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出汗。
会议室里,老板的怒吼声刚落,程总监那平稳却暗藏刀锋的声音就接了上来。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
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辩解,或者,沉默地认下。
投影仪的接口就在手边。
我垂下眼,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不起眼的音频文件。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记录了这半个月来,每一次低声下气的询问,和那句冰冷刺耳的“训诫”。
按下播放键,只需要一秒钟。
但这一秒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我的心跳撞着肋骨,耳朵里嗡嗡作响。
程金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会在听到自己声音的瞬间,变成什么样?
办公室里,那些曾对我流露过同情,或事不关己的眼神,又会怎样变化?
老板孙建邦的耐心已经耗尽。合作方撤单,赔偿,信誉扫地,他必须要一个人来承担这个后果。程金选了我。
而我,手里握着一把可能伤人也可能伤己的刀。
空气凝滞,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我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然后,我抬起了头。
01
月末的财务部,空气里漂浮着纸页和油墨的味道,还有一种特有的、紧绷的寂静。加班是常态,尤其是月底,灯光惨白,照着堆满票据的桌面。
我的眼睛有些发涩,揉了揉,继续核对手里一叠供应商的发票。
一张,两张,录入系统,核对金额,检查签批流程是否完整。
大部分都很顺畅,直到我翻到一张盖着“加急”红色印章的付款申请单。
“创鑫科技”,项目尾款,金额不小。
我的指尖在申请日期上停了一下。
是半个月前提交的。
按照正常流程,加急单子最迟三天内就该走到付款环节。
可现在,它还卡在这里。
单据流转签批栏里,前面几个负责人的名字后面都打了勾,到了财务总监程金那里,只有一个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待议”,字迹沉稳有力,后面跟着他的签名和日期,正是半个月前。
“待议”?
我皱了皱眉。
创鑫科技是我们今年一个重要研发项目的合作方,这我知道。
合同规定了分阶段付款,这笔尾款对应的是项目最终验收。
拖了半个月,这不合规矩,也容易出问题。
我拿起单据,又仔细看了一遍。
合同附件、验收报告、发票,一应俱全,各部门的审批意见都是“同意付款”。
问题显然出在程总监这个“待议”上。
桌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同事罗慧敏发来的消息:“还没走?帮我看看我那盆绿萝是不是又该浇水了,明天我晚点到。”
我回了个“好”,目光却还停留在那张付款单上。
犹豫了几秒,我把它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也许程总明天会处理?
也许他需要什么额外的说明材料?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转,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我自己的呼吸声。我把其他票据处理完,整理好,最后又看了一眼那张孤零零的“加急”单。
“待议”两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我关掉电脑,起身收拾东西。
路过罗慧敏的工位时,我俯身看了看那盆绿萝,土壤颜色发深,暂时还不用浇。
她的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个茶杯和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她和家人的合影,笑容灿烂。我拿起自己的包,离开了办公室。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电梯下行时,我脑子里还想着那张单子。明天,得问问程总。
02
第二天上午,我等到程金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访客的空档,拿着那张付款单敲了门。
“进。”
程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报表,头也没抬。阳光从他身后的大窗户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光边,也让他花白的鬓角更加显眼。
“程总,打扰一下。”我走到桌前,把付款单轻轻放在他手边,“这张创鑫科技的加急付款单,流程走到您这里已经半个月了,标注了‘待议’。我想问问,是还需要补充什么材料吗?合作方那边可能比较急。”
程金的目光终于从报表上移开,落在那张单子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他抬起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
“流程上的事,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单子放我这里,有我的考虑。你把分内的工作做好就行,别的事,少打听。”
他说完,重新低下头去看报表,拿起笔在上面划了一下,意思很明显——谈话结束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笔和便签本,准备记录他可能需要补充的材料名称。话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可是程总,这毕竟是加急单,拖久了恐怕……”我试着把语气放得更缓,更恭敬些。
“小林啊。”程金再次抬起头,这次脸上带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不耐烦的神情,“公司有公司的流程,不是哪个人说加急,就能插队,就能跳过必要的审核。我经手的单子多了,每一笔款项的支付,都要对公司负责。你才来几年?有些事,不懂就不要乱问。”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拂开一只苍蝇。“出去吧。把门带上。”
我捏紧了手里的便签本,纸张边缘硌得手心微微发疼。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退出了他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个充满阳光和权威感的空间。
罗慧敏正端着水杯从茶水间回来,看见我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凑近小声问:“怎么啦?挨训了?”
