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 叶永烈《追寻彭加木》、《光明日报》1980年4月报道、《人民日报》历次报道、中国科学院新疆分院官方记录、中国农业大学档案与校史馆资料、《彭加木失踪之谜》(丝绸之路网·深度阅读)、新华社新疆分社赵全章记者原稿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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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6月17日,下午一点刚过,新疆罗布泊腹地,库木库都克以西八公里处。
地表温度已经超过六十摄氏度,戈壁上的热浪一层层往上涌,白花花的盐碱地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远处的沙丘在热气里扭曲成虚幻的弧线。
整个营地死寂,没有风,连沙砾都是烫的,踩上去会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司机王万轩钻进车里找衣服,随手翻开搁在座位上的地图册,一张对折的纸条从书页间滑落出来,掉在车垫上。
他捡起来,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我往东去找水井。彭。六月十七日十时三十。"
这张纸条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从字条上写的时间往前推,那个留下纸条的人,已经独自走进荒漠两个半小时了。
王万轩把纸条传给其他队员,营地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风吹盐碱地的细微声响,以及几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所有人同时向四周张望——茫茫戈壁,一望无际,灼热的地表蒸腾起层层热气,把远处的一切都扭曲成不真实的轮廓。
没有任何人影,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几个队员顺着地面残留的脚印追出去,脚印在沙地和盐壳之间断断续续延伸,到某一处,戛然而止,像被这片土地从中间截断,吞掉了一样。
追的人在原地站了很久,四周的热浪继续涌动,什么声音都没有。
从那一刻起,彭加木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此后,四次大规模搜救行动,调用了直升机、侦察机、警犬、骆驼队和数百名士兵,前后跨越大半年时间,翻遍了方圆数千平方公里的区域。
什么也没找到。
【一】一个把名字改了的人
想搞清楚彭加木失踪这件事,先得搞清楚彭加木是谁,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做过什么,以及,是什么把他带进了那片荒漠。
他原名彭家睦,1925年5月19日出生于广东番禺。
这个名字他用了二十多年,直到1956年,他向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写了一封请愿书,申请赴新疆考察。
在信的末尾,他同时把自己的名字从"家睦"改成了"加木",理由只有一句:要跳出小家庭,到边疆去,为边疆"添草加木"。
改名这件事,单独拿出来或许只是个性格细节。
但当你把它和他后来的整段人生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这两个字几乎是一种预告——他对自己这一生打算做什么,在那封信里已经说清楚了。
1947年,彭加木从中央大学农学院农业化学系毕业,后来进入中国科学院上海生物化学研究所工作,长期从事植物病毒研究,先后担任助理研究员、副研究员、研究员。
在他的专业领域,他在粮食和经济作物病毒的鉴定、病毒质粒的分离提纯等方面做出了具体贡献,相关成果发表在当时的权威学术期刊。
1963年,他用电子显微镜对"新疆马脑炎病毒"进行研究,拍出了清晰照片,在权威学术期刊发表成果论文,取得了该领域的重要突破。
他的同事们后来有一个共同的说法:和彭加木共事,你会发现他对数据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态度,不够精确的结论他宁可不用,对已有的资料不够完整他会直说,这种态度让他在科研圈子里赢得了相当的尊重,也让他在管理层面时常显得难以妥协。
这个特质,在他后来几次罗布泊考察中反复体现——结束了,还要再延长一次;数据够了,还要再核实一遍。
