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春天,就会发现,成都人喜欢跍到不是梗,但比跍到更舒服的是——坐下。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成都人真的很喜欢坐下,尤其在公园、草坪、绿道、广场等公共空间里,一个不注意,就随地大小坐。一杯盖碗茶,三五好友,从午后坐到黄昏,天气若是再好,帐篷一搭,太阳晒舒服了,还可以从坐下到躺下。
但也别小看成都人这点爱好,春假和清明节的数据都看到了吧,6天全市旅游总花费97亿元,全域消费457.3亿元。
不是说坐下直接带来了多少文旅市场增长,而是坐下的本质其实是停留,以之为起点,自然而然,便会催生社交互动和消费行为,生活方式的更新也随之而来。
从中也诞生过很多新兴的经济模型,如草坪经济、露营经济、春日经济、赏花经济等。而当我们尝试着把它们统称为“坐下经济”,追溯那个不起眼的——坐下,或许能在成都人最朴素的日常里,发现一种微观视角。
几千年前
就在尝试舒服坐下的成都人
“坐”这个字很有意思。
最早见于甲骨文,会意字,两个人对坐于土,本义为止息,《说文解字》解释为“止也”。可见,虽然3000年的演变中它引申出很多其他含义,但是“坐”从一开始就有停下、休息的意思。
我们再来看那些四川和成都历史上的“坐”。
大名鼎鼎的三星堆铜顶尊人像,成都金沙遗址出土的梳中分发型的石跪坐人像,都是与之相关的文物,虽然他们的身份至今是谜,但可以明确的是其坐姿为跪坐——双膝跪地,臀部坐在脚后跟。
*商周跪坐石人像,成都金沙遗址博物馆藏,图源/成都金沙遗址博物馆
这种优雅中略带庄重的坐姿一直到魏晋南北朝都是主流,但经常跪坐的网友都知道,这种姿势久了,会不舒服。
作为一名合格的成都人又怎会让自己不舒服?于是,诞生了一种护膝神器——支踵。它来自西汉年间,现藏于成都博物馆,是跪坐时垫于膝下的保护器具,体现了成都人的祖先对 “坐”得舒服的追求。
*支踵,成都博物馆藏,图源/成都博物馆
而同样来自成博的东汉陶俳优俑又将“坐”从舒适上的追求上升到了场景氛围上的追求,不仅要坐得舒服,还得坐得开心。
*东汉陶俳优俑,成都博物馆藏
类似的坐式陶俑在成都出土了不少,说唱的,吹笛子的、抚琴的、说书的,他们有一个共性——脸上总是带着笑容,有的甚至笑到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种乐观精神也延续到了四川博物院馆藏的宴饮舞乐画像砖里,人物围坐于席、开怀畅饮,总有种乐呵呵的松弛氛围透露出来。
而茶馆文化,更是成都人 “坐下” 基因的直接载体。
*成都人民公园鹤鸣茶社
民谚“茶馆是个小成都,成都是个大茶馆。”足以说明茶馆作为成都典型公共空间的地位。据考证,世界上的第一家茶馆便诞生在成都,距今至少有1000多年,《成都通览》记载,清末成都有街巷516条,茶馆454家,掐指一算,几乎每条街巷都有茶馆。
有意思的是,老一辈在讲到光顾茶馆时,不说“泡茶馆”,而说“坐茶馆”。历史学家王笛在《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1900—1950)》中,便专门用了一个小节讲成都人“坐茶馆和吃闲茶”的生活方式。
首先是坐,坐下才有了吃,才有了听书看戏、会友闲谈。久而久之,茶馆的价值,早已超越了饮品消费,成了社交中心、信息枢纽、生意洽谈地。
可见,坐下,舒服地坐下,开心地坐下,是刻在成都人骨子里的一种基因。
从坐茶馆到坐公园
成都人到底有多爱随地大小坐
到了今天,成都人依然喜欢坐茶馆,有个坝子可以喝坝坝茶的更好。
像鹤鸣茶馆、陈锦茶铺、彭镇的观音阁这样有点年生的老茶馆,除了将古老的场景留了下来,在互联网时代,因为本身所承载的本土文化及地方美学,又迎来了一波“出圈”热潮。
于是,不论任何新潮体验、品牌IP到了成都,都喜欢来坐一回茶馆,尝试着碰撞出新东西。老茶馆们也纷纷带着成都的城市特色开进商场,甚至走出成都。
另一方面,坐下的氛围,也随着城市场景的生长延伸到更多场域。
社区里的微型客厅
成都的社区院落里总会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些板凳,稀奇古怪的,充满岁月痕迹的小独凳、竹椅,有时候甚至会多个沙发。它们大多是居民家里的闲置物,你一根,我一把端出来,表面上看起来风格一点都不搭。
大爷们在这边下棋,嬢嬢们摆龙门阵晒太阳,年轻人路过,有时候也坐下歇一歇。久而久之,有板凳的地方,形成一个个微型公共客厅,它们或许没有什么设计感可言,也没有传播声量,却长在每个人的生活半径,每天都在产生不起眼的交易和情感互动。
*我们曾在好朋友一介建筑于成都玉林二巷的改造项目CACP “设计中?”,观察到一些有关凳子的环节。从巷子里收集到的废旧凳子,既成为项目展览的一部分,也在废旧家具改造工坊中通过艺术改造被赋予新的生命
请人就座的公共艺术
说到好玩的凳子椅子,麓湖艺展中心下面的湖畔也有这么一根。它是瑞士艺术家罗曼・西格纳送给A4美术馆十周年的一份贺礼。这件特别的公共艺术作品主体框架是一把椅子,同时又能借助电泵力量从椅背上方发射水柱,让来自湖中的水回到湖中。
*麓湖·A4美术馆《椅子》 图源@麓湖·A4美术
试问谁看到这样的场景不想上前入座?而近年来,邀请人坐下的公共艺术也正在长进商业空间。2020年,成都太古里曾做了个非常出圈的大型艺术装置,名字就叫“Please Be Seated 请就座”。它的主体呈波浪形态,往下凹的地方,恰好就能让人坐下。
*成都太古里公共艺术装置“Please Be Seated 请就座”,摄影/极美小分队
无独有偶,同年成都大运会执委会也发起了一项公益椅征集活动,邀请21位全球艺术大师,联动知名艺术机构,创作设计和捐赠了21件公益座椅,后来这些椅子被安放在了成都的公园绿道里。
坐在公园当“向日葵”
聊到坐下的场景,当然还少不了盘点在公园绿道及户外草坪上席地而坐、遛狗遛娃遛弯的成都人。锦城湖、青龙湖、兴隆湖、天府艺术公园……数不清的公园为这座城市的居民提供了走出家门,便可亲近自然的免费空间。
值得一提的是,成都的公园不仅数量多,还有丰富的主题设计,足以满足全民、全年龄阶段、各种兴趣小组的需求。也难怪,一到出太阳,成都人“向日葵”属性便蓬勃生长。
*摄影/vancy
坐下的本质是停留
产生消费、社交和情绪
坐下就仅仅是坐下吗?