我摇摇头,勉强笑了一下:“没事。问个单子的事。”
“哦。”罗慧敏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总监办公室紧闭的门,没再多问,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干活。”
回到工位,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待处理的账目,却有点集中不了精神。程金那句“有些事,不懂就不要乱问”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是不懂吗?一张手续齐全、各部门都已审批通过的加急付款单,在财务总监手里压了半个月,没有任何解释,只是“待议”。这不合常理。
但我只是个小专员。我能做的,似乎也只有等待,或者,再找合适的机会问问。
03
下午,我正在整理凭证,桌上的座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喂,您好,财务部林梓晴。”
“林小姐你好,我是创鑫科技的彭英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平稳,但语速比常人稍快一些,“冒昧打扰。想请问一下,我们公司项目尾款的支付申请,流程走到哪一步了?按照合同约定,验收通过后五个工作日内应该支付的,现在已经超期快一周了。”
我的心微微一提。果然催来了。
“彭经理您好。”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您的付款申请我们已经收到了,正在走内部财务流程。因为涉及最终结算,审核环节可能需要多一些时间,请您理解。”
“内部流程需要多久?”彭英悟问得很直接,“我们这边项目已经闭环,就等这笔款子入账。后续还有其他安排,拖不起。”
“这个……具体时间我暂时无法给您确切的答复。”我感到脸颊有点发热,“财务审核有既定的程序,我会帮您跟进一下,尽快给您回信,您看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钟。我能想象对方在皱眉。
“好吧。”彭英悟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比刚才更硬了一点,“麻烦林小姐尽快跟进。我们信任贵公司的信誉,也希望贵公司能按合约办事。最迟明天下午,请给我一个明确的进展答复,可以吗?”
“好的,彭经理,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谢谢,再见。”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我慢慢放下听筒,手心里有点潮。
“创鑫催款了?”旁边的罗慧敏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
“嗯。”我点点头,揉了揉眉心。
“啧啧,”罗慧敏缩回去,对着电脑屏幕小声嘀咕,“老程压着的单子,难办哦。”
我看了她一眼,她只是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难办?为什么难办?我想到程金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和他那句“有我的考虑”。
考虑什么?我不明白。
但我必须再去催一次。为了给彭英悟一个“明确的进展答复”,更为了心里那份越来越强的不安。
04
第二天上午,我留意着程金办公室的动静。他似乎很忙,不断有人进去找他,供应商、其他部门经理,一谈就是半个多小时。
每次人出来,脸上都带着笑,程金偶尔会送到门口,拍拍对方的肩膀,气氛很是融洽。
一直等到快中午,他办公室才终于安静下来。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那张付款单,走向他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程金讲电话的声音,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笑意:“……放心,王总,咱们合作这么久了,那点小事还能有问题?回头我让人把明细发你……哈哈,好,那就晚上见!”
我站在门口,等他挂了电话,才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程金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稳。
我推门进去。他正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看起来心情不错。
“程总,不好意思又打扰您。”我把付款单递过去,“还是创鑫科技这笔款。合作方刚才又来电催问了,他们那边很急,希望能尽快支付。您看这个‘待议’,大概什么时候能有结论?或者需要我这边协调什么?”
程金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消失了。他没有接那张单子,只是把茶杯不轻不重地放回桌上,“嗒”的一声。
“小林,”他看着我,眼神里透出之前那种冷淡,还多了一丝不悦,“我记得我昨天跟你说过,流程的事,不要一直催。该付的时候,自然会付。你总是跑来问,是觉得我办事不牢靠,还是你自己太闲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总。”我连忙解释,“是合作方催得紧,他们要求今天下午必须有明确回复。这笔款拖了半个月,已经超出合同约定期了,我怕影响公司信誉……”
“信誉?”程金打断我,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一个财务专员,倒操心起公司信誉来了?合同是合同,流程是流程。哪家公司付款没个内部周期?对方急,那是他们的事。我们这么大公司,做事有自己的章法,难道要跟着别人的指挥棒转?”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目光锐利地看着我:“年轻人,沉住气。该你做的环节,做好。不该你过问的,少插手。这么毛毛躁躁,以后怎么担更大的责任?记住一句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不容置疑”的脸,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我明白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那……我怎么回复合作方?”
“就说流程正在进行中,请他们耐心等待。”程金重新靠回椅背,拿起一份文件,目光垂了下去,“出去吧。”
我拿着那张依旧没有任何进展的付款单,退出了他的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了闭眼。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豆腐没吃到,锅,是不是快要砸了?
