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广播嗡鸣,我拖着行李箱,指尖刚划开手机。
一个陌生号码跳出来。
“沈女士,锦绣花园那套三居,业主急售,价格好谈……”
我浑身血液“唰”地凉了。
那是我和陈俊语的婚房。
我出差这二十天,他一天三个电话,嘘寒问暖,最后一句总是:“家里没事,放心。”
心脏在胸腔里狂砸。
我稳住声音:“哪个户型?我考虑下。”
中介热络地报出楼栋、门牌、室内布局。
一字不差。
挂掉电话,我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行李杆。
脑海里是他昨晚最后那条语音,背景音里有细微的机场广播。
他说:“老婆,等你回来,给你个大惊喜。”
原来惊喜在这里。
他卖了我们的房,带着我不知道的谁,飞了。
而我,刚刚亲手冻结了这场交易。
陈俊语,你的惊喜,落地了吗?
01
项目终审前夜,我在杭州的酒店里改PPT改到凌晨三点。
眼睛干涩得发疼。
陈俊语打来视频时,我正往眼睛里滴人工泪液。
屏幕里的他穿着居家服,背景是我们家的客厅,看着有点暗。
“还没睡?”他问,声音有点哑,像是刚醒。
“快了,最后一点。”我揉了揉太阳穴,“妈睡了?”
“早睡了。”他顿了一下,画面晃动,他好像调整了下姿势,“对了,家里那些重要证件,你都收好了吧?”
“什么证件?”
“就……房产证、户口本那些。”他语气随意,“最近不是老有入室盗窃的新闻嘛,提醒你一下。”
我有点想笑:“放书房抽屉里,锁着呢。你什么时候操心起这个了?”
“随口问问。”他笑了笑,但笑容有点淡,“你那边顺利吗?”
“还行,明天最后一搏。”
“注意身体。”他说,“等你回来。”
挂断视频,我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看了几秒。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可能是他今天话太少。
也可能是我太累了。
我把那点异样感归咎于连轴转二十天的神经衰弱。
那时我没想到,这是他精心策划的倒计时里,一次蹩脚而焦急的试探。
02
项目比稿赢了。
甲方很满意,合同金额比预期高了百分之二十。
团队在西湖边一家私房菜馆庆功,喝的是清酒,气氛热络。
我累得脱形,但心里松快,靠着窗边慢慢吃茶泡饭。
隔壁桌嗓门大,聊的是本地八卦。
“……所以就说啊,那种民间集资搞实体项目的,十个有九个坑。”
“可不是嘛,老刘他们公司之前不是投了个什么新能源充电桩吗?在周边县市铺点,说得天花乱坠,年化十五个点。”
“现在呢?”
“现在?现在老板快跑路了!点铺是铺了,根本没车用,电费都挣不回来。投资人天天去公司堵门,屁用没有。”
“唉,这年头……”
我筷子停了一下。
新能源充电桩。
陈俊语半年前跟我提过一嘴,说他一个前同事拉他合伙,就是搞这个的。
当时他说得挺激动,什么政策风口,什么稳赚不赔。
我那时手上项目正紧,只提醒他慎重,别把家里老本都投进去。
他当时脸色不太好看,说:“沈歆婷,你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离开国企就干不成事。”
我们吵了几句,不了了之。
后来他没再提,我也没再问。
我以为他听了劝。
心脏莫名往下沉了沉。
我拿出手机,想给陈俊语发条消息,问问他那个项目怎么样了。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庆功宴上,不合适。
而且,可能只是我多心了。
同名项目那么多。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喝了一大口清酒。
冰凉的液体滑下去,没压住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
03
我改了机票,提前一天回家。
想给他个惊喜。
或者说,想突击检查一下,我那点没来由的心慌,到底是不是庸人自扰。
用钥匙开门时,家里静悄悄的。
玄关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有点过分。
我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陈俊语常穿的那双运动鞋不在。
“妈?”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这个点,婆婆蔡秀芬应该是去菜市场了。
我拖着箱子进屋。
客厅、卧室,都井井有条。
但太井井有条了,像酒店客房,缺乏人生活的毛边感。
我走到书房。
书桌桌面空荡荡,他平时乱放的文件、图纸、烟灰缸都不见了。
我拉开他常坐的那个椅子前的抽屉。
里面本来塞满杂物的,现在空了一半。
几支笔,一叠便签纸,孤零零地躺着。
像是被匆忙清理过。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蹲下身,去看书桌下方的垃圾桶。
里面只有几团揉皱的纸巾。
我伸手拨开,在桶底最下面,摸到一点硬质的碎片。
拿出来,是几张被撕碎又团在一起的纸片。
拼不完整,但能看出是一张名片的一部分。
有“投资”、“咨询”的字样。
还有一个模糊的、手写的手机号后四位。
很眼熟。
不是陈俊语的。
我正盯着那碎片发呆,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迅速把碎片塞进自己口袋,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转身。
婆婆蔡秀芬提着菜篮子进来,看见我,吓了一跳。
“歆婷?你怎么……不是说明天回来吗?”
