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8日,葡萄牙波尔蒂芒。
法国车手瓦伦丁·德比斯驾驶着印有“ZXMOTO”字样的53号赛车,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葡萄牙站WorldSSP组别首回合正赛中从第二位发车。
第一圈他便完成超越升至第一,并凭借赛车强劲动力与精准操控将优势保持到终点,最终以3.685秒的绝对优势率先冲线。
29日第二回合,他在被两辆雅马哈反超的情况下,依靠车辆性能与团队战术指导成功反超,再下一城,拿下周末双冠。
这是中国摩托车制造商首次登上WSBK中量级组别的分站赛最高领奖台。
在时速近300公里的赛场上,3.685秒的断层领先撕掉了国产摩托“低价低端”的固有标签。
张雪站在场边,眼泪止不住。
张雪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个背影,没人知道他的口袋里,曾经装过一张又一张借条。
1987年,他出生在湖南怀化麻阳苗族自治县江口墟镇田家湾村。
土坯房里长大的孩子,童年底色并不明亮。父母离异后,他和妹妹跟着奶奶挤在借来的房子里。
16岁,他走进怀化城区的摩托车修理铺当学徒;17岁,开了自己的修车行。
麻阳地处湘西,历史上是五溪蛮地,民风以“霸蛮”著称。
这片土地出过明朝“七上公车”才考中进士、一生刚正不阿的“怪臣”满朝荐,出过新中国首任铁道部长滕代远。张雪的身上,流着同样的血。
夺冠后,妻子陈星伊在社交平台晒出了一本账本:向母亲借钱、向亲戚借钱、向借贷平台借钱。从2013年开始,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年纪轻轻,极擅赌命。每一次,99%的人都觉得他疯了。
追车
2006年10月,湖南怀化。
19岁的张雪听说湖南卫视《晚间新闻》栏目组要来采访,他做了一件事——给节目组打了一星期的电话。
他编了很多“花言巧语”,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身怀绝技的民间车手。
接线员的小姑娘被忽悠了,把线索推给了记者易军。
易军带着摄像组在怀化市郊找了块荒田,让张雪骑他那辆破旧的摩托车表演。
拍了二十分钟,没有一次成功。
易军含蓄地问了一句:“到底是你摩托车老了,还是你技术不过关?”张雪说是发挥不到位。
但易军心里已经有了结论,当天晚上,他们准备放弃拍摄,离开怀化。
当晚7点半,张雪的短信一条接一条地发来。
有一条说:“你们如果真不打算拍,就这么回去了,我会疯的。”还有一条是:“我知道你们住哪,我明天早上来堵你们的门。”
第二天早上7点20分,张雪已经蹲在了他们的车旁边。
一顿纠缠后,易军答应去麻阳拍完别的题材再回来拍他。但张雪不放心,怕他们跑了,就骑车跟在后面。
开了上百公里,易军以为甩掉他了。
结果在一个60度的转弯下坡处,对面来了三台大车,后视镜里,张雪的摩托车又跟上来了。
“当时我们都吓坏了,”易军回忆说,“不管拍不拍得成,可别出人命。”
张雪骑车和他们并行,当时在下雨,他脸冻红了,全身湿透了。
易军又担心又同情又焦躁,但已经决定拍他了。
在农家乐烤衣服的时候,张雪和他聊起了自己的梦想:“只要车队给我一次机会,我就有机会比赛。”
镜头前,张雪对着摄像机喊:“有梦想就去追!因为勇敢,我的人生更精彩!”喊完,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
易军后来被反复问到“你是不是张雪的贵人”。
他说了句狠话:“他的贵人不是我,是他自己。”
节目播出后,真有车队看上了他。
但代价是——他要自备资金报到,张雪咬咬牙,东拼西凑,去了。
这是第一次豪赌:一个修车铺学徒,拿命去换一个被看见的可能。
造车
进了车队,张雪才发现现实没那么美好。
没有正规教练,没有固定薪水,全凭自己。他在赛道上一次次被超越。
没有科班背景,没有持续资金支持,伤病不断累积。成为顶级车手,几乎不可能。
2009年,他花光了所有积蓄。
大多数人到这个节骨眼上会认命——修车、开店、养家。
但张雪做了一个更让人看不懂的决定:放弃骑,去造。
“如果我骑不到最快的车,那我就去造一台最快的。”
一个修车铺学徒,想造出打败杜卡迪的车?没人会当真。
但他有一样东西科班给不了——他后来能在央视镜头前蒙眼将发动机零件完整组装回去。
那是拆装了上千台发动机后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手感。
2009年,张雪来到金华武义,进入一家摩托车工厂工作。
此后的四年,他扎根摩托制造一线,吃透整车研发、打磨、落地的全套流程,从追风车手慢慢成长为通晓整车构造、精通核心技术的专业人才。
这四年,几乎没人注意到他。
他在等一个机会。
2013年春节后,26岁的张雪揣着两万块钱来到重庆。
重庆是国内摩托车产业最集中的城市——51家整车厂和400多家零部件企业,全国每三辆摩托车就有一辆是“重庆造”。
他在摩配市场能买到任何配件,但没有团队、没有人脉、没有厂房。
他从最基础的事做起。
在摩托论坛发改装帖,帮人改装公模摩托车,卖了100多台挣了十几万。
同行复制他的模式后,他转战淘宝,一年做到类目第一。
2017年12月,西藏 凯越 ( 参数 丨 图片 )实业有限公司成立。
张雪与几位合伙人共同创立凯越机车品牌,他负责研发与技术。
第一款车型500X一炮而红,开创了国产轻量化ADV的先河。
凯越从年销800台做到年销约3万台、营收数亿。他还带队征战达喀尔拉力赛,成为首支完赛的中国摩托车队。
分歧在暗处生长。
