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手之前,在院子里站了半根烟的工夫。
屋里电视机正放着晚会的相声,笑声一阵一阵往外飘。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转身推门。霰弹枪的枪管先探进去,接着是半边肩膀。屋里瞬间就静了。然后是一声闷响。是枪声,也是骨头撞地的声音。
不到二十分钟,灶房、正屋、偏房全走了一圈。出来的时候鞋底打滑,在台阶上蹭了两下才站住。
他蹲在院子里的压水井边上洗手,月光底下一盆水没多会儿就红了。他倒掉,又压了一盆,又倒掉,压到第三盆的时候手还是滑的。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听见巷子那头有狗叫,往那个方向瞅了一眼,没动。然后他推上自行车,沿着村西的土路骑走了。裤腿上沾的东西在车链子旁边一下一下地甩。
那年他三十出头,叫胡文海。山西晋中榆次大峪口村人。
他那个本家叔叔叫胡根生,干过村支书。另一个叫李继的给矿上跑销售。
那天晚上李继头一个倒下的,一句话没撂完就趴桌上了。
胡根生挨了一斧子,趴在地上装死,等外面没动静了才从后墙翻出去,光着脚往山上跑,跑到山底煤矿报了案。
民警赶到的时候,村里好几户人家的门都敞着,里头全是黑的,灯线被人从外面拔了。
胡文海这个人,村里人提起来脸上都挺复杂。
他年轻时候是水文队的,吃公家饭,后来跟同事干架被开除了,回村包煤矿。
八十年代末那会儿煤矿没人要,他东拼西凑了三万块押金签了承包合同。
三年下来愣是把矿盘活了,挣了二十来万,在村里第一个买了摩托车,第一个在榆次市区买了楼房。
后来承包合同到期,他想续,村支书没答应,搞了公开招标。
他出六万一年,别人出八万,矿就归了别人。从那时候起他跟村干部的梁子就算结下了。
之后他炒股,一开始也挣了,后来熊市一跌,连本带利全赔进去。
女儿又查出肾病,到处看,钱流水一样往外花。
等他再想回村包矿,矿早就是别人的了。他从一个万元户跌到四处借钱的地步,就那几年的事。
他后来在审讯里跟人说过,他从医院出来那天就下了决心。
他弄了把双管猎枪,弄了炸药,弄了把消防斧。
还在本子上列了个名单,四十来个人,名字后面画着叉。
他原本打算除夕动手,说那时候家家都在看电视,一枪一个跑不了。
结果那年秋天他跟一个叫高彦书的因为浇地打了一架,对方拿铁锹把他脑袋劈了个大口子,缝了好几十针。
他怀疑是村干部指使的。
这个念头一起,压不住了。他提前动了手。
胡根生后来跟办案人员说,那天他进屋就逼着写贪了多少钱。
胡根生写了十来万,胡文海说不够。把李继叫来对质,李继进门就骂,说你又不是法官,你审我。
胡文海听完这句话,起身去装弹。
杀完人之后他换了身衣服,把那把猎枪和带血的鞋用雨衣裹好,塞在自家窑洞后墙的砖垛里。
他弟胡青海给他推了辆自行车,他骑上去,沿着山间小路往太原方向走。
骑了小半夜,到了许西村扔了车,拦了一辆绿色夏利。
出租车往太原开,过建设路的时候碰上设卡的。
中队长牛藩拿手电往里一照,后座那人把手往脖子上挂的帆布包摸过去。
几个人上去把他按住,拉开包一看,里头是炸药和起爆的装置。胡文海被抓的时候没怎么挣扎,就是喘气有点急。他后来说本来准备被拦的时候直接炸了,但手慢了。
审讯的时候他什么都说了,一点没瞒。
办案的让他画逃跑路线图,他随手画出来,哪个路口扔了什么东西,哪个地方换的车,全对得上。
他说杀之前犹豫过,真的就一两秒。
但枪已经举起来了,脑子里就只剩下名单上的名字。
他说我没疯,我清醒得很,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问他后不后悔,他想了想,说后悔倒没有,就觉得还有几个人没找到,挺可惜的。
宣判那天法院里里外外全是人。
胡文海站在被告席上,五花大绑,脑袋微微昂着。
法官让他最后陈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小。
他说我就是看不下去,一个人被逼到这份上,不反抗就不是人了。
他说话的时候台下有人鼓掌,法警制止了好几回。
他弟胡青海也被判了。
宣判完了以后弟兄俩在走廊里擦身而过,胡文海停了一下,跟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后来被媒体反复引用,大概意思是告得赢告不赢,别走你哥这条路。
2002年1月25号,公审大会在榆次五中的操场开的。天阴得厉害,操场挤满了人。胡文海被押上车的时候神态挺平静,还朝台下点了好几次头。枪响的时候操场上忽然就没声了。
我翻过这个案子的材料,里头有个细节让我坐了很久。
他女儿的肾病后来好了,但父女俩再没见过面。出事之前几天,女儿从太原回村看他。他那天难得没出门,在家坐了一下午。女儿问他爸你怎么瘦成这样。他说最近没睡好。女儿走了以后他又把那份名单拿出来,对着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揣进兜里。
没有人知道他那一下午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什么都想过了。
十多年后有人在大峪口村见过他女儿,已经是个中年妇人了,领着孩子在镇上的集上买菜。有人提她爸,她摇头,什么都不说。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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