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骨灰盒比我想象的轻。
红木的,烫金的字,两只手捧着,走过停车场的时候,风把纸钱的灰吹到我脸上,我没有躲。
她走在我左后方三步的位置。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在看手机。
01
2014年11月,父亲确诊的那个星期四,我是在开会的时候接到电话的。
主任正在讲四季度的数据,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父亲手机号——按掉了。
开完会走出会议室,再拨回去,接电话的是护士,说家属现在方便来一趟吗,医生有些情况要跟家属说。
我站在楼道里听完,挂了电话,又站了大概两分钟。
窗外是十一月的天,灰的。
我当天下午就赶去了医院,父亲坐在病床上,穿着他那件洗了很多年的灰色秋衣,手背上贴着针头的胶布。他看到我进来,第一句话是:
"你吃饭了没有?"
我说吃了。
没吃。
医生把CT片子夹在灯箱上,指着一块阴影,说了很多专业名词,最后说,目前建议保守治疗,积极配合的话,时间或许能再争取一争取。
父亲问:争取多久?
医生顿了一下,说:因人而异。
父亲没有再问。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点了点头,像是在接受一个他早就预料到的答案。
我那天晚上才回的家。苏晴还没睡,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手机屏幕亮着。
我把外套挂上,说:
"我爸确诊了,肺癌,三期。"
她抬起头。
"严重吗?"
"医生说争取一下。"
她"嗯"了一声,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说:
"那你这段时间可能要多跑医院了。"
我没有说话。
她接着说:"要不要跟公司请个假?"
"先看看。"
她点点头,又拿起了手机。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靠着橱柜站着喝完。
厨房的日光灯有一管快坏了,闪了两下,稳住了。
我和苏晴结婚六年,那六年里我们吵过架,冷战过,也有过很好的时候。
但那个晚上,我第一次有一种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类似于认清的东西。
像是雾里的路,灯亮了一下,你把前面看了个清楚,灯又灭了,但那条路的样子已经记住了。
接下来那几个月,我基本上每周要去医院两到三次。
父亲化疗,掉头发,吃不下东西,体重从138斤掉到了112斤。
我买了一个保温桶,每次去之前,先去他楼下那条街的面馆,让老板把汤单独打包,再打一份他以前爱吃的炸酱面,用两个袋子提着,走二十分钟到医院。
面到了那里通常已经坨了。
父亲说好吃。
我看着他吃,他吃得很慢,每次只吃几口,碗里还剩大半,就放下筷子,说够了。
够了是多少。
我没问。
苏晴去过医院两次。第一次是刚确诊后的那个周末,我们一起去的,她给父亲带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橙子,父亲说谢谢,她说不客气,然后坐在病房椅子上,拿出手机,说你们父子俩说话,我不打扰。
她坐在那里,但她不在那里。
第二次是三个月后的春节,我们去病房陪父亲过了除夕,她帮忙把医院食堂买回来的饺子在微波炉里热了一下,盛好,放在父亲的小餐桌上。父亲说谢谢儿媳,她笑了笑,说应该的。
那顿饭,父亲吃了六个饺子,我吃了十几个,苴晴几乎没怎么吃,说她午饭吃多了,一直在看手机。
父亲问她:
"最近工作忙?"
她说:
"还好,就是有个项目赶得急。"
父亲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我给父亲夹了一个饺子,他摆摆手,说不用,我说多吃一点,他说真的吃不下。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哔哔叭叭的,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
父亲靠着枕头,眼睛看着窗户,没有说话。
我记得那个夜晚的病房是黄色的灯,走廊里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一种均匀的声响。
父亲的手放在被子上,我坐在床边,离他大概有半米,觉得那半米有一点远,但没有动。
苏晴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
2015年6月17日,父亲去世,凌晨三点二十二分。
我是在医院陪着他走的。
苴晴在家,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打电话给她,她接了,听完,说:
"我马上过来。"
"不用了,我处理完就回去。"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那你……照顾好自己。"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护士推来了一辆平车。
父亲就盖在白色的床单下面,我看着他被推走,推过那个转角,消失了。走廊的灯是冷白的,比病房亮,亮得有点刺眼。
02
葬礼定在6月21日,星期天。
从6月17日到6月21日,这四天我几乎没有睡觉。
联系殡仪馆,联系父亲的旧同事、旧邻居,订花圈,写讣告,挑遗像——父亲留下来的照片不多,我翻了两个旧相册,找到一张他五十八岁生日那天照的,穿一件蓝色的衬衫,对着镜头笑。
我把那张照片交给冲印店的时候,店员问:
"要边框吗?"
