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澎湃新闻
一向善于曝光名人黑料的日本媒体《周刊文春》上周又抖出一个首相高市早苗的大瓜：高市在去年自民党总裁选举期间，用AI制作并发布数百段视频，用以抹黑党内竞选对手。
爆料称，这些视频内容中充斥着对竞选对手的嘲讽、抹黑和诽谤，比如称小泉进次郎（现任防相）“无能”、“客寄せパンダ（花瓶）”甚至是“卖国”，称林芳正（现任总务大臣）“出局”、“政界119（嘲讽林担任过很多职务，都是前任出事后，他临时接盘给人擦屁股）”等等，这一切都由高市的心腹秘书木下刚志安排。目前《周刊文春》已经掌握67条涉及木下的短信、数次线上会议记录，而且视频制作方也公开承认制作并传播视频。
爆料一出，舆论哗然，《东京新闻》发表社论强烈要求高市做出解释。而高市的反应则不出意外地强硬。“（秘书）没有发过负面消息，”她否认道，“在媒体报道和秘书之间，我相信我的秘书。”
高市上台以来已经历过几次“爆料”和丑闻，不过至今尚无大碍，但此次被曝的瓜不同于以往：过去日本的政治丑闻，大多围绕金钱展开，无论是政治献金、宴会券、账本漏记，还是秘书代收现金，本质上都属于昭和时代遗留下来的“金权政治”问题。日本民众虽然愤怒，但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见怪不怪。
而这次“抹黑门”的敏感之处在于，民众开始意识到：AI时代的政治操控，可能已经进入现实。
有网友评论说，如果说过去的“黑金政治”是在暗地里送钱，那么现在的问题，则是通过算法、AI视频和伪装成“普通人”的内容工业，对舆论进行大规模定向塑造。这种东西带来的不只是腐败，更是社会的不安全感——我们开始怀疑，自己每天刷到的政治内容，到底有多少是真实民意，又有多少是被操控的结果。
也正因为如此，这次事件虽然暂时仍停留在“爆料阶段”，却已经具备了远超普通政治丑闻的象征意义。
就在上周日，日本媒体发布民意调查显示，高市内阁的支持率下跌至50%，连续两个月创下新低。日本杂志《东洋经济》引述政界人士说，“抹黑门”事件可能成为高市政治生涯的转折点，极可能导致她不仅被迫辞去首相职务，甚至被迫辞去国会议员职务。
但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按以往的案例来看，媒体爆料的子弹还要再飞一会儿才可能形成杀伤力，而与此同时高市却正执意置民意于不顾，日渐身陷于日本政治的复杂和黑暗之中。
虽丑，但不至于马上“死”
虽然很多媒体强调“抹黑门”的恶劣程度并要求调查，但如果认真观察日本政坛最近几天的反应，就会发现一个非常微妙的现实——政界并没有出现大规模“地震”——没有逼宫，没有派系公开切割，也没有“倒高市”联盟迅速形成，甚至连“受害者”小泉和林芳正都没有任何表态。
《周刊文春》揭露“高市团队制作的AI视频”，原视频标题分别是：“（小泉）进次郎的卖国计划”、“在野党是事儿妈（原词意更接近‘恶意投诉狂’）”、“高市是女神”。来源：网络
原因在于，日本政治斗争的逻辑，和一般公关危机的“爆料—崩盘”模式并不相同。
一方面，作为一家“敢于爆料”的媒体，《周刊文春》有着传统保守主义背景，并长期扮演“权力颠覆者”的角色。从早年曝光杰尼斯性侵事件，到近年的松本人志组织女艺人酒局事件、自民党“裏金事件”等，不管是谁，有料就打，甚至出现了个专有名词“文春砲（炮）”——要是被文春盯上，不死也得掉层皮。但是炮打多了，其杀伤力和在公众心目中的震撼感都有所下降。
另一方面，能真正制约日本政治人物的，并不是媒体，而是曝光之后的“司法化阶段”。如果司法不介入，那政客最多只是名声受损，还不至于涉刑或“社会性死亡”。
日本前首相石破茂的经历就是案例之一。去年3月，《朝日新闻》率先曝出石破向议员发放“商品券”（代金券）的行为；5月《周刊文春》又曝出其“3000万日元闇献金（黑金）”问题，但石破并没有立刻翻车，又硬撑了快半年，最终因为支持率长期下滑、地方选举压力扩大、党内逐渐失去耐心之后，负面形象累积爆发才下台。
换句话说，如果高市和幕僚咬住不松口、《周刊文春》掌握的证据不足，司法系统就不会介入；同时在野党一盘散沙也掀不起风浪，高市还可以顶着光环扛一段时间。
暗藏危险的游戏：超级“党中党”物极必反？
但是，如今日本政治中真正诡异的，有另外两件正在同时发生的事情。
首先是“国力研究会”的成立——这个表面上围绕外交、皇室问题等展开讨论的学习研究会，其实是高市本人的“后援会”，目的是在今年秋天的自民党总裁选举中让高市早苗实现“无投票连任”。
据悉，该组织由副总裁麻生太郎、外相茂木敏充、防相小泉进次郎、政调会长小林鹰之等人发起，原计划在自民党417名现任议员中吸收百余名核心成员。