用他自己常说的一句话来形容:留下的东西必须是真实的,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这份执念,在他整段科研生涯里始终如一。
但他从来没打算把余生圈在实验室里。
郭沫若读完那封请愿书之后,专门写词赞扬,其中有两句后来广为流传:"驰骋边疆多壮志,敢教戈壁良田遍。"
这首词彭加木保存了很多年。
1964年,他被评为中国科学院先进标兵,当选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及主席团成员,聂荣臻和郭沫若分别为他题词。
1964年这一年对彭加木来说意义格外密集,除了荣誉,他在这一年第一次进入了罗布泊——那是他与这片土地之间长达十六年交集的起点。
荣誉这东西,对他的影响似乎相当有限。
1957年,他身患纵隔恶性肿瘤,被送回上海治疗,医院两次下达病危通知书。
在那个年代,这种位置的恶性肿瘤几乎没有完全治愈的先例。
很多人以为他就此结束了,结果病情稍微稳定,他就重新打点行装,出发去了新疆。
医嘱、家人的劝阻、反复发作的身体警报,都没能让他停下来。
从1956年到1980年,他先后15次进入新疆,走遍了新疆、云南、甘肃、陕西、海南岛等十多个省区,足迹覆盖了中国大半个边疆地带。
他帮助中科院新疆分院从条件极其简陋的处境,逐步建立起相对完善的实验体系,从内地联系引进了大批科学家,又把新疆本地的科研人员组织去内地学习培训,被人称作连接新疆与内地科学界的"桥梁工程师"。
1979年,他出任中科院新疆分院副院长。
他曾说过一句话,后来被无数人反复引用:"我准备用自己的骨头,让新疆的土壤多添一点有机质。"
很多年后,这句话被人们在彭加木失踪的背景下重新翻出来,读起来像一句预言,也像一种某种意义上的交代。
值得一提的是,文化大革命期间,彭加木受到了无数次审讯和批斗,在那段岁月里他留下了大量文字,但这部分历史在公开资料中从未得到充分呈现。
这段经历对他后来的性格状态究竟产生了什么影响,没有人能给出完整的答案。
1980年清明节,彭加木最后一次回到广东番禺老家祭祖,在家里停留了不到四个小时,随后便匆匆离开。
他的堂弟彭家鼎是那次见到他的家族成员之一,事后回忆说,他穿着一件的确良面料的衬衫,看起来很瘦,话不多,临走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这是彭加木最后一次踏上家乡的土地,距离他在罗布泊失踪不到三个月。
1980年5月出发前,彭加木整理了家里的一些书籍和资料,把部分东西嘱咐妻子夏叔芳不必留着了。
这个细节,后来被很多人在讨论他失踪时反复提起。
但整理物件本身并不罕见,一个经常长期出野外的人,每次出发前整理家务是相当正常的行为,把这个细节单独抽出来解读,容易把普通的行为赋予它本身并不一定具有的含义。
【二】失踪前的那些天
1980年5月3日,彭加木率领综合科学考察队,以新疆农垦总局米兰农场为大本营,第三次进入罗布泊。
这次考察队的阵容相当具体:中科院新疆分院的科研人员汪文先、马仁文、阎鸿建、沈观星、陈百泉,负责驾驶的司机陈大华、王万轩、包纪才,驻军某部无线电发报员肖万能,加上彭加木本人,共十人。
为了确保彭加木的安全,上级还专门为他配备了一名配枪警卫员,随行全程负责保护。
这是一个相当特殊的安排,意味着上级对于彭加木在野外的人身安全给予了超出一般科考队的重视程度。
5月9日,队伍进驻罗布泊湖区,分两路展开调查。
接下来七天,考察队在干涸的湖盆里来回穿行,测量地形,采集标本,记录数据。
当时的地表条件极为恶劣,白天地表温度高达六七十摄氏度,烈日直射下帐篷内的气温也让人喘不过气,加上盐碱地面强烈的反射光,眼睛长时间暴露在这种环境里会出现短暂的视物模糊。
在这样的环境里,人的体能消耗极快,饮水需求远超日常水平,而补给条件极为有限。
6月7日,两路队伍在湖盆南端会师,完成了中国人第一次自北向南纵穿罗布泊干涸湖盆的壮举,填补了中国地学研究的一项重要空白。
按照出发前制定的计划,任务到这里应该收尾,返回米兰农场。
彭加木不愿意就这样结束。
他认为考察所得的数据还不够全面,决定临时延长计划,沿古丝绸之路南线再做一次横穿,之后取道敦煌前往乌鲁木齐。
队员们对这个临时决定普遍持保留态度,长达数周的野外作业之后,物资已经消耗了相当大的部分,这时候追加一段计划外的路程,意味着直接叠加风险。
但彭加木是队长,大家只能跟着走。
这种物资方面的压力从6月7日会师之后就开始积累,到6月12日再次出发时,队伍在客观上已经不处于最理想的保障状态了。
6月12日,他带着四名队员,乘两辆汽车从米兰出发,开始补充考察。
此后几天,车队沿计划路线推进,沿途采样记录。
随着里程增加,车上携带的汽油和饮水消耗得越来越快。
到6月16日下午两点左右,车队行进至库木库都克以西八公里处,停了下来。
