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旧唐书·黄巢传》《新唐书·逆臣传》《资治通鉴·唐纪》《唐末农民战争史料汇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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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明元年,岁次庚子,公元880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渭水两岸,草木早已凋尽,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寒雾,将远处的山峦与近处的旷野一并笼在一片迷蒙之中。
就在这片雾气之中,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正在向西推进。
步卒的脚步声、战马的踏蹄声、辎重车轮碾过冻土的沉闷声,混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里传出很远。
这支队伍从山东曹州出发,转战六七年,走过的地方几乎覆盖了半个唐帝国的版图。
从黄河流域到岭南,从广州折返北上,穿过湖南、湖北,越过淮河,强渡黄河,最终突破了潼关的天险,踏上了关中这片汉唐帝都所在的土地。
队伍的前方,就是长安。
那座已被唐僖宗仓皇放弃的帝都,正在等待着一个它从未预料到的主人。
一个在长安科考场上连续碰壁、三度落第的曹州盐商之子,一个在大唐的等级秩序里长期处于边缘地带、却以一首咏菊诗宣告过自身志向的落魄书生。
然而当这个人真正走进长安城门之后,等待城中士族门阀的,将是他们永远不愿面对的那种结局。
而那个结局背后,那八个字的判断,将随着大齐政权此后三年半的历史走向,逐字逐句地得到最为残酷的印证。
【一】曹州旧事:一个盐商家族的科举梦
黄巢的祖籍在曹州冤句县,即今天山东省菏泽市牡丹区一带。
冤句这个地名,在唐代史书中并不陌生——唐末历史上几位重要的起事人物,都与这片土地有着或深或浅的联系,而黄巢,是其中最终在历史上留下最深痕迹的一个。
《旧唐书》与《新唐书》均为黄巢单独立传,收入逆臣传之中。
两书对其家世背景的记载高度一致:黄巢出身私盐商人家族,家境在当地属于殷实之列。
唐代的私盐买卖是一门高风险高收益的生意。
国家对盐的生产与销售实行严格管控,私自贩盐属于违禁行为,一旦查获,轻则充军,重则处死。
然而利润的驱动力向来比律法的约束力更为持久,尤其在曹州、濮州一带,地处黄河下游冲积平原,水陆交通便利,私盐流通早已形成了相当规模的地下网络。
参与其中的家族与个人,在当地往往有着极深的人脉根系和资源积累,彼此之间形成了一套外人难以轻易介入的生意体系与江湖规矩。
黄氏家族在这个网络中经营多代,积累了相当的财富。
但财富并不能改变社会地位。在唐代的等级秩序里,商人的身份天然低于士人,而私盐商人更是连普通商人都不如——在正式场合,这个身份几乎意味着一种无法抹去的社会污点。
无论家中钱财多寡,若无官身,便永远站在那道门槛的外面。
黄家先辈对这种处境显然有清醒的认识,于是从祖父辈开始,便有意将家族的资源向另一个方向倾斜:供子弟读书,走科举入仕的路子。
科举,在大唐开国之初本是打破门阀垄断、广开才路的制度设计。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条路在中晚唐时期已经被士族门阀以各种方式悄悄堵住了大半。
进士科是其中竞争最为激烈、也最受推崇的科目,每年在全国范围内录取的人数极为有限,往往只有区区二三十人。
主持考试的考官来自哪个门第,在录取结果上便会留下相应的印记。
崔氏、卢氏、郑氏、王氏、李氏这五大顶级世家,不仅世代把持着朝廷要职,更在科举录取这个关键环节上形成了一套外部人员几乎无法突破的筛选机制:
有家族背景的考生,即便文章平平,也往往比才华出众的寒门子弟更容易通过。寒门学子再有才,终究不过是给贵族陪跑的摆设。