张雪坚持要把利润全部投入大排量发动机的研发,而资本要的是利润和规模,他要的是技术。
2019年,他在董事会上立下军令状:“发动机干成了归公司,干不成算我的。亏损算我个人,我借钱也要干。”
他抵押房产、借款数千万。这不是商业决策,是身家性命。
一年半后,发动机点火成功。
裂痕越来越大。
某天晚上,他写了很长一段信息,说一定要做某款发动机。第二天起床,收到的回复是两个字:“不做。”
“当然如果我继续躺在那里,我认为钱还是能挣的,但是钱不是我要的啊。我要去做我想做的事,做我认为值的事。”张雪说。
2024年3月1日,张雪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话:“经慎重思考,本人决定辞职,去追求我的星辰大海。”
起因很直接:他想搞发动机去国际赛场上赢,但资方觉得研发周期太长、太烧钱,不如做通勤车把报表做漂亮。
张雪原本持有西藏凯越35.88%的股份。2024年8月2日,他退出了投资人名单和高管人员备案名单,近乎净身出户。
夺冠后第十天,他发了一条视频。
镜头里,张雪和凯越创始人之一严凯并排坐在餐桌前。
严凯握着他的手说:“恭喜你,你的820车型代表中国得了两个冠军,让我们中国倍有面子。”
张雪说:“内心还是很感谢严总的,我们共同创建凯越,那个时候如果你不拿钱出来,我根本就没有机会。这就是人的性格不同而已,我去追求我想追求的东西是对的,你想让公司有更稳定的经营这也是没毛病的。”
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离开凯越,只是梦想不同,他想要的东西,凯越给不了。
业内有评论说,这是一场两败俱伤——凯越失去灵魂人物,张雪赌上名声二次创业。
2024年4月2日,张雪在重庆注册了新公司,名字就叫“张雪机车”。
他说:“做砸了我就收摊。”
梭哈
没厂房、没团队、没供应链,一切都是从零开始。
但即便如此,张雪依然被资本注意到了。2024年7月,上海高信领智创业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投资了2000万元,持股约9.17%。
但2025年,最困难的时候公司仍然发不出工资。他找朋友、找同行、找供应商,甚至找房东,硬凑了700万。
这是又一次赌命,赌注不再是技术,不再是资金,而是自己的名字。
输了,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2025年8月,张雪机车闯入浙创投的视野。
彼时企业成立刚一年多,账面亏损,创始人毫无大厂背景——在大多数投资机构眼里,这是标准的“避雷”标的。
浙创投一个“95后”投资经理,本人就是摩托车爱好者,最早向公司推荐了这个项目。团队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不一样的东西。
总经理程俊华接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拍板,而是怀疑。他说,张雪看上去大大咧咧,“起初是有些担心的”。
但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派人驻场调研,甚至悄悄跑了一趟金华——那是张雪早年工作过的地方——去验证他的口碑。
更让他下定决心的,是张雪身上那种“稀缺性”——“闭着眼睛装发动机,这其实是对技术非常痴迷的人”。“张雪这个人,本身就是壁垒”。
尽调数据显示,2025年企业总产值7.5亿元,研发投入6958万元,同期亏损2278万元。研发投入占比超过9%,在摩托车制造行业属于“下血本”的级别。
但估值谈判并不顺利。张雪喊出10亿元的估值,程俊华没有认同——一家亏损的初创企业,凭什么值10亿?
程俊华带领浙创投团队现场调研、深度研判,“我们有一个原则,所有项目独立尽调,不依托第三方”。
浙创投花了好几个月反复研判。
最终,2026年1月,通过两只基金完成对张雪机车的A轮投资,总额9000万元,投后估值10.9亿元。
张雪后来回应这次投资:“胆子就会大一些,睡觉就会踏实些。浙江各方面效率都高,非常高。”
两个多月后,张雪机车站上了世界之巅。
车手瓦伦丁·德比斯赛后说了一句让人印象深刻的话:“张雪机车这个成立还不到两年的制造商,带着全新的摩托车、全新的品牌以及全新的一切直接参赛,并在所有人面前赢得比赛——这简直太疯狂了。”
夺冠当天,张雪在社交媒体上写道:“做一件事不是奔着结果去,而是因为热爱,可能结果真的不一样。”
这一次,世界看见了。
回响
沈从文在《湘行书简》中描写麻阳水手,“勇敢直爽耐劳皆像个人”,“做事一股劲儿,带点憨气,且野得可爱”。
但麻阳人的血性,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漂亮话。
几百年来,这片土地的人一代代用自己的命去闯。
那一年张雪19岁,追着采访车跑了一百多公里,99%的人说他疯了。
后来张雪离开凯越,净身出户,99%的人说他疯了。
再后来张雪抵押了房子,借钱造发动机,99%的人还是说他疯了。
但他说过一句话,后来被反复提起:“一个人,不管你是失败还是成功,你年轻的时候没有去做,到老了肯定会后悔。年轻的时候做了,即使是失败了,到老了也不会后悔。”
只有99%的人看不懂的梦想,才配谈那1%的成功。
赢了上天堂,输了下地狱。好在这一次,他又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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