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台新打印机和换套墨盒差不多价钱。国防部花了大价钱买的武器系统,自己修不了。农民买了约翰迪尔的拖拉机,却碰不了里头的软件——机器是你的,代码不是。这些荒唐事在美国遍地都是,修东西这件事,早就从生活技能变成了奢侈品。

后果不只是花钱和生气。美国是全球第二大电子垃圾产出国,人均每年扔掉19.5公斤电子废料,回收率只有25%。修不了,就只能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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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维修权"运动冒出来了。要求很简单:买了东西,就得能修,自己修或者找人修都行,别设那么多财务、法律、技术门槛。难得的是,这事在国会居然跨党派。2025年,民主党人提了《战士维修权法案》,共和党人提了《维修法案》,都想搭个联邦法律框架,让美国人修设备能便宜点、容易点。但行业团体拼命反对。

这堆法律和技术的障碍从哪来?我研究美国文化,发现根子在上世纪80年代——好莱坞被录像机吓坏的时候。

好莱坞录像机

1970年代末,盒式录像机(VCR)迅速普及,电影和电视剧从看完就散的一次性体验,变成了能摸得着、能保存的商品。我在《录像带》这本书里写过,好莱坞明明能多赚一笔,却被用户能自己复制电影这件事吓坏了,拼命想封杀这项技术。今天修不了东西的种种限制,就是从那场恐慌开始的。

美国最早的版权条款写进1790年宪法。后来法律跟着技术改,但核心没变:保护创作者赚钱的权利,同时给社会留够信息获取空间,让整体能进步。20世纪下半叶之前,"合理使用"原则让法官能防止版权法损害公共利益。公共图书馆、读书俱乐部、大学这些机构,都能在特定条件下不经许可使用受保护的作品。

但VCR改变了游戏规则。1984年的"环球影城诉索尼案"里,最高法院以5比4裁定:家用录像不构成侵权,因为"实质性非侵权用途"存在——时间移位观看就是合法的。好莱坞输了,但没死心。接下来几十年,他们推动了一系列法律和技术手段,把"访问控制"写进版权体系。数字千年版权法(DMCA)1998年通过,禁止绕过技术保护措施,哪怕你绕过去是为了合法维修自己的设备。

软件授权取代软件销售,也是这条路的一部分。你买的不是程序,是使用许可。约翰迪尔拖拉机、苹果的iPhone、惠普的打印机,硬件归你,代码归厂商。想修?先问算法同不同意。

正方:开放是创新之母

维修权支持者认为,这关乎财产权的基本定义。买下一台设备,就该拥有完整的支配权。第三方维修市场能创造就业,降低消费者成本,减少电子垃圾。欧洲已经走在前面:2021年欧盟通过法规,要求部分家电必须可维修,零件得供10年。法国还搞了"可维修指数"评分,让消费者一眼看清哪款手机好修。

技术层面,开源硬件和模块化设计证明这条路走得通。Framework笔记本电脑让用户自己换主板、电池、屏幕;Fairphone手机零件模块化,螺丝刀就能拆。这些不是概念产品,是真有人在买、在用。

更深层的是知识民主化。当农民能读拖拉机的诊断代码,当独立维修店能拿到原厂图纸,技术权力就从集中走向分散。这不是反商业,是反垄断——反对用法律和技术手段人为制造的信息不对称。

反方:安全、创新与商业机密

行业团体的反对理由也很实在。首先是安全:用户乱修,电池起火怎么办?医疗设备被篡改谁负责?其次是创新激励:研发投入靠利润回收,强制开放技术细节,等于逼厂商公开核心竞争力。第三是复杂性:现代设备软硬件深度耦合,"简单维修"本身就是伪命题。

软件授权模式也有经济逻辑。一次性卖硬件,利润有限;持续收服务费,现金流才稳定。约翰迪尔2023年服务与零件收入占总营收约15%,毛利率远高于卖拖拉机。这是商业模式的选择,不是阴谋。

还有知识产权的边界问题。DMCA保护的不是硬件,是代码。代码是思想表达,受版权保护天经地义。强制开放,等于重新定义知识产权的适用范围。

我的判断:技术权力需要重新谈判

两边都有理,但现状明显失衡。问题不在于软件该不该保护,而在于保护的范围和方式被悄悄扩大了。

1984年索尼案的逻辑是:技术本身无罪,看你怎么用。今天的DMCA反规避条款却变成:技术怎么设计的,你就得怎么用,绕过即违法。从"用途判断"滑向"访问控制",这是关键转变。好莱坞当年怕的是盗版,今天厂商维护的是商业模式锁定。

维修权立法不是要让所有代码开源,而是要划定边界:诊断接口该不该开放?零件供应期限该多长?软件锁能不能用于人为缩短产品寿命?这些是具体的技术标准问题,可以谈判、可以分级、可以妥协。

欧盟的做法值得参考:不是一刀切禁止软件保护,而是强制披露维修信息、保证零件供应、禁止"过早报废"设计。用透明度约束权力,用竞争压力倒逼改变,而不是直接否定商业模式。

更深的问题是谁来定义"所有权"。当拖拉机里跑的是厂商远程更新的代码,当打印机墨盒里嵌着认证芯片,"购买"这个词的含义已经变了。消费者买的不是物品,是接入一个系统的权限。这个转变发生在过去四十年,从VCR时代开始,经过DMCA固化,在物联网时代全面铺开。

维修权运动的核心诉求,其实是要求重新谈判这份契约:厂商可以保护知识产权,但不能借此消灭用户的处置权;可以设计复杂系统,但不能用复杂性作为拒绝信息的借口。

国会那两份法案能不能过,取决于游说力量的对比。但无论结果如何,技术权力的分配已经在变化。开源硬件在增长, right-to-repair的州法在扩散,消费者用脚投票。约翰迪尔2023年被迫推出"客户自行维修"计划,虽然范围有限,说明压力有效。

从好莱坞的录像带恐慌到农民的拖拉机,这条线索比看起来更长。它关乎技术如何被法律塑造,法律如何被利益集团影响,以及普通人能否在技术系统中保留一点自主权。修东西这件事,从来不只是修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