前方还有将近四百公里路程,而此时汽油和饮水加在一起,只够维持两天。这个缺口,已经完全无法靠队伍自身消化。
6月16日晚,彭加木亲自起草了求援电报,发往驻军:"我们缺水和油,请求紧急支援油、水各500公斤。"
这是整个考察过程中,他第一次主动向外求援——在此之前,他多次拒绝过队员提出的申请补给建议,坚持认为不需要麻烦部队,队伍自己能想办法。
6月17日上午9点,驻军回电:同意援助,请提供营地坐标。
出路有了,只需要把坐标发过去,等直升机来。
援助已经确认,救援已经在路上。这件事,到这个时间点,已经走出了最难的阶段。
然而在下午一点多,王万轩在地图册里发现了那张字条。
"我往东去找水井。彭。六月十七日十时三十。"
字条是彭加木的笔迹,时间是早上十点半。
也就是说,就在驻军已经确认会来送水、直升机只差坐标就能起飞的情况下,彭加木独自离开了营地,没有告知任何队员,没有带无线电,没有带足够的饮水,也没有通知那名专门为他配备的警卫员。
【三】四次搜救,全无所获
彭加木失踪的消息,直到6月24日才由新华社向外正式公布,由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在新闻节目中播出。
此时距离他失踪已经整整七天。
时任科考队副队长夏训诚,当时正在从北京返回乌鲁木齐的火车上,是从车厢里的广播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后来回忆说,那一刻,他觉得那几个字不像是在说一个真实发生的事。
四次搜救,规模一次比一次大,结果一次比一次令人沮丧。
第一次搜救,发生在失踪当天下午。
以考察队自身为主,配合当地驻军,以营地为圆心向四周铺开,顺着残余脚印追了一段,到脚印消失处止步。
当天夜里,十级大风突然刮来,黄沙覆盖了地表所有痕迹,搜救被迫中止。
第二次搜救,从6月20日开始。
军方从乌鲁木齐调来九架直升机、三架安-2型侦察飞机,配合一百多名地面人员,以出事地点为中心,对周边六十公里范围展开地毯式搜索。
七天七夜,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按照当时的估算,一个人在这种温度下没有饮水,能够维持生命的时间不超过两天。
十天过了,所有人心里都已经有数了,这次搜救以失败告终。
第三次搜救,从7月7日启动,规模再度升级:一百八十多名搜救人员、四十八辆汽车、三十架飞机,同时从敦煌、八一泉、库木库都克三个方向推进。
这次还有一项特别的安排——从南京、上海、烟台三地警犬训练基地专门抽调了六名经验丰富的民警,携六条优秀警犬随队参与地面搜索。
警犬能够追踪数天前留下的微量气味,在当时的条件下是最接近精确搜索的手段。
搜索面积超过四千平方公里,历时近一个月,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不是没有找到遗体,是连一件随身物品都没有找到。
六条专业警犬扫过同一片区域,全程没有任何感应反应,这个结果让当时的搜救指挥人员都感到难以解释。
第四次搜救,在1980年11月10日启动。
由中科院新疆分院、新疆军区独立5团、通讯兵部队、汽车56团和兰州407部队等八个单位联合组成,共六十九人、十八辆车辆,在敦煌设立指挥所。
整个搜索行动分四个阶段推进,覆盖区域西起吐牙以西六公里,东至科什库都克,南北宽度在十到二十公里之间,前后历时四十一天,直到12月20日才全部撤出。
彭加木的妻子夏叔芳全程随队驻扎在敦煌指挥部,儿子彭海也亲赴现场协助搜寻。
在那四十一天里,指挥部每天都会收到来自搜索分队的无线电报告,每一份报告的结论都是同一个词:无。
四次搜救,前后持续约半年,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彭加木的名字也因为这一系列持续不断的报道占据了国内外主要媒体的版面。
然而最终,什么都没有找到。
一个人,就这么彻底消失了,而且消失得如此彻底,连一件随身物品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个"什么都没有找到",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解释的结果。
一个普通的迷路死亡案例,即便遗体被沙尘覆盖,也通常会在搜救范围内留下某种残留痕迹——随身携带的金属物件、布料、皮革,在极端干燥的沙漠环境里能够保存数十年。
四千平方公里的范围里,六条经过专业训练的警犬,三十架飞机,一百八十多名人员,什么都没有——这个结果让后来很多研究这个案例的人都觉得,这件事的物理逻辑,有某个地方不太对。
从彭加木失踪之日算起,四次搜救前后跨越了大半年时间。
到第四次搜救结束,罗布泊已经进入冬季,气温骤降,地表条件和夏季完全不同。