“项目结束得早,就改签了。”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菜,“妈,这几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她眼神有点飘,没看我,只顾着换鞋,“俊语也是,你提前回来也不说一声……吃饭了吗?”
“飞机上吃了点。”我看着她,“妈,俊语这几天……都好吧?”
“好啊,好着呢。”她声音有点高,往厨房走,“就是忙,天天早出晚归的。”
“书房好像收拾过了?”我跟到厨房门口,状似随意地问。
她背影僵了一下。
“啊……对,我昨天闲着没事,收拾了一下。”她开始哗啦啦洗菜,“乱糟糟的,看不过眼。”
“陈俊语没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我帮他收拾他还敢有意见?”她语气陡然厉害起来,像往常一样,但底气不足。
我没再追问。
回到客厅,我坐下,手伸进口袋,捏着那几张碎纸片。
边缘粗糙,硌着指腹。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本地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您好,请问是沈女士吗?”一个年轻热情的男声。
“我是,哪位?”
“沈女士您好,我是安居房产的小李啊!看到您在我们平台上有购房意向,特意给您推荐一套急售优质房源,锦绣花园的三居室,南北通透,业主因为急需资金周转,价格比市价低一大截,机会难得!”
我全身的血液,好像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
04
耳朵里嗡嗡作响。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热情洋溢地推销着。
“……户型非常方正,客厅带一个大阳台,主卧朝南,次卧……”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
疼痛让我稍微清醒。
“等等,”我打断他,声音听起来竟出奇地平稳,“你刚说,是哪里的房子?”
“锦绣花园啊,就XX路那个,学区房,地段没得说!”
“几栋几单元?”
“7栋2单元1102。”中介脱口而出,“业主急售,钥匙都放我们这儿了,随时能看房。沈女士您今天有空吗?这房子抢手,好几个客户在约……”
1102。
那是我的家门牌号。
我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感兴趣,又有点挑剔的买家。
“价格呢?你说比市价低,低多少?”
“业主挂牌价265万,同户型现在市场价起码290万以上!便宜了将近三十万呢!”
265万。
我们买的时候,加上税费装修,差不多240万。这几年涨了些,但280万顶天了。他挂265万,这是铁了心要快。
“这么便宜?房子没什么问题吧?产权清晰吗?”
“绝对清晰!房产证我们都验过了,业主夫妻共有,但这次是夫妻双方都委托出售的,委托书、身份证复印件我们都有。业主急着套现,好像是……要投资个什么大项目吧。”
夫妻双方委托。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委托书?”我问,“两个人签字的?”
“那当然啊,不然我们哪敢代理。”中介笃定地说,“沈女士,您要是感兴趣,我们今天就能安排看房,业主已经不在本地了,全权委托我们处理。”
“业主……不在本地了?”
