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房管局的窗口前,荧光灯把人照得发白。
工作人员盯着屏幕,抬起头,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开口:
"邹文泽,你母亲名下登记的6套别墅,2021年已经全部过户到你名下了。"
我站在那里,没动。
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用手捂住了所有声音,又猛地松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那叠材料。
是我攒了三年准备买学区房的首付计划。
密密麻麻全是数字,算了又算,还是差一截。
我33岁,外婆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母亲21年前跟人跑了,连过年都没回来过一次,更别说一分钱。
工作人员见我不说话,把屏幕重新转回去,又看了一眼:
"没错,受让人就是你,身份证号核对过了。"
我喉咙发紧,开口的声音有点哑:
"我母亲……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工作人员耸了耸肩,把档案推过来:
"这个我不清楚,你自己看。"
我接过那叠纸,手微微抖着。
6套别墅。
我母亲,那个21年没给过我一毛钱、连外婆下葬都没露过面的女人,把6套别墅过户给了我。
她不是良心发现。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从来不是那种人。
1993年的秋天,我2岁,记不住那一年的任何事情。
但外婆后来跟我说过很多次,说那天她正在灶台前炒咸菜,油还没热,我母亲周亚萍就提着一只蛇皮袋站在门口了。
外婆侧过头,看见她换了身新衣裳,是件碎花布裙,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凉鞋,头发烫过,卷卷的。
她站在那个12平米的筒子楼门口,活像个要去赴宴的人。
外婆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母亲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妈,我去广州找活干,过年回来。"
外婆把锅铲放在灶沿上,转过身来,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拍了拍我背,用下巴朝我母亲的方向点了点:
"他才2岁,你走了,谁管他?"
我母亲把蛇皮袋从左手换到右手,眼神飘向窗外,窗外是一排筒子楼的外墙,水泥灰的,常年晒不到太阳:
"你管呗,你不是一直都管得比我好吗。"
外婆没再说话。
我母亲就这样走了,连我的脸都没贴一下,下楼梯的脚步声咚咚咚响,响到一楼,就没了。
外婆站在窗口往下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我,叹了口气,用她长满老茧的手摸了摸我的脸:
"饿了没,外婆给你盛饭。"
那个带走她女儿的男人,我后来才知道叫李庆伟,广东人,包工头。
那年在我们那个三线城市承包了一个厂房的改建项目,出手阔绰,手里有钱,说话也好听。
我母亲在厂里是文艺骨干,长得好看,会跳舞。
在那个连电视机都要搬凳子才能看见的年代,她是筒子楼里最扎眼的那种女人。
她跟李庆伟认识了还不到三个月,就跟他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父亲刚去世不满一年,是工伤。
厂里的吊车出了事,人没了,赔了几千块钱。
那几千块钱,她一分没留下,都带走了。
外婆后来跟我说,说她那时候就知道了,周亚萍不会回来了。
但她对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恨,也没有哭,就像是说了一件早就想通了的事情。
外婆是那种手脚勤快、嘴硬心软的老派女人,年轻时在纺织厂做过工,后来厂子黄了,就在菜市场摆摊卖菜,再后来眼睛不好使了,就去给附近几家有钱人家做钟点工。
她靠这些,把我养大了。
我家住的那栋筒子楼在城东,是80年代的老建筑,墙皮年年往下掉,走廊里永远潮着,雨天地上会积水。
三楼最里侧那间12平米的单间,是外婆和我住了多年的地方。
屋子里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台,逢年过节,外婆会把桌子擦得很亮,摆上两道菜,算是过节。
这是我全部的童年。
我7岁上小学,是城东那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学,红砖墙,操场上铺的是炉灰渣,一下雨就稀烂。
班上的孩子,家里大多是工厂工人或者做小生意的,家境都不宽裕,但好歹都是两个大人领着来报名的。
妈妈提着书包,爸爸买文具,最差也有一个长辈跟着。
外婆牵着我,穿着她那双洗了又洗的布鞋,把我送到教室门口,帮我把书包挂好,低声说:
"好好读,外婆在门口等你。"
我点头,没说话。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让每个孩子站起来做自我介绍,说说自己叫什么名字,家里有谁。
轮到我,我站起来,说:
"我叫邹文泽,我和外婆住在一起。"
班主任点了点头,没多问。
但后排有个男孩笑了一声,压着声音,对旁边人说:
"他没有爸爸妈妈的。"
我坐下来,没有回嘴,只是攥了攥袖子,低着头,看着桌面上木头纹路。
那道木头纹路,我后来一直记得,弯弯绕绕的,像条细河。
三年级的时候,学校搞了个"成长手册",每人要交一张全家福贴在封面上。
我没有全家福,外婆没有照相机。
家里唯一的照片是我父亲的一张黑白遗像,放在床头柜上。
我翻遍了家里所有角落,找到一张外婆在菜市场摆摊时被人顺手拍下来的照片,是别人给她的,她侧着脸,头发夹着,手里攥着秤杆,背后是一堆绿叶菜。
我把那张照片交上去了。
班主任翻到我那页,停了一下,抬起头,用一种很温和但我当时听了很难受的语气说:
"邹文泽,你妈妈呢?"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几个孩子开始小声说话。
我盯着黑板,回答得很平:
"在广州,做生意,很忙。"
老师没再追问,翻过去了。
但我听见后面有人用很小的声音说:
"骗人的,他妈早跑了。"
我没有回头。
那天放学,我一个人走回家,推开筒子楼那扇总是关不紧的铁门。
上楼,进屋,外婆正在灶台前切土豆,听见我进来,转过头:
"饿了没,今天咋这么早?"