我说:
"随便,素一点的。"
那四天苏晴在家,做了两顿饭,我有一顿吃了,有一顿忘了。
她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
她没有坚持。
葬礼那天早上七点半,我们打车去殡仪馆。车上,她把头靠在车窗上,手机拿在手里,没有说话。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的路。那条路我以前走过很多次,有一段在修,用蓝色的铁皮挡着,地上是碎石子。
殡仪馆的前厅很凉,空调开得很足。
父亲的遗体已经停放好了。他穿着我给他挑的那套深灰色的中山装,是我和母亲当年给他买的,平时他舍不得穿,压箱底的,这次穿上了,合身,但领口有一点紧,我伸手给他理了一下。
我在跟父亲旧日的同事打招呼,一个接一个,握手,说谢谢您来,麻烦您了,他生前总提起您。
说了很多遍,后来说到嘴皮子有点麻木。
中间有一段时间,我回头找苏晴。
她站在后排靠墙的位置。
低着头。
我以为她在擦泪,走近了,看清楚了——她在看手机。
屏幕亮着,她的手指在滑动。
我站了两秒。
没有走过去。
那是上午十点十七分。我记得那个时间,是因为我当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那是父亲留给我的表,黑色表盘,上面的指针指在十和十二之间,十时十七分。
仪式开始了。
主持人说了一些话,我站在遗像旁边,看着父亲照片里的笑,听着扩音器里的声音,感觉自己有点飘,像是站在水面上,脚踩不到底。
父亲的旧同事李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拍了两下,走开了。
那两下让我缓过来一点。
我没有哭,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哭。
仪式结束之后,是告别环节,大家依次走过去,在父亲遗体旁站一会儿。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
他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妆,让他看起来比生病之前好了一点,但那不是他。他生病之前的脸是有颜色的,说话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很自然。现在那张脸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他。
我低头站了大概四十秒。
转身,找苏晴。
她还在那个位置,但她已经把手机举起来了,对着前面,像是在拍什么。
我走过去,没有说话,把手伸过去,直接把她手里的手机拿走,用手腕的力量摔在地上。
地板是大理石的,手机摔下去发出一声很清脆的声响,屏幕朝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我。
"你做什么——"
"出去等我。"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有点陌生。
她看了我一秒,没有再说话,弯腰把手机捡起来,走向门口。
周围有几个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遗像旁边的香燃着,白烟细细地往上走,到半空中弯一个弧度,散掉。
后来装骨灰的时候,工作人员把骨灰盒递给我,两只手,很郑重地递过来。
我接住了。
骨灰盒比我想象的轻。
红木的,烫金的字,两只手捧着,走过停车场的时候,风把纸钱的灰吹到我脸上,我没有躲。
她走在我左后方三步的位置。
我没有回头。
车里,骨灰盒放在我腿上,我两只手扶着,她坐在副驾,手机屏幕亮着——那块屏幕摔坏了一角,有一道裂缝从左上角斜着延伸下来,她依然在看。
我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那条路,那段修路的地方,蓝色的铁皮,碎石子。
车走过那段,出了市区,进了高架。
我说:
"到了之后,我先把骨灰送回去。"
"好。"
"你回你妈那边,或者回家,都行。"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她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有再说话。
骨灰盒放在我腿上,装着我父亲的所有重量。
03
那年的离婚手续是在8月办的,6月到8月,这两个月里,我们又住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五十四天。
不是冷战。冷战还需要能量,还要消耗双方的力气去维持那个温度。
我们只是平静。
我买菜,有时候她也买,两个人在厨房里错开,不挡对方的路。她晚上回来晚,我已经吃过了,她就自己对付一口,或者点外卖。我们说话,说的是账单、水电费、她公司的报销单压在茶几上要我签字。
我签了。
离婚那天,民政局要我们各带一张一寸照片,我在家找,翻出来一张三年前照的,那时候脸圆一点,头发留得比现在长。
我把那张照片夹在身份证后面,她在门口等我,穿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看着手机。
窗口的工作人员说,确认一下,双方自愿,无争议?