黄巢就是在这种背景下,一次又一次地走进长安的贡院,又一次又一次地带着落第的结果离开。
从曹州到长安,走的是一条漫长的山路水路,少则数月,多则半年。
每次抵达,都要在贡院里与全国各地汇聚而来的举子同场竞技,等候那个最终令人失望的结果;每次落第,又是带着行囊重新踏上归途,将那条路再走一遍。
关于黄巢究竟在进士科上经历了多少次失败,史书的记载稍有出入,较为通行的说法是经历了三次落第。
三次,对许多人来说已经是放弃的充足理由,但对于在长安的考场上屡屡碰壁的黄巢来说,这段经历在他内心深处积累的,远不只是一个数字。
黄巢在最后一次离开长安时留下了《不第后赋菊》,此诗见于《全唐诗》,是现存可以确认为黄巢所作的诗篇之一,全诗四句:"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用菊花喻自身,以秋风肃杀为志,这首诗在艺术层面上属于晚唐诗风中的异类——它不讲意境,不讲含蓄,只有一种赤裸裸的冲决意志,从字里行间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力量。
后世论者读到此诗,往往将它视为黄巢起事的某种精神预告,这个判断,并非言过其实。
从长安带着落第结果回到曹州之后,黄巢重新回到了私盐的买卖之中,但此时的他,已经不只是在做一门生意了。
【二】盐路起事:从私盐网络到武装力量的转化
私盐贩运网络在唐代中后期早已不仅仅是一个经济组织,它同时也是一个遍布黄河中下游地区的人际网络,涵盖了大量游走于正规秩序之外的人群:
没有土地的流民、从军队脱籍的退伍士卒、因赋税压力而破产的小农、以及各色在官方眼中处于灰色地带的江湖人物。
这个网络给黄巢提供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是人脉、是号召力,以及在需要的时候可以迅速转化为武装力量的潜在资源。
乾符元年,即公元874年,濮州私盐贩子王仙芝在长垣举旗起事。王仙芝的出生背景与黄巢高度相似,两人在私盐圈子里本就有所往来。
王仙芝起事的消息传到曹州时,黄巢处于一种蓄力已久、只待一个契机的状态之中。
乾符二年,公元875年,黄巢在曹州响应王仙芝,率本部人马正式加入了这场起事。
《旧唐书》与《新唐书》对这段历史的记载均有涉及。
从两书的叙述来看,黄巢加入时带来的不仅仅是人手,更是在曹州一带多年积累的组织网络与物资调动能力,使他在王仙芝队伍中迅速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
乾符四年,公元877年,朝廷方面向王仙芝抛出招安条件,以汝州刺史一职为筹码,换取停战。
这道条件令王仙芝与黄巢之间产生了正面冲突——王仙芝有接受之意,黄巢则坚决反对,双方就此决裂,分道扬镳。
黄巢在脱离王仙芝之后,自称"冲天大将军",继续在各地扩充力量,行动范围随之持续拓展。
乾符五年,公元878年,王仙芝在湖北黄梅县遭唐军伏击,兵败被杀。
王仙芝死后,其麾下大量残部失去统帅,相当一部分转而归附黄巢,使黄巢的军事力量获得了显著扩充。
这是黄巢从依附他人到真正独立主导一支庞大武装力量的重要转折点。
此后数年,黄巢军的行动轨迹在地图上画出了一道令人瞠目的弧线——向东转入浙江,折而向南,沿着海岸线一路杀进岭南,于公元879年间拿下了当时东南亚海上贸易重要中转港口广州。
然而岭南的湿热气候与频发的疫病,使黄巢军在广州一带的停留代价极为惨重,减员严重,黄巢随即决定撤出岭南,挥师北还。
从岭南北撤,经湖南进湖北,再折向中原,黄巢军一路召集沿途失地流民,队伍规模持续扩大,辗转推进之中,势头愈发难以遏制。
最终在公元880年的秋冬之际,渡过淮河,进逼洛阳,随后西进,在潼关一带与唐军爆发正面交战,大破之,潼关失守,关中门户洞开。
消息传至长安,唐僖宗李儇当即决定离京出走,携亲随匆忙奔出延秋门,一路翻越秦岭南下,最终在年底抵达成都,在那里重建行营,延续着唐王朝在法理意义上的存在。
长安,等来了黄巢。
关于潼关失守的具体过程,《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四有较为具体的记录。