我把书包扔在床上,坐下来,两手撑着膝盖,盯着地面,过了很久,开口问:
"外婆,我妈过年回不回来?"
外婆的刀顿了一下,没有马上说话,切了两刀,才开口:
"她忙,你别等她了,吃饭。"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在外人面前提过我母亲。
别人问,我说她在广州,做生意,很忙。
这个谎,我撒了整整10年。
初三那年冬天,我14岁,外婆家里的座机响了。
那是个黑色的老式座机,放在靠墙的小桌上,平时几乎不响,响了也是附近街坊找外婆聊事儿的。
我正坐在桌子旁边做数学题,听见铃声,头都没抬。
外婆从里间出来,接了电话,嗯了一声,然后声音僵了一下,我感觉到了,抬起头看她。
外婆背对着我,手握着话筒,脖子有些紧,停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来电话了,孩子好着呢。"
话筒啪的一声挂掉,比平时重了很多。
外婆转过身,看见我在看她,没说话,回里间去了。
我放下铅笔,坐在那里,没动。
我知道是谁打来的。
我不知道的是,那个电话里,她跟外婆说了什么。
是不是也问了一句"文泽怎么样了",还是只是说"妈,我没事,你保重",敷衍两句就完了。
我起身走到那个座机旁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拿起听筒,里面是嗡嗡的断线音。
我把听筒放回去,回到桌子前,继续做题。
那道题我做了两遍,都算错了。
后来的事,是我21岁的时候从外婆一个老姐妹那里知道的。
那个老太太无意中提起,说周亚萍在广东混得不错。
跟着那个包工头,在珠三角一带打转,生了个女儿,安了家,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说她打那个电话回来,是因为李庆伟说,老家那边的事要交代清楚,以后才好彻底断干净。
那年我14岁,我母亲打那个电话,不是因为想我,是因为她要彻底关上这扇门,干干净净地往前走。
我当时听完这些,坐在那个老太太家门口的石头台阶上。
太阳照在地上,什么感觉也没有,就是一片空。
不是心寒,不是愤恨,就是空。
像胃里什么东西消化干净了,什么也没剩。
我22岁,刚在一家建筑公司找到份跑腿的活儿,工资不高,但管吃住,算是站稳了一点。
那年秋天,外婆出了事。
是脑溢血,发病很快,邻居发现她倒在门口,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很严重了。
我接到电话,坐了两小时公交赶到医院,在抢救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医生出来,摘下口罩,说:
"家属,老人年纪大了,这次很凶险,你们做好准备。"
我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低着头,把外套袖子攥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
我脑子里反复转的,不是那些话,是那个电话要打给谁。
我把手机翻出来,翻了很久。
没有我母亲的号码,也没有任何一个亲戚的号码,因为我们家根本没什么亲戚。
外婆在医院住了11天,我把那年所有积蓄全掏了,还借了工友三千块钱。
账单压下来,我一分没赖,分两个月还清了。
外婆走的那天,是早上,天还没亮,我握着她的手,感觉手慢慢凉下去,一点一点的。
我没有哭,就是坐在那里,不动。
护士进来,轻声说:
"家属,老人走了,你要通知其他人吗?"