结果据日本TBS报道说，在5月21日的启动会上一数，入会者竟然达347人，这意味着自民党国会议员中有83%的人都支持高市，据说连来捧场的美国驻日大使乔治·格拉斯都吓了一跳，不得不把原本准备的“小范围信息交换”改成公开祝词。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信号，因为日本政治从来不是一个适合“大一统”的地方。
自民党于1955年由两党合并而成，70多年来只有四年时间不是执政党。其最大的特点就是盘根错节、派系林立——它并不是一个高度统一的政党，而更像一个由不同利益集团、地方势力、官僚路线和政治山头共同组成的“执政联盟”。
过去几十年里，安倍派、岸田派、麻生派、茂木派、二阶派彼此角力，才构成了日本政治的基本平衡结构。即便是安倍晋三权势最盛的时候，也没有真正做到让绝大多数议员完全整合。
如今，高市的核心班子为了区分“亲高市议员”和“非亲高市议员”而成立“国力研究会”，本想形成约150人的坚固团队即可，结果呼啦来了300多号人，反而导致“高市色彩”无法凸显。
正因如此，日本媒体耐人寻味地说：“有人是为了稀释高市派色彩才加入”——因为高市势大，反对派议员不想当出头鸟，于是“既然你要搞超级党中党，那我们就全进去”。或者可以说，如果一个新组织达到100%全员加入，那么在某种意义上也就等于0%，因为它保留了原组织的全部派系和陋习。
所以，关于“国力研究会”也出现了两种说法。支持高市的人把它视为“后安倍时代的大统一”：自安倍派瓦解之后，自民党终于重新出现一个足以整合全党的权力核心，大量议员主动靠拢，意味着“高市长期执政时代”可能正在形成。
而更冷静的人则指出：这个组织虽然看起来庞大，但内部实际上却充满了原有派系的复杂关系与相互牵制。更有议员直言：“这不就是个自民党了吗？”；甚至还有人说“（像这样的大会）说不定第一次就是最后一次了”。
日渐失望但被无视的民意
第二个正在发生质变的迹象，来自于两份最新的民调。
据媒体《时事通信》5月民调显示，高市内阁支持率为59.4%，比上月略微下降；而《每日新闻》5月23日至24日进行的全国调查却显示，高市内阁支持率已经跌至50%，连续三个月下滑并连续刷新最低纪录。
其中，《时事通信》长期偏“官厅系”、“建制派”，调查方式更传统，固定电话比例较高，因此更容易反映中老年、自民党基本盘的态度；而《每日新闻》则偏自由派，近年来大量使用手机抽样与年轻样本补正，因此更容易反映城市中间层和年轻人的不满情绪。
样本不同、结果有差异很正常，但这两者近10%的差距，已值得玩味。而更重要的是两者趋势一致：高市支持率正在下降，而且是连续下降。
笔者发现，《时事通信》民调文章的评论2900多条、而《每日新闻》民调文章的评论则达8000条，仔细分析会发现，民众在意的并不是外交、安全保障，也不是政客丑闻或意识形态，而是“为什么物价不断上涨？”、“高市承诺取消消费税，为什么迟迟不兑现？”、“政府天天谈国家安全，却不解决普通人的生活压力”等等。
过去很长时间，高市一直擅长的是安保议题、对外强硬、国家战略和保守主义叙事，并以此聚拢了后安倍时代的大量保守派支持。但真正帮助她赢得大选的，是取消10%的消费税以应对物价上涨的承诺。但当选之后，政府却以各种理由拖延推进，引发民众的大幅不满。
早稻田大学政策战略专家铃木崇弘对此指出，（高市）现政权虽然依然维持着一定支持率，但不过是缺乏实际内容支撑的短暂现象……其依靠夸大其词的宣传来掩盖现实矛盾的政治手法，已经走到了极限……我们强烈希望其能够严格正视客观形势，并立即修正为真正具有实效性的政策。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纵观战后日本政治史，高市内阁50%的支持率已是可观的数据。而从目前来看，《周刊文春》的爆料，也许还需要“让子弹飞一会儿”，短期内未必足以立刻扳倒高市。
目前真正危险的还不是“文春砲”，而是高市自己玩的“权术游戏”：一个越来越庞大，却也越来越复杂的“党中党”，以及一个正在缓慢流失耐心的社会。
正如东京大学先端科学技术研究中心教授牧原出所指出的那样：如今在国会中针对高市首相的嘘声与喝倒彩越来越多，可见她已经没有了曾经那种强势的气场。应对民生问题、伊朗危机不力，甚至用AI视频诽谤中伤对手，都成为损害其公信力的因素。50%的支持率并不差，但未来是否存在让支持率重新回升的可能？这是关键的问题。
（作者是前媒体人，现旅居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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