当时朝廷方面对黄巢军渡过淮河、跨越长江一线推进的动向已有所预警,但关中方向的防御部署始终未能形成有效合力。
各路可以调动的兵力,在此前数年的连番交战中已经消耗殆尽,真正能够抵住黄巢大军这个量级冲击的力量,朝廷已经拿不出来了。
【三】兵不血刃:大军入城后长安的最初数日
广明元年十二月十三日,即公元881年1月16日,黄巢率大军进入长安。
关于入城当日的情形,《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四有相对具体的记述。
黄巢军进城时,列阵而行,秩序整齐,没有在入城的过程中展开大规模的烧杀掳掠。
随军传达的命令要求士卒对城内百姓秋毫无犯,违者以军法处置。这道命令在最初数日内得到了较为有效的执行。
长安街道上的普通市民,在大军入城的第一时间,并没有遭遇预想中的那种灾难性冲击。
开仓放粮的举措随即跟上,粮食被分发给长安城内的贫苦市民。
这对于在唐末繁重赋税和连年战乱中挣扎已久的普通人来说,是一个极为直接的信号。
《资治通鉴》记载,入城初期城内民众的反应是相对积极的,部分百姓在道路两旁迎候,表现出某种程度上的欢迎姿态。
然而长安城内还有另一类人,他们在黄巢军入城的这几天里,有着与街边百姓完全不同的心情。
那些在唐末政治格局中长期占据要位、并未随唐僖宗一同南逃的旧唐官员,正在各自的宅院里屏息等待,估算着自己的命运走向。
其中一部分人是主动留下来的,抱着或投附新朝、或静观其变的心思。
另一部分人则是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及时出城,与跟随唐僖宗南逃的队伍失之交臂,只能留在城中,等待下文。
而盘踞长安多代的士族门阀成员,是这批留守人员中最为惴惴不安的群体。
他们在大唐的政治结构里长期处于顶端,与皇权互相渗透、彼此依存,构成了整个帝国运转的核心骨架。
崔、卢、郑、王、李五大顶级世家,在长安的宅院里聚居多代,财富、人脉、土地与朝廷职位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外人难以轻易撼动的巨网。
如今,一个从曹州来的盐贩子带着大军打进了他们世代居住的都城,而这个人,在长安的考场上被他们的那套体系拒绝过不止一次。
无论黄巢进城后的第一道命令写的是什么,这些人内心深处都清楚地知道,真正的风暴,尚未到来。
广明元年十二月,黄巢在长安含元殿举行即位典礼,建国号大齐,改元金统,史称大齐政权或黄巢政权。
新朝廷以长安为都,援引唐代官职名目,搭建起基本的行政框架。
尚让在新政权中被授以太尉之职,尚让在黄巢军中的资历可追溯至起兵早期,是整个起事过程中持续在核心位置发挥作用的重要人物。
《旧唐书》与《新唐书》均有其传记,记述了他从乾符年间加入队伍至投降唐廷的全过程。
大齐政权建立后,行政机构的实际运转需要大量有经验的文职人员。
然而黄巢军的构成主体是长期在军事行动中历练的武装力量,文职人员严重匮乏。
如何处理留守长安的原唐朝官员群体,成为新政权在建立初期便必须正面回应的核心问题。
这个问题的处理方式,在那场关键的讨论中,由黄巢的八个字,盖棺定论。
大齐金统元年正月,黄巢坐上了含元殿的那把椅子。
长安城外,各路唐廷藩镇的旗帜已经开始在四面八方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但此刻的大齐新朝,还处在建立之初短暂的稳定状态之中。
正当新政权各项制度的架构刚刚搭起雏形,关于是否启用旧唐文职官员辅佐政务的讨论,在黄巢身边的核心圈子里悄然展开,各方意见交锋,一时之间难分高下。
而就在这场讨论陷入最为胶着的紧要关头,黄巢的一名重要谋士站了出来,将一份长长的陈情文书颤抖着呈到黄巢面前。
所有人都在等待黄巢开口,没有人预料到,他吐出的那八个字,将成为整个大齐王朝命运最深刻的注脚,也将以一种无法挽回的方式,将这个刚刚建立的新朝廷,推上一条再无回头可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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