三月的火车晃晃悠悠的。
我靠窗坐着,手里攥着一张去南京的票,出差。下午三点的车,人不多,车厢里稀稀拉拉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晃得人犯困。
邻座一直空着,直到车开了半小时,才有人坐下来。
是个女孩,二十出头,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的,脸上带着点疲惫。她坐下来的时候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然后她就开始睡觉。
头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车一晃,她的头就往我这边歪一下,一晃,又歪一下。第三次的时候,直接靠在了我肩膀上。
我僵住了。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的暧昧场景,就是一个累坏了的人,在晃动的火车上,找到了一个支撑点。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我想动一动,又怕把她弄醒。
算了。
我继续看着窗外。三月的田野绿油油的,油菜花开了一片一片的,黄得晃眼。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有人在烧晚饭。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她就那么靠着我的肩膀,睡了整整两个小时。
中途列车员过来查票,我掏票的时候动了动,她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又睡过去了。列车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意味深长。我笑了笑,没解释。
快到南京的时候,广播响了。她才慢慢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自己靠在我肩膀上,脸一下子红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坐直,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我太困了,昨晚加班到凌晨……”
“没事。”
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手机,忽然慌了:“这是到哪儿了?”
“快到南京了。”
“南京?”她瞪大了眼睛,“我要去苏州!”
我愣了一下:“这趟车不去苏州。”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手忙脚乱地翻手机,翻车票,越翻越急,眼眶都红了。我看着她在包里翻来翻去,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充电线、耳机、纸巾、一本旧书、一个化妆包……东西铺了一座位。
“我买错票了……”她声音发颤,“我明明买的苏州……”
列车员路过,她赶紧问能不能补票。列车员说可以,到南京站之后换乘。她又问换乘的车还有没有,列车员说不清楚,让她去问服务台。
她坐在那儿,攥着手机,咬着嘴唇,不说话。
“别急,”我说,“到南京站之后我帮你问问。”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花,但没掉下来。
“谢谢。”
车到南京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跟她一起下车,帮她问了服务台,去苏州的车还有一个小时,来得及。她松了口气,连着说了好几遍谢谢。
我送她到候车厅,她站在那里,看着我,忽然笑了。
“大哥,今天真谢谢你。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没事,出门在外,互相帮忙。”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出了站,我去坐地铁。掏钱包的时候,手伸进外套口袋——空的。
我愣了一下。
左边口袋,空的。右边口袋,空的。裤子口袋,也空的。
钱包没了。
站在地铁站里,我把全身上下翻了个遍。没有。身份证、银行卡、两千块现金、回去的车票,全没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闭上眼睛,回想今天在车上的情形。钱包一直放在外套左边口袋里,上车的时候还在。中途……中途我睡着了。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那个女孩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也迷糊过去了。
车厢里人来人往的,谁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摸走了。
我站在那儿,手心开始冒汗。两千块钱丢了倒还好说,可身份证、银行卡,补办起来麻烦得要命。明天的客户还见不见?酒店还住不住?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女孩。
她靠在我肩膀上,我睡着了。她什么时候醒的?我睡着的时候她干了什么?
我使劲摇了摇头。不至于吧?看着不像坏人。
可坏人脸上也没写字。
我叹了口气,准备去报警。手插进口袋的时候,碰到一张纸。
掏出来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站在一棵树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哥哥,谢谢你。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送给你。对不起,钱包不是我拿的。”
我愣住了。
翻过来再看那张照片。小女孩站在树下,身后是一片油菜花田,金黄金黄的。天很蓝,阳光很好,她笑得很开心。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说,钱包不是我拿的。
她知道我钱包丢了?
还是说——她看见什么了?
我站在地铁站里,捏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乱成一团。三月的晚风从出入口灌进来,凉飕飕的。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拖着行李箱,拎着公文包,行色匆匆。
我又看了看那张照片。那个小女孩,是她的妹妹?还是她自己小时候?
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照片。
最喜欢的照片,送给我。
我叹了口气,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内袋里,转身去了派出所。
报完警,补办临时身份证,挂失银行卡,折腾了两个多小时。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南京的夜,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酒店肯定是住不成了,卡全挂失了,身上就剩下裤兜里摸出来的几十块零钱。
找个网吧凑合一晚吧。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那张照片,就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小女孩笑得很甜,油菜花很黄,天很蓝。照片的边角有点卷,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我忽然想,她大概也是个不容易的人吧。
加了一夜的班,买错了车票,困得靠在一个陌生人肩膀上睡着了。醒来发现坐过了站,急得眼眶发红。下了车,发现邻座大哥的钱包被偷了,可她不敢说,不知道怎么说,怕被当成小偷。
最后只能偷偷留下一张照片,写上一行字。
对不起,钱包不是我拿的。
她大概也纠结了很久吧。写那行字的时候,手大概也在抖吧。
我把照片收好,继续往网吧走。
三月的南京,梧桐树还没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影子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
后来出差回来,我又过上了正常的日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那张照片被我夹在书里,偶尔翻到,会看两眼。
有时候会想起那个下午。三月的火车,晃晃悠悠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个陌生的女孩靠在我肩膀上,睡得很沉。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窗外是绿油油的田野和金黄的油菜花。
那是我人生中最安静的两个小时。
我不知道她是谁,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城市,做什么工作。她留给我唯一的线索,就是那张照片,和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哥哥,谢谢你。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送给你。对不起,钱包不是我拿的。”
我知道不是你。
从始至终,我都知道。
只是没来得及告诉你。
三月过完了,玉兰谢了,油菜花也该开了。不知道她在哪儿,有没有坐上那趟去苏州的车,有没有再买错票,有没有再困得靠在陌生人肩膀上睡着。
那张照片我一直留着。
偶尔翻出来看看,会想起那个三月的下午。阳光很好,风很轻,一个累坏了的女孩,在一个陌生人的肩膀上,睡了长长的一觉。
那大概是她很久很久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吧。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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