“是啊,听说是出国了,具体我们也不好多问。反正交易流程没问题,我们是大公司,包您放心。”
出国了。
我眼前黑了一下。
“沈女士?沈女士您还在听吗?”
“在。”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这样,我考虑一下,晚点联系你。”
“哎好的好的,您尽快啊,这价格真的……”
我挂断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谁的电话啊?卖房子的?现在这些中介真是烦人……”
我没理她。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房产证在书房抽屉,锁着。钥匙我和陈俊语各一把。
我的那把,一直在我钥匙串上,出差也带着。
他的那把……
我猛地站起身,冲进卧室。
打开床头柜。
里面放着一些零碎杂物,避孕套盒子(很久没动过了),眼药水,指甲钳。
没有钥匙。
我翻了一遍,没有。
又冲回书房,试着拉那个上锁的抽屉。
锁着的。
但我记得,陈俊语有时候懒得找钥匙,会用一根细铁丝捅开。
他说这锁简单,防君子不防小人。
我找到一根回形针,掰直,手抖得厉害,捅了好几次才对准。
“咔哒”一声。
锁开了。
抽屉里,房产证还在。
我拿出来,翻开。
红色的封皮,里面记载着共有人:沈歆婷,陈俊语。
看起来毫无异样。
但我注意到,封底内侧,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一点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皱褶。
像是被拆开过,又重新粘合。
很仔细,几乎看不出来。
可我太熟悉这本证了,当初是我跑的手续,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
我的呼吸变得粗重。
拿出手机,我找到一个名字:赵英彦。
我的大学同学,现在是一名执业律师。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歆婷?难得啊,大忙人怎么想起我了?”赵英彦的声音带着笑意。
“英彦,”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帮我个忙,紧急的。”
“怎么了?你慢慢说。”
“查一下,锦绣花园7栋2单元1102,房产交易状态。还有,业主信息,有没有挂牌或者签约记录。”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出什么事了?”
“我怀疑,”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陈俊语背着我,把我们的房子卖了。”
05
赵英彦效率高得可怕。
一个小时后,她直接把电话打了回来。
“歆婷,你听我说,冷静点。”她的声音没了平时的轻松,很严肃。
“你说。”
“房子确实挂牌了,安居房产代理的。挂牌时间是你出差后第三天。”
我闭了闭眼。
“交易状态呢?”
“已经签了买卖合同。买方付了五十万定金。合同约定,尾款在过户后三个工作日内支付。但是,”她顿了顿,“收款账户不是陈俊语的个人账户,也不是你们夫妻的共同账户。”
“是什么?”
“一个叫‘俊科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的对公账户。我查了,这家公司注册不到半年,法人代表不是你丈夫,但他占了百分之三十的暗股。另外,还有一个情况。”
“什么?”
“你这套房子,除了是夫妻共有财产,还在银行有一百五十万的抵押贷款。是半年前办的。”赵英彦的声音很沉,“抵押贷款合同上,抵押人是你和陈俊语两个人,但签字……歆婷,你记得你签过吗?”
抵押贷款?
一百五十万?
我完全不知道!
“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抵押贷款!”
“那就是伪造签名。”赵英彦说得干脆,“现在情况很复杂。房子被抵押了,他又急售,售价265万,扣掉银行抵押的150万,剩下115万。再扣除中介费、税费,到他手里大概一百万多一点。他这么急,不惜伪造签名抵押、卖房,套现这一百万要干什么?”
我脑子乱成一团。
“他……他之前提过一个充电桩项目……”
“先别管项目。”赵英彦打断我,“歆婷,当务之急是阻止交易过户。一旦过户,钱打到那个公司账户,再想追回来就难如登天了。买方付了定金,合同有效,如果买方不知情,属于善意第三人,你的房子很可能就真的没了。”
“怎么阻止?”