我说,是。
苏晴说,是。
工作人员在表格上盖了章,把证书递过来,两张,分给我们各一张。
她接过那张证书,折叠了一下,放进包里。
"那我先走了。"
"好。"
她走了。
我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会儿,那天是8月7日,早上九点四十分,太阳已经晒得很烈了,地上有树荫,我往树荫里移了一步。
然后我去了父亲住过的那个城北的旧小区。
父亲的骨灰放在旧居的一个柜子里,旁边放着他的遗像和一束干花,那束干花是葬礼上有人带来的,我随手放在那里,后来就一直放着。
我在那个房间里坐了很久,没开灯,夏天的午后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出一条斜的光柱,里面有灰尘在转。
父亲养过一盆绿萝,挂在窗边,那棵绿萝我没来得及带走,枯了,藤蔓耷拉下来,叶子干缩,但形状还在。
那天之后,我用了很长的时间,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
不是有意重建,是必须继续。
2015年底,我从原来那家公司辞职,去了一家规模小一些的工厂做技术,离家近,骑车十五分钟。
工厂里的同事大部分是中年男人,话不多,中午一起在食堂吃饭,有时候下棋,有时候只是坐着。
我在那里待了三年。
三年里,我学会了一件事——怎么在一个地方待着,不去想时间。
2016年秋天,我遇到一个女人,叫周嘉,在工厂附近的超市工作,管收银台那块。我有一段时间每周去那家超市买东西,她每次都会多给我打一张积分,我后来问她为什么,她说:
"你看起来经常自己做饭。"
我们后来在一起,在一起了一年半。她是个踏实的人,不太说漂亮话,说话直,有时候说得很难听,但难听的里面是实话。
我们最后没有走到婚姻那一步,不是谁的问题,是各自的地方不同,路走着走着叉开了。
分开那天,她说:
"你是个好人,但你心里有个地方空着,我填不进去。"
我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2017年到2019年,我一个人住。
父亲那个旧居我接手了,每周末会去打扫一次,那棵绿萝我带回来,重新种了,活了,发出了新芽,后来长得很旺。
我把父亲的骨灰放在那个旧居里,没有选墓地,就放着。
有时候我去打扫,会对着骨灰盒说几句话,说最近工作怎么了,说昨天下雨,说楼下那家面馆换了老板,新老板的汤没有以前那个味道。
父亲不回答。
但我说完,感觉会好一点。
2019年我换了工作,去了一家机械零件的公司做采购,收入好了一些,出差多了,全国各地跑,见了很多地方,也见了很多人。
我在那段时间逐渐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不是性格变了,是一些东西变轻了,像是一直压着的什么,慢慢地不那么压了。
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某次出差,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的小馆子里吃了一碗热干面,窗外下着雨,馆子里只有我和另外两个人,我把那碗面吃完,添了一碗汤,坐在那里听雨声,觉得那一刻还不错。
也许是更早,也许是更晚。
时间这东西,它自己在走。
你在里面待着,不知不觉就走过去了。
2023年,我已经三十九岁。
离那个葬礼的早上,过去了整整八年。
苏晴的消息,我偶尔会在朋友圈看到,她换了工作,头发剪短了,发过几张旅游的照片,有一张是在云南,背后是山,对着镜头笑,笑得很自然。
她过得还行,看起来。
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叫刘磊,偶尔会提起她,说她最近怎么怎么了,我听着,不问,也不接话。
刘磊有一次喝酒喝到后半程,说:
"你俩当时散了,可惜。"
我喝了口酒,没说话。
可惜什么,我不知道。
那段婚姻结束那一天,我把它放下来,放在一个地方,然后走了。
但有些东西不随着放下而消失。
它只是在那里。
04
2024年3月14日,星期四,下午两点零七分。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磊的消息。
"苏晴她爸住院了,心梗,昨晚的事,情况不太好。"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放下手机,继续看手头上的合同,那份合同是关于一批铝合金零件的,供货方改了三次条款,我需要在今天下班前给出回复。
我看了十多分钟,又拿起手机,给刘磊回了一条:
"哪个医院?"
刘磊说了医院的名字,是市里最大的那家,距离我公司骑车大约二十五分钟。
我把那份合同处理完,发出去,收拾了一下,下楼,骑车过去。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
那九年里,我没有跟苏晴有过任何直接的联系,没有打过电话,没有发过消息,见过两次面,都是在刘磊的聚会上,点头,客气地说一句,然后各自散开。
她父亲住院,跟我没有关系。
但我骑车过去了。
医院的停车场满了,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去,上了三楼,在心内科重症监护室外面的走廊里站着。
走廊里有几个人,有家属,有护工,有人站着,有人坐在椅子上,大家都是那种守着的状态,安静的,沉的,把情绪压在身体里。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看到苏晴。
然后监护室的门推开了,她走出来。
她比九年前瘦了,头发比以前短,穿一件浅灰色的外套,脸色很差,眼睛红着,手里拿着一个皱巴巴的纸巾,像是刚哭过,又止住了。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来了?"
"刘磊说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眼睛往旁边移了一下,又移回来。
走廊里有另一个家属从旁边走过去,推开了旁边一间房间的门,带进来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我们站在走廊里,相隔大概一米半。
她眼眶又红了,拿着那张纸巾,手攥得很紧,没有用。
我看着她,开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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