05
午饭我没什么胃口,在食堂随便吃了点。罗慧敏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看了看我的脸色。
“又去找老程了?”
“嗯。”我拨弄着盘子里的米饭。
“碰钉子了吧?”罗慧敏了然地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梓晴,听我一句,那笔款子,你别跟得太紧。”
我抬头看她:“为什么?手续齐全,合同约定也超期了,再拖下去真要出问题。彭经理那边已经很不满了。”
罗慧敏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没人注意我们,才凑近了些,几乎耳语:“有些单子,压在老程手里,不一定是因为手续问题。可能……是时间没到。”
“时间没到?”我不解,“什么时间?”
“哎,我也说不清楚。”罗慧敏含糊其辞,“反正,部门里以前也偶尔有这种情况。金额比较大的付款,或者跟某些供应商的结算,老程有时会压一阵子。具体为什么,没人敢问。总之,最后都能付出去,但时间嘛……就不一定了。你催急了,反而惹他不高兴。”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劝诫:“咱们就是打工的,按领导意思办就行。他让等,那就等。出了事,有上面顶着。你较这个真,没好处。老程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程金在公司多年,根深蒂固,作风强硬,说一不二。老板孙建邦很信任他。部门里没人敢违逆他的意思。
“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这次不一样。创鑫不是普通供应商,是重要合作方。项目已经停了,就等这笔尾款。拖下去,万一对方……”
“万一对方怎么了?”罗慧敏看着我,“撤单?索赔?那也不是你的责任啊。单子卡在谁那儿,谁负责。你急吼吼地往前冲,到时候真闹起来,老程一句话就能把事推干净,你呢?你经手的具体操作,能一点责任没有?何必呢。”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听我的,别管了。合作方再打电话来,你就往流程上推,往领导审核上推。把自己摘出来,明白吗?”
我沉默着。罗慧敏的话,像是给我一直以来的不安和疑惑,蒙上了一层更模糊也更令人不适的阴影。
“时间没到”……“某些供应商”……“压一阵子”……
程金到底在等什么?等一个对他有利的时机?还是等对方……付出某种“代价”?
我想起他办公室电话里,那轻松带笑的“晚上见”。又想起他对我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时,那冰冷的眼神。
这中间,有什么联系吗?
我看着餐盘里冷掉的饭菜,忽然觉得有点反胃。
06
彭英悟的电话果然在下午又打了过来。这次,他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客气和克制。
“林小姐,已经下班时间了。我上午请贵司务必在今天下午给一个明确答复,这就是你们的答复?‘流程正在进行中,请耐心等待’?”他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清晰的质感和压抑的火气,“这是敷衍,是推诿!我们创鑫不是小作坊,没时间也没兴趣玩这种文字游戏!”
“彭经理,您别生气,我理解您的心情……”我试图安抚,手心里全是汗。
“理解?”彭英悟打断我,“林小姐,如果你真的理解,就不会只用一句空话来搪塞我!我要的是进展,是明确的支付时间表!不是车轱辘话!这笔款子拖了这么久,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后续的资金安排和商业信誉!贵公司如果一直是这种办事效率和态度,我想我们需要重新评估这次合作,以及未来所有合作的可能性!”
“对不起,彭经理,财务流程确实……”
“我不想再听流程!”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又强行压了下去,变得更加冷硬,“请转告你们相关负责人,最迟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如果我还不能收到贵司财务发出的、确切的付款安排通知,我们将不得不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于正式发函催告、暂停相关技术支持,并依据合同条款追究贵司的违约责任!我说到做到!”
“咔哒”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
我握着听筒,耳朵里嗡嗡作响。办公室里其他同事似乎被这动静惊动,朝我这边看了几眼,又迅速转回头去。
一切都完了吗?不,还没有。彭英悟给了最后半天期限。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罗慧敏的话在耳边回响,程金冰冷的眼神在眼前晃动。
把自己摘出来?
怎么摘?
合作方已经指着鼻子警告要追究违约责任了,这事一旦闹大,我这个具体经办人,能脱得了干系?
程金会保我吗?用他那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不。他只会把责任推得更干净。
一种混杂着绝望和愤怒的情绪,慢慢从心底涌上来。我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拿起手机,点开了录音功能。然后,我再次走向程金的办公室。这一次,我的脚步有些沉重,但异常坚定。
敲门,进入。程金正在打电话,看见我,眉头立刻皱起。他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捂住话筒,不耐烦地看着我:“又什么事?”