“向法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以‘夫妻共同财产涉嫌被一方恶意转移’为由,要求冻结该房产的交易和过户手续。但我们需要证据,证明他伪造签名,证明他恶意转移财产。”
“证据……我有刚才和中介的通话录音,还有,房产证好像被动过手脚……”
“不够。”赵英彦语速很快,“最好能拿到他伪造的委托书复印件,或者找到他转移财产的直接意图证据。比如,他这么急着套现,钱要用来做什么?他人现在在哪里?”
我猛地想起:“他昨天跟我视频,背景音好像有机场广播……”
“查他的出行记录!”赵英彦立刻说,“我帮你找渠道,你也想想办法。还有,他妈是不是在你家?想办法从她嘴里套点话,但别打草惊蛇。”
挂掉电话,我浑身发冷。
婆婆在厨房准备晚饭,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我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
“妈,俊语这两天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切菜的手没停:“没细说,就说忙,可能还要出差吧。”
“出国吗?”
菜刀顿了一下。
“……他跟你说了?”
“嗯,提了一嘴。”我顺着她的话说,“去哪个国家啊?去多久?”
“好像是……东南亚那边吧,考察项目。去多久我不知道,他大事又不跟我商量。”她语气有点埋怨,像是放松了警惕。
东南亚。
“就他一个人去?”
“那谁知道。”婆婆把切好的菜拢到盘子里,避开我的眼神,“行了,你别瞎打听,男人做事有男人的道理。饭快好了,给你爸打个电话,问他回不回来吃。”
她指的是我公公,陈俊语的父亲,常年在外地跟工程,很少回家。
我没动。
“妈,”我看着她的背影,“俊语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钱?”
“咣当!”
盘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婆婆慌忙蹲下身去捡,手被碎片划了一下,渗出血珠。
“哎哟,你看我,笨手笨脚的……”她声音发颤。
我走过去,也蹲下,帮她捡碎片。
“妈,你别瞒我。我是他老婆,真出了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嘴唇哆嗦着。
“没……没欠钱。俊语能干着呢,是做大项目,需要资金周转一下……很快就能赚大钱回来。”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很大,“歆婷,你别胡思乱想。俊语都是为了这个家,他压力大,你不体谅他,还怀疑他……”
又是这一套。
为了这个家。
压力大。
我抽回手,慢慢站起来。
“是吗。”我说,“那最好。”
我走出厨房,回到客厅,拿起手机。
打开航空公司的APP,用陈俊语的身份证号和我知道的密码(他所有密码都是他生日加名字拼音)尝试登录。
登录成功。
查询行程订单。
最近的一条:明天下午三点二十分,直飞曼谷。
经济舱。
乘客:陈俊语。
还有另一个名字:于曼易。
陌生的女性名字。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截图,发给了赵英彦。
几乎同时,赵英彦的消息也跳了进来。
“查到了。陈俊语和一位于曼易女士,购买了明天下午飞曼谷的机票。另外,‘俊科科技’的公司账户,近期有几笔来自个人账户的大额资金进入,备注是‘投资款’,总金额接近三百万。但同期有更大额的转出,去向复杂。还有,你房子那个买方,身份有点意思,是个退休干部,买来给儿子当婚房的,看上去不像串通。”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
明天下午三点二十的飞机。
房产交易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过户手续,办了吗?
如果在他飞走之前,房子过了户,钱到了账……
我手指冰凉,打字回复:“英彦,最快多久能申请保全?”
“材料齐全,紧急申请,法院审核最快也要几个小时,甚至更久。关键是证据链。我们缺直接证明他‘恶意转移’的关键证据。光有卖房和出轨,力度不够。必须找到他卖房资金的真实用途,或者证明他卖房是为了规避更严重的个人债务。”
他卖房,是为了套现这一百万。
这一百万,要去填哪个窟窿?
那个充电桩项目?
还是……
我脑子里闪过庆功宴上听到的闲聊,垃圾桶里的碎名片,婆婆惊慌失措的脸。
一个模糊的、可怕的猜想,渐渐成形。
“英彦,”我打字,手指僵硬,“帮我查一下,‘俊科科技’或者陈俊语个人,有没有涉及……民间集资?”