如果你注意观察,就会发现,小区门口放凳子集中的地方,免不了会吸引一些流动摊贩。非标商业以艺术介入公共空间背后,是“流量”到“留量”的转化,带动逛街消费与逛展日常的双重互动。
同样,公园绿道远不止生态价值,近年来大火的露营经济、草坪经济、赏花经济、春日经济都与之有关,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需求,不论是一顶帐篷、一杯咖啡,还是一条研学之旅都可能因为一次在公园里的坐下产生。
*数据显示,我国2025年露营经济核心市场规模达到了2483.2亿元,而据不完全统计,去年成都新增营地占到全国总量的45%,足以见在公园坐下这个动作背后的强大消费力。摄影/vancy
我们再来重新看向坐下。
其实不论跍到、坐下还是躺下,都是人在空间里为自己找一个可以临时锚定的地方。
它的本质其实是一种停留,而一旦有了停留,便会产生消费、社交、情绪和记忆。
*摄影/彭主任
重心下沉、肌肉放松,首先身体上开启低能耗模式,从紧绷进入松弛状态。
心理上,则从孤独进入倾向于连接的模式,我们经常会听见摆龙门阵的人说,“不慌,坐到再摆一会儿”,哪怕不想社交,也可以是安全地靠近,但又不彼此冒犯的状态。
说到这里,也足以回应发生在成都的公共艺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与椅子、凳子相关的创作。
因为,但凡深入观察过成都的在地生活,艺术家们便会知道,坐下,就是这座城市的日常。所以,在提取这座城市的特质时,也总是想方设法地让人们“坐”进这座城市。
*知美术馆《一把椅子,》展览现场,图源/一把椅子
生长的城市
进入公共空间的“主人翁”
那么,成都人为什么那么热衷于坐下?
有人说,除了前面提到的DNA作祟,还因为这座城市天生松弛的气质与氛围。
对,但还可以再深入挖一挖。
从茶馆到小区门口、再到美术馆湖畔、非标商业的广场、公园绿道、户外草坪,发现了吗,都是城市的公共空间。它们的背后虽然涉及消费行为,但它们本身大多数是免费开放,包容着每一个想停下脚步的人。
别忘了,美国20世纪著名社会学家和城市观察家威廉·H·怀特曾说过一句话:“人们只会坐在有地方坐的地方。”这句话恰恰点透了 “坐下经济” 的底层逻辑 —— 成都天生爱坐下是一回事,但更为重要的是,这座城市,主动为人们创造了 “可以坐下” 的空间。
*摄影/vancy
我们可以试着将时间往前推一点,做个对比,在以传统商业大行其道的年代,追求坪效的底层逻辑下,供人免费停留的公共场景整体是往后退的。同样,小时候都有为草坪写标语的经历,那时候的小草,是被精心保护的 “展品”,禁止践踏。
但是今天,不仅有了各式各样注重公共空间节点打造的非标商业,将休息区、开放广场、公共艺术融入商业肌理,让人逛累了就能随时坐下、停留。人在爱护的前提下,也可以走进公园,和草坪亲密接触,铺一块餐垫、搭一顶小帐篷,晒太阳、摆龙门阵,城市和自然相互交融、彼此滋养。
而这一切变化的背后,是成都“公园城市”建设理念的生动实践,也是城市发展逻辑向“人本主义”转变,治理理念从“管控”转向“服务”的升级。不再是禁止和限制,而是引导和包容;不再只追求城市的颜值,也注重市民的体验。
*摄影/vancy
正如英国学者Clare Rishbeth曾在她与他人合作的研究《Sitting outside》中提出,坐下在长椅上不仅是休息,更是一种自我照顾和空间归属的宣誓。当成都人在公园草坪坐下,便不再是城市的旁观者,而是主动的参与者和主人翁。
丹麦城市学者扬·盖尔曾在《人性化的城市》中指出,高质量的城市生活不是让人快速通过,而是让人愿意停留。
那么,你呢,今天又在成都的公共场景中停留了多久?
撰文 / 牙尖儿
图源 / YOU成都的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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