我把彭英悟最后通牒般的话,尽量客观地转述了一遍。
末了,我说:“程总,情况真的很紧急了。创鑫那边态度非常强硬,如果明天中午前没有确切安排,他们就要发函追责了。您看这笔款……”
程金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对着电话简单说了句“回头打给你”,便挂断了。然后,他盯着我,眼神像刀子。
“林梓晴,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三番五次,为了同一笔款子来打扰我工作?合作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发函追责?让他们发!我倒要看看,是谁求着谁合作!”
“程总,这不是谁求谁的问题,是合同……”
“合同我比你懂!”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再说最后一遍!这笔款,该付的时候,一分不会少!但现在,不是时候!你听不懂人话吗?让你等,你就老老实实等着!再拿合作方来压我,你就给我出去!”
他胸膛起伏着,显然动了真怒。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我站着,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我能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录音功能还在默默运行,红灯微弱地亮着。
“该付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等到合作方彻底撕破脸,等到项目黄了,等到老板来追责的时候吗?”
程金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反问,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怒意被一种更深的、近乎阴鸷的神色取代。
他缓缓坐下,靠回椅背,上下打量着我,像是在看一件不识抬举的物件。
“林梓晴,”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看你是不想干了。你以为你是谁?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告诉你,就算天塌下来,这笔款,现在也付不了!至于什么时候付,怎么付,那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操心!你给我记住今天!出去!”
我看着他,没有再争辩。争辩已经没有意义了。我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他那道冰冷的视线。
我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手指有些僵硬地伸进口袋,按下了手机录音的停止键。
屏幕上,一个新的音频文件生成,时间长度,三分四十七秒。
07
第二天上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没有再去找程金,他也没有任何指示。
办公室里气氛如常,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电话铃声。但我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积聚。
十一点刚过,前台的电话直接转到了财务部,声音有些慌张:“林姐,有创鑫科技的人送来一份函件,指名要交给公司负责人或财务负责人,说是……正式通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让他们送到财务部来吧。”我说。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将一个印有创鑫科技抬头的厚实信封,放在了我的桌上。
信封没有封口。
我抽出来,是一份盖着红色公章和法人签章的正式函件。
标题是:《关于贵司严重违约并终止合作的正式通知》。
函件措辞严厉,列明了合同约定的付款期限,陈述了我方长达半个多月的拖延事实,指出这已构成根本违约,严重损害了创鑫科技的利益与商业信誉。
经多次催告无效,现正式通知:自即日起,终止双方一切合作;保留追究贵司违约责任、赔偿一切损失(包括直接经济损失、商誉损失及维权费用)的权利;并要求在收函后三个工作日内给予正式答复。
白纸黑字,红章醒目。
我的手抖了一下,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旁边的罗慧敏探过头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立刻缩回去,低下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就在这时,程金办公室的门开了。他走了出来,手里拿着茶杯,似乎要去茶水间。目光扫过这边,看到了我手里的函件,脚步顿住了。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关上了门。
不到五分钟,内线电话响了,是老板孙建邦的秘书,声音急促:“林梓晴吗?孙总让财务部程总,还有经手创鑫科技付款事宜的人,立刻到一号会议室!马上!”
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放下函件,站起身。罗慧敏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我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拿起那个装着录音手机的口袋,向会议室走去。
程金也从办公室出来了,他步伐稳健,目不斜视,从我身边走过,没有看我一眼。
08
一号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板孙建邦坐在主位,脸色铁青,面前摊着那份创鑫科技的函件。他五十岁上下,平时还算随和,但此刻,眉宇间全是山雨欲来的暴怒。
我和程金走进去,还有其他几个相关部门被临时叫来的经理。程金自然地坐在了孙建邦左手边的位置。我找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
“人都到齐了?”孙建邦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程金脸上,声音沉得像块铁,“创鑫发来的东西,都看到了吧?终止合作!索赔!谁来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吭声。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孙建邦的手指重重戳在函件上:“合同白纸黑字写着付款期限!超了半个月!催了无数次!最后等到人家一纸通知,要跟我们一拍两散!项目停了!前期投入全打水漂!还要赔钱!脸呢?!公司的信誉呢?!谁负责?!”
他的怒火在空气中燃烧,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程金在这时,轻轻地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孙建邦,都转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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