消息发出去。
我握着手机,等待。
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06
赵英彦的回复在深夜十一点多才来。
“有。”
简简单单一个字,后面跟着几张模糊的截图。
是某个本地论坛的讨论版块,标题耸动:“XX新能源充电桩集资项目暴雷,血本无归!”
里面有人贴出了部分投资协议截图,收款方正是“俊科科技发展有限公司”。
有人抱怨:“当初说得好听,年化18%,现在电话不接,公司没人!”
还有人提到:“听说老板准备跑路了,钱早就转走了!”
下面有人跟帖:“老板是不是姓陈?好像以前是国企的?”
截图到此为止。
赵英彦的电话紧接着打了进来。
“只能查到这些表面信息,深水区摸不到。但基本可以判断,陈俊语用‘俊科科技’的名义,以高额回报为诱饵,吸收了民间资金。现在项目烂尾,资金链断裂,集资款兑付不了。”她语速很快,“卖房,很可能是为了挪用房款,去填补这个窟窿,或者作为跑路的盘缠。如果是这样,就不仅仅是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还可能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这几个字像冰锥,扎进我心里。
“那现在……”我声音干涩。
“现在我们的证据有力多了。诉前保全,理由可以更充分:为防止债务人转移资产、逃避非法债务,申请冻结其名下房产交易。法院采信的可能性大大增加。”赵英彦顿了一下,“但时间太紧了。明天下午他就飞了。我们必须在他离开国境前,至少把保全申请递进去,并争取法院尽快做出裁定。”
“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立刻来我律所,我们连夜准备全套申请材料。第二,”她声音压低,“想办法,拿到他妈知道内情、甚至可能参与的证据。比如录音。这不完全合法,但关键时刻可能有用。注意,别让她察觉。”
我看着紧闭的卧室门,婆婆已经睡了。
“好。”
我换了衣服,拿起包和车钥匙,轻手轻脚出门。
开车去律所的路上,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像一条虚幻的河。
我竟然异常平静。
愤怒、悲伤、被背叛的痛苦,都被一种更冰冷的、求生的本能压了下去。
我不能让我的房子,我和父母半辈子心血换来的家,变成填补陈俊语罪孽的祭品。
更不能让他卷着钱,和别的女人一走了之。
赵英彦在律所楼下等我。
她穿着运动服,素面朝天,眼神清明。
“上去说。”
她的办公室堆满卷宗,我们在一张小会议桌旁坐下。
她递给我一份已经起草好的保全申请书草稿。
“你看看,基本情况填一下。重点在事实与理由部分,要把抵押贷款伪造签名、急售套现、账户异常、涉及非法集资跑路嫌疑,还有他即将出境这几条,逻辑清晰地串起来。”
我接过笔,手有点抖,但写得很快。
那些细节,日期,数字,我记得很清楚。
写的时候,心像被钝刀一下下割着。
写完了,赵英彦快速浏览一遍,点点头。
“可以。证据清单我这边整理:机票订单截图、房产挂牌信息截图、‘俊科科技’的工商信息及账户异常流水截图(模糊处理)、论坛集资暴雷截图。你那边,房产证原件、身份证、结婚证带了吗?”
“带了。”
“好。你名下那张和陳俊语的结婚照,有没有近期一起拍的?能体现夫妻关系的。”
我愣了一下,翻手机。
最近的一张,是半年前我生日,在家,蛋糕前,他搂着我,对着镜头笑。
看着那张照片,我胃里一阵翻搅。
“这张行吗?”
“行。”赵英彦保存了照片,“现在缺一份比较有力的、证明他恶意转移财产意图的证据。你婆婆那边,有进展吗?”
我摇摇头:“她睡了。而且,就算录音,她可能也不会说太实质的内容。”
赵英彦蹙眉思考。
忽然,她看向我:“你家有没有……固定电话?或者,陈俊语有没有可能,落地后立刻给他妈打电话报平安?”