我摇了摇头。
葬礼是我自己操办的,花了一千多块钱,来了七八个街坊,都是外婆在菜市场认识的老熟人,带了些纸钱和香烛。
没有一个人姓周。
下葬那天,我站在墓前,想说点什么,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在心里把她叫了一声外婆,然后转过身,把那条小路走完,出了墓地。
从那以后,我一个人。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人是跟我有血脉牵连且在乎我死活的了。
我当时这么想,后来也这么认为,一直到33岁那一天之前,我都没有怀疑过这个判断。
日子就这么过。
白天在工地上跑项目,搬材料,跟包工头对账,跟监理磨嘴皮子,晒得一身黑,手上全是茧子。
晚上回宿舍,开着台灯,啃建筑行业的考试材料,二级建造师、施工员证、预算员,一本一本往下翻,翻到眼睛酸,才关灯睡觉。
没什么天分,就是硬啃。
工地上有个老师傅,姓朱,四十多岁。
有一次看我深夜还开着灯,从门口路过,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摇着头:
"你小子,读这些有个屁用,命里没这福。"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秒,又低下头,没理他。
命里没这福的事,我从小就知道了,但那有什么关系,不代表不能挣。
2020年,我29岁,在一家中等规模的建筑公司做项目助理。
手里有了几张证书,工资比前几年翻了一倍多,租了个小单间,勉强算是在这个城市站住了脚。
那年夏天,我认识了怡欣。
她是通过同事介绍的,见第一面,是在一家普通的面馆里。
她点了一碗素面,坐在对面,话不多,但说话很直,不绕弯子。
她问我:"你家里什么情况?"
我想了想,如实说:
"父亲早年没了,外婆前些年走了,母亲……我们没联系。"
她低头吃了口面,不紧不慢地问:
"为什么没联系?"
我说:"她跟人跑了,21年了,没回来过。"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那种很夸张的同情表情,只是说:
"知道了。"
就那两个字,我倒觉得踏实了。
我们就这么处起来了。
怡欣是本地人,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里也不宽裕,但踏实,不挑剔。
跟我在一起,从来不提什么要买什么、要去哪里玩,就是过日子,把能过的日子过好。
2021年,我们领了证,在一家小饭馆摆了两桌,请了各自的同事和朋友,热热闹闹吃了一顿,就算是婚礼了。
怡欣把她攒的两万块钱压在箱底,不动:
"留着,以后有用。"
我点头,没说什么。
2023年,儿子出生了,怡欣难产,在手术室里待了快三个小时。
我在走廊里坐着,手心里全是汗。
门一开,护士抱出来一个小东西,皱巴巴的,哭声很大,响彻整条走廊。
我接过来,低头看他,鼻子酸了一下,很快忍住了。
我给他取名念生。
念,念外婆,念那个靠咸菜炒土豆把我拉扯大的老太太。
生,是我自己挣出来的这条生路。
孩子半岁的时候,怡欣开始念叨学区房的事。
她不是矫情的人,平时从不乱花钱,但那个问题她提了不止一次:
"文泽,孩子3岁就要上幼儿园了,那片学区的幼儿园好,小学也好,一条龙,要是能在那片买套房,孩子以后少走很多弯路。"
我翻了翻那片区域的房价,每平近4万,最小的户型也要一百平,加上税费,没有450万下不来。
我和怡欣两个人加起来的存款,差了将近两百万。
我把那个数字在心里转了好几天,睡不踏实。
有天夜里,我起来喝水,听见卫生间里有动静,停下来,过了一会儿,怡欣出来,眼睛有些红,见到我,转过脸去,说:
"没事,睡觉。"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关上卧室门的背影,没动。
我不是个善于说漂亮话的人,但那一刻,我心里有根弦绷了很紧,绷到有些疼。
外婆一辈子没有让我住过像样的地方,我不能让我儿子也这样。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房管局。
我打算查一套老城区的小产权能不能置换,想着要是能腾挪出一笔钱,或许能往那个缺口再填一点。
然后,就有了导语里的那一幕。
房管局的大厅里,空调开着,人很多,取号等待的声音、打印机的声音、工作人员敲键盘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我排了半小时的队,终于到了窗口,把我的材料推过去,说明来意。
工作人员接过去翻了翻,输入我的身份证号,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开口,又往下滚了滚鼠标,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邹文泽,你身份证尾号是0721?"
我点头:"对。"
她把屏幕转过来,用笔尖指着一行红字:
"你先看一下这个。"
我低下头,屏幕上显示的是:
该身份证持有人关联不动产:6条记录,请至登记窗口确认。
我愣了一秒,说:
"这应该是搞错了,我名下没有房产。"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
"不是你名下,是你母亲周亚萍名下,但这6套房产在2021年已经完成过户,受让人登记的,是你,邹文泽。"
我没动。
耳朵里的声音好像突然变小了。
空调的嗡嗡声、打印机的声音、旁边窗口有人在争什么,全部退到很远的地方去。
我站在那里,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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