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周,今年五十六岁,在一家国企做了三十多年人事工作,去年刚退下来。
要说这事儿,得从十年前讲起。那时候我们住在城北的老家属院,六层的红砖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各家的杂物。我家住三楼,对门是老李一家。
老李比我小两岁,在工厂打零工,他爱人在菜市场卖豆腐,两口子起早贪黑,日子过得紧巴。他们有个独子叫李建军,比我儿子小三岁,从小就在我们家蹭饭蹭电视,我爱人爱说他是我们家半个儿子。
建军这孩子,说不上多机灵,但老实、肯吃苦。他考了个普通二本,学的是机械。大四那年快毕业,老李跑来敲我家门,搓着手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把他让进屋,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才憋出一句:“老周,建军这工作,能不能麻烦你帮着想想办法?”
我那时候在单位是人事科副科长,单位下属的机械厂正好招技术员。建军学的对口,成绩也过得去,我跟厂里的老张打了声招呼,又把建军的简历递过去,叮嘱他面试好好准备。前后跑了两趟,托了三个人,事情算是办成了。
建军入职那天,老李拎着两瓶白酒和一条烟来我家。我没要,推回去了。我说咱们邻里这么多年,孩子有出息了我也高兴,东西你拿回去,给孩子置办点上班用的衣裳,老李听后红着眼眶走了。
让我没想到的是,从那以后,老李一家对我们家的态度就变了。
怎么说呢,不是变坏,是变得有点......疏远。以前老李两口子见了我爱人,老远就打招呼,会送点新鲜豆腐过来。建军入职后,他们见了我们,反倒只是点点头,连话都不多说。我爱人有一回在楼道里遇见老李爱人,想跟她聊两句建军上班的事,她支吾着说还有事,匆匆下楼去了。
我爱人回家跟我念叨:“你说怪不怪,咱们帮了忙,他们倒像欠了债似的,见着咱们就躲。”
我笑笑没说话。我在单位见多了这种事。人这一辈子,最难还的不是钱,是人情。有些人欠了人情,宁愿装作不记得,也不愿意低头说一声谢谢。因为说了谢谢,就坐实了这份恩情,往后见面,他得低你一头。
我没往心里去。建军每个月领了工资,会买点水果放在我家门口,敲一下门就跑,像怕被我撞见似的。我知道这孩子心里是有数的,他爹妈只是放不下面子。
这么过了两年,我们家拆迁,搬到了城南的新小区。老李家也搬了,搬去了哪儿,我没问。建军换了手机号没告诉我,逢年过节也没个信儿。我爱人偶尔提起,我说算了,孩子上班忙,咱们帮人是图个心安,不是图回报。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一晃五年。
去年冬天,我刚退休没多久,正在阳台上侍弄那盆养了三年的君子兰。门铃响了,一阵接一阵,按得急。我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四个人——老李、老李爱人、建军,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女人,挺着大肚子。
我愣了一下:“老李?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老李脸上挤出笑:“老周啊,可找着你了,托了好几个老邻居才打听到你家地址。这是我儿媳妇,怀着孩子呢,进去坐坐?”
我把他们让进屋。爱人正好不在,去女儿家带外孙了。我给他们倒了水,老李一家坐在沙发上,那阵势,跟当年来求我办事时一模一样,又有点不一样——当年是老李一个人来,这次是全家出动,连儿媳妇都拉来了。
建军坐在那儿,低着头,五年没见,他胖了不少,西装革履的,看起来是个小领导模样。他没怎么看我,端着水杯不停地搓手。
老李咳嗽了一声,开了口:“老周,今天我们一家来,是有件事想求你。建军在厂里干了五年了,技术上没的说,去年评了工程师。可是吧,他们那个车间太累了,三班倒,你看他媳妇又怀着孩子,家里离不了人。我们想着,能不能调到机关后勤去,离家近,时间也规律。”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老李爱人接着说:“老周,我们也知道这事儿难为你,可建军这一辈子也就指望你这一回了。当年要不是你,他哪有今天。我们都记着你的好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记着我的好?这五年,没有一句谢谢,没有一通电话,连搬家都不知会一声,这叫记着我的好?现在事到临头了,全家堵在我家门口,开口就是“这一辈子也就指望你这一回”。
那个年轻儿媳妇这时候也开了腔,声音怯怯的:“周伯伯,我听建军说,您以前在厂里是大领导,您一句话的事儿。我们家建军是真的不容易,孩子马上要生了......”
我看着她的肚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建军这时候才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周叔,我......”
他爹打断他:“你别说话。老周,你看,我们大老远跑来,也是没办法。你帮帮忙,我们一辈子都记着你的恩情。”
屋子里静了一阵。窗外有麻雀在叫,阳台上君子兰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放下茶杯,慢慢说:“老李,有几句话,我今天得跟你说说。”
老李连忙点头:“你说,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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