这意味着,搜救队在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地表状态下,对同一片区域进行了多角度的覆盖,依然一无所获。
这种彻底性的"空白",是整件事里始终让人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普通意外"这个解释的最根本原因。
【四】谜局背后,藏着几处说不通的地方
四次搜救全部宣告无果之后,这件事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沉寂,反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当年亲历者陆续公开回忆,在各种细节上越来越显出异常来。
其中有几处,值得认真梳理。
第一处说不通:字条的时间与发现时间之间,隔着一段没有记录的空白。
字条上写的是"六月十七日十时三十",但王万轩发现字条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多。
从彭加木写下字条到被人发现不见,中间有两个多小时,没有任何队员察觉他已经离开营地。
在一个总共不过几辆汽车、几顶帐篷大小的临时营地里,一个人独自消失两小时以上都无人注意,本身就是一件需要解释的事情。
加上从10点半出发算起,彭加木独自行走超过两个半小时,以成年人在荒漠中的步速估算,足以深入十五公里以上。
而搜救行动的重心,始终集中在营地附近区域,这两者之间存在明显的覆盖落差。
第二处说不通:他为什么不带无线电,也没有通知警卫员。
此次考察队专门配备了无线电发报员肖万能,设备状态完好——失踪当天上午,正是通过这套设备收到了驻军的回电。
上级为彭加木单独配备的那名配枪警卫员,职责就是形影不离地保护队长安全,这是此次任务的特别安排。
彭加木外出,两者均未随行,也未作任何交代。
一个在新疆做过十五次科考的副院长,对野外通讯规范的熟悉程度远超普通队员,这种熟悉程度恰恰使"一时疏忽"这个解释站不住脚。
第三处说不通:救援已经确认到位,他为什么还要出发。
驻军在上午9点已经回电确认:同意援助,请提供坐标。
直升机只差一个坐标就能起飞,水和油最快当天就能送到。
在这个节点,主动外出找水,无论从安全角度还是效率角度,都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有观点认为彭加木节俭,不愿让飞机消耗六七千元的运输费,宁可自己去找。
这个说法在他的性格上有依据,但放在6月17日上午这个具体节点上逻辑是断裂的——救援已经批准,那笔钱已经省不下来了,自行找水所能达到的节省效果,在这个时间节点已经彻底归零。
第四处说不通:第三次搜救在脚印消失处发现的异常痕迹,至今无人能给出明确解释。
第三次搜救的地面搜救组,在脚印消失处附近记录到一处地表被局部翻动的区域,盐壳有明显破坏痕迹,旁边还有几处形状相对规则的小坑,外观与人工掘土留下的印记类似。
这些痕迹在搜救报告中有简要记录,但后续没有被展开追查,也没有给出任何正式判断。
那几处小坑的来源,至今没有答案。
如果那几处痕迹确实是彭加木留下的,那就意味着在脚印消失处,他曾经停下来,试图挖掘地下水。
这说明他当时还有行动能力,还在执行出发前的计划。
那之后他去了哪里,又是什么让他没能从那个位置回到营地,搜救队的记录里没有给出任何后续答案。
第五处说不通:第四次搜救的启动理由,本身就是一个异常信号。
前三次搜救宣告失败后,官方层面的搜救行动事实上已经停止。
直到1980年11月初,中科院党组下达指示,要求重新进入罗布泊展开第四次搜寻,给出的理由是:"为了平息社会上的谣言风波。"
这句话值得停下来细想。
四次大规模搜救里,只有第四次的启动理由不是"寻人",而是"平息谣言"。
这意味着,在三次举国规模的搜救全部失败之后,坊间流传的关于彭加木失踪的各种说法,已经严重到了必须动用一次国家级搜救行动来正面回应的程度。
而"谣言"这个词的使用,本身也值得关注——它意味着已经有了某种具体的、有传播能量的说法在社会上流传,而不是模糊的猜测。
这些说法具体是什么内容,第四次搜救的指示文件里是否对其作出了明确描述,目前没有公开资料可以证实。
那些谣言,究竟说的是什么?谁第一个把它说出去的?
那些让整个科研管理机构不得不用四十一天、六十九人、十八辆车去正面回应的内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而当第四次搜救队出发前,拿到内部简报,翻开那份列明任务性质、按照对应级别加密的文件,看到其中那句措辞极为克制的批示时——所有在场的搜救负责人,都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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