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一过南黄海,如东的乡下就开始热闹了。
院墙边的黄瓜藤疯长,水瓜(菜瓜)滚圆地躺在叶子里,一天能摘满满两大筐。吃?哪里吃得完。送邻居、送亲戚,门槛都快被黄瓜踏平了,厨房角落还是堆成小山。
这时候,如东人家心里早有谱——做"瓜子"。
别误会,此"瓜子"非彼瓜子,跟葵花籽半毛钱关系没有。它是如东乃至整个苏北沿海一带独有的腌菜智慧:把吃不完的黄瓜、水瓜顺着纵纹剖开,掏去瓜瓤,切成匀薄的瓜片,大颗粒粗盐一层瓜一层盐码进缸里杀水,再把半脱水的瓜片摊到竹匾篾席上,交给夏日的毒日头去晒。晒到几分干?五成。不能再干——干了就柴,不干则软塌塌没筋骨。叶面收缩、边缘微卷、绿意褪成沉稳的黄绿,摸上去韧韧的、带着一层盐霜,就成了。
这时候的"咸瓜子",是如东人检验一口粥够不够资格的唯一标准。
白粥滚着热气上桌,瓷碗沿上凝着米脂,从坛子里摸出一把咸瓜子——不必加热,不必调味,顶多淋几滴自家炸的菜油或滴半勺熟香油。咬下去,"咯嘣"一声,瓜片的纤维在齿间弹开,咸味率先抵达舌尖,紧接着,一股被阳光和盐共同驯服过的瓜清香从牙缝里返上来,清冽、悠长、不腻不冲。一碗粥眨眼就没了,再盛一碗。
小时候不懂,只觉得夏天就该这样过:穿拖鞋趿拉着跑院子里,顺手从竹匾边揪半片还没完全收起来的瓜片塞嘴里,咸得眯眼,又舍不得吐。
长大才懂,那"咯嘣"一声,其实是故乡锁住你的锚。
离家以后你会发现,超市里卖的酱黄瓜、韩式泡菜、甚至高端日料店的浅渍小菜,都不对。它们太精致了,精致到没有烟火气。如东的咸瓜子不精致——它带着竹匾的纹理、日头的粗粝、粗盐的钝感,和奶奶(或妈妈)手指上常年洗不掉的盐渍味。它是穷年月里物尽其用的智慧,是海边人家对付丰饶的从容:吃不完?没关系,交给盐和太阳,把夏天存起来,存到秋风起、存到腊月雪、存到正月里搭那碗温吞吞的白米粥。
外地同事问你如东有什么好吃的,你掰着手指头数:文蛤、梭子蟹、条斑紫菜、狼山鸡……说到最后,喉头一动,想起的却是粥桌上那一小碟咸瓜子,朴素到拿不出手,却让你在最疲惫的深夜外卖订单界面发呆。
如果你今年夏天回如东,别只想着海鲜大排档。
让家里老人带你去看一眼院里的竹匾——瓜片在日头下微微蜷曲,盐粒闪着细碎的光,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干净的咸香。蹲下来摸一片尝尝,五成干的那种。然后你就会明白:
所谓乡愁,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东西。 它就是一口粥、一片瓜、一声"咯嘣"—— 嚼碎了咽下去,就再也忘不掉。
你家的"瓜子"是黄瓜做的还是水瓜做的?
晒到几成干?
你喜欢那种脆脆的感觉吗?
▌编辑:小杨医生
法律顾问:上海正源律师事务所(南通)合伙人
郑晓云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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