我家有座机,平时很少用。
“你的意思是……”
“如果他打电话回家,而你婆婆接听,他们之间的对话,很可能透露关键信息。”赵英彦目光锐利,“比如,卖房是否顺利,钱是否到账,他是否安全等等。”
“可我怎么……”
“想办法,让你婆婆明天待在家里。然后,在座机电话上,安装一个简易的录音设备。”赵英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很小的、像U盘一样的东西,“这个,插在电话线接口上就行,自动录音。收音范围主要是座机通话。”
我接过那个小设备,冰凉。
“这是……”
“别问来源,能用就行。”赵英彦看看表,“现在是凌晨一点。你回去,找机会装上。然后,想办法让你婆婆明天下午,务必在家。”
“我试试。”
“还有,”赵英彦叫住我,眼神复杂,“歆婷,保全申请,我明天一早就去法院递。但裁定什么时候下来,我没把握。可能很快,也可能要等到下午,甚至更晚。如果……”
“如果在他飞机落地之后才下来,就晚了,是吗?”我替她说出来。
赵英彦沉默了一下,点头:“一旦他出境,很多事情会更麻烦。而且,房产交易流程,如果买方和中介效率高,上午去过户……时间,真的非常紧。”
我握紧了手里那个小小的录音设备。
“我知道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城市安静得可怕。
我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明天可能发生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意外。
像在下一盘生死棋,而我只能看到接下来的一两步。
回到家,婆婆卧室门缝下没有光。
我屏住呼吸,走到客厅的座机旁。
是老式的电话机,后面有电话线接口。
我摸索着,把小设备插了进去。
很紧,发出轻微的“咔”声。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僵住,侧耳倾听。
婆婆的卧室,没有动静。
我慢慢松开手,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接下来,是让婆婆明天下午留在家里。
我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故意弄出点声响。
然后走到婆婆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妈,睡了吗?”
里面传来窸窣的声音,接着灯亮了。
“还没,怎么了?”婆婆的声音带着睡意。
我推门进去,她靠在床头,疑惑地看着我。
“妈,我明天下午要回公司处理点紧急事情。”我脸上挤出一点疲惫和焦虑,“但快递公司说明天下午会送一个大件过来,是我出差前买的按摩椅,给爸用的。家里得有人签收。我本来约了安装师傅后天来的,但快递提前了……”
婆婆皱了皱眉:“按摩椅?你又乱花钱。”
“爸腰不好嘛。妈,明天下午您能不能在家等一下?大概两三点钟送到。”
“两三点……”她犹豫了一下,“我下午本来想去你王阿姨家坐坐……”
“妈,就一会儿,签收就行。东西挺贵的,放门口我不放心。”我放软语气,“求您了。”
她看了我几秒,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们一个个的,就会使唤我。”
“谢谢妈。”我松了口气,“您早点睡。”
退出房间,关上门。
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心跳如鼓。
第一步,完成了。
回到自己卧室,我毫无睡意。
打开手机,看着陈俊语和于曼易的机票信息。
下午三点二十起飞。
从我家到机场,不堵车一个小时。
他最迟下午两点,就会出发。
而我的快递,下午两三点到。
婆婆必须留在家里。
那么,陈俊语出发时,婆婆会在家。
他会跟她说什么?
告别?
叮嘱?
还是……交代什么?
我盯着天花板,直到窗外泛起灰白。
一场无声的战争,即将打响。
而我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祈祷法院的效率,快一点,再快一点。
07
早上七点,赵英彦发来消息:“材料已递交,等通知。”
我回了个“好”字,手指冰凉。
婆婆起得很早,在厨房煮粥。
我坐在餐桌旁,食不知味。
“歆婷,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婆婆端粥过来,看了我一眼。
“嗯,可能有点累。”
“你们年轻人,就是不知道爱惜身体。”她念叨着,坐下吃饭。
气氛沉默得诡异。
我时不时看手机。
时间一点点爬。
九点。
十点。
赵英彦没有新消息。
陈俊语一直没有从卧室出来。
十点半,他的房门开了。
他拖着一个小型登机箱出来,穿着挺括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项目结束得早。”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要出差?”
“……嗯,临时有个考察,去几天。”他避开我的目光,走到玄关换鞋。
“去哪?”
“泰国。”
“一个人?”
他动作顿住,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是强装的镇定:“跟一个合作伙伴。”
“女的?”
“……沈歆婷,你什么意思?”他声音提高,带着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没什么意思,问问。”我平静地说。
婆婆从厨房出来:“吵什么吵!俊语要出差,你问东问西的干什么!”
陈俊语看了他妈一眼,没再说话,快速穿好鞋。
“妈,我走了。有什么事电话联系。”他说着,拉开门。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头,眉头紧锁,不耐烦。
我走过去,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一个平安符香囊,那是我去年去寺庙给他求的。
“带上这个吧,”我把香囊递给他,声音很轻,“平安。”
他看着我手里的香囊,眼神复杂。
有惊讶,有迟疑,或许还有一丝极快掠过的愧疚。
但他最终接了过去,随手塞进西装外套的内袋。
“走了。”
门关上。
他走了。
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听着电梯下行“叮”的一声。
然后,我走到客厅的窗边,向下望。
没多久,看到他拖着箱子,走到路边,一辆网约车停下。
他上了车。
车子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我转身,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眼神里有戒备,有探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心虚?
“妈,”我走到座机旁边,随手整理着电话线,指尖碰到那个隐藏的录音设备,冰凉,“快递可能下午到,您别忘了。”
“知道了。”她转身回了厨房。
我坐回沙发上,手机紧紧握在手里。
像一个等待引爆指令的士兵。
十一点。
十二点。
赵英彦终于打来电话。
“歆婷,裁定下来了!”
我猛地坐直:“这么快?”
“我把非法集资的线索和出境机票作为紧急情况重点说明了,法官很重视。”赵英彦语速飞快,“法院刚刚做出裁定:冻结锦绣花园7栋2单元1102号房屋的产权过户及其他一切交易手续。我已经把裁定书副本,分别送达房产交易中心和代理中介了。”
“那……交易中心那边?”
“放心吧,这种保全裁定有强制力,他们收到后,会立刻锁定房产信息,无法办理任何过户手续。中介和买方很快会得到通知。”
我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瘫在沙发上,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他飞机几点起飞?”赵英彦问。
“三点二十。”
“现在快一点了。他应该已经在机场,或者快到了。”赵英彦说,“接下来,就是等他落地,开机,收到‘惊喜’了。”
是的。
惊喜。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指针一格一格,缓慢移动。
一点半。
两点。
两点半。
家里的座机,一直沉默着。
婆婆在卧室午睡,没有动静。
我像个雕塑一样,坐在客厅。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点二十。
航班起飞时间到了。
我打开飞常准,查那个航班。
状态更新:已起飞。
带着那个平安符,和自以为是的未来。
我关掉APP。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漫长的、煎熬的等待。
等待飞机降落。
等待他开机。
等待那必然到来的、山崩海啸的反响。
晚上七点零五分。
飞常准显示,航班已抵达曼谷素万那普机场。
几乎就在同时!
家里的座机,刺耳地响了起来!
一声,两声,三声……
在寂静的屋子里,炸开。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眼睛死死盯着那部电话。
卧室门开了,婆婆揉着眼睛走出来,嘴里嘟囔:“谁啊,这么晚……”
她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
“……嗯,到了?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婆婆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如释重负。
电话那头,陈俊语的声音听不清,但能感觉到语速很快。
婆婆的脸色,慢慢变了。
从放松,到疑惑,到惊慌。
“什么?冻结了?什么意思?”
“法院?哪个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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