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我站在迎宾楼门口,看着18桌热气腾腾的酒席。
婆婆穿着簇新的唐装,笑呵呵地跟亲戚们碰杯,小姑子郑悦端着酒壶跟在身后,不时往我这边瞥一眼。
“你怎么来了?”小姨拦住我,声音不大不小,周围几桌亲戚都听见了。
郑悦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嫂子,你的红包我替你给了,你先回去吧,改天赔罪。”我愣在原地,手机关机键按了三秒,屏幕黑了。
十九天后,我拖着行李箱回到家,郑俊风胡子拉碴地坐在客厅里:“我妈那套别墅,880万,过户给郑悦了。”我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那套房子,而是因为这三年,我连个“自己人”都算不上。
01
三月的天暗得特别快,我坐在厨房的小马扎上择菜,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大姑姐郑芳发来的微信,一张图片。
我点开一看,是张请帖的样式图,红底金字,上面写着“郭雪梅女士六八大寿,诚邀亲朋好友同贺”,日期是这周六,地点在迎宾楼。
我愣了愣,放大图片看了一遍又一遍。
请帖上有婆婆的名字,但没有写清楚是哪家亲戚发的。
我放下手机,继续择菜,心里头却像是有根刺扎着,不疼但堵得慌。
客厅里传来说话声,婆婆跟赵丽萍坐在沙发上唠嗑。
赵丽萍的声音尖尖的:“你家这媳妇真不错,天天买菜做饭伺候你。”婆婆的声音低了些:“面上看着好,背地里啥样谁知道呢。我闺女那才叫贴心,每个月给我打钱,从来不叫我操心。”
我在厨房听得清清楚楚,手里的菜顿了顿。
这话听着耳熟,上个月婆婆在电话里跟她亲妹妹也说过。
我咬着嘴唇没出声,心想这三年的饭白做了,衣服白洗了,她生病我请假陪床的事儿,在她嘴里一句都提不上。
择好菜,我擦了擦手,站起来正要往外走,婆婆的声音又飘进来:“丽萍你说,这媳妇啊,到底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再怎么做都隔着一层。”
赵丽萍“哎哟”了一声:“那是你要求太高了,我看思瑶挺好的。”
“好什么好,”婆婆说,“流产了都不老实躺着,到处转悠,害得邻居都问我她咋回事。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指头有点发白。
去年我怀孕三个月,胎停育,做了清宫手术。
医生说要卧床休息两周,我躺了三天就起来上班了,因为郑俊风的建材店刚接了个大单,人手不够。
我心疼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结果在婆婆嘴里,成了我“到处转悠让她丢脸”。
我深吸一口气,端着择好的菜回了厨房。
晚上郑俊风回来,我已经做好了饭。四个人坐在桌上,婆婆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悦悦今天打电话了,说她周六回来,给我过生日。”
郑俊风抬起头:“妈,您要过生日了?什么时候?”
“周六。”婆婆说,“悦悦在迎宾楼订了桌。”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婆婆早就知道我们不知道她的生日安排。
郑俊风笑了笑:“那我也准备准备。”
婆婆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然后又放下了。
晚上回了房间,我关了门,压低声音问郑俊风:“你妹订了几桌?”
“不知道啊。”郑俊风躺床上刷手机,“我妈也没跟我说。”
“那你周六去吗?”
“去啊,我妈生日,我儿子能不去?”
我沉默了,心想那我呢?
我在这个家三年了,她口口声声说“自家人”,可她连生日请帖都不给我看一眼。
郑俊风翻了个身,打起了鼾。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感觉这漆黑的天花板像是压在我胸口上,透不过气来。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
婆婆下楼的时候,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妈,周六您生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婆婆头也不抬:“悦悦都安排好了,你上班忙你的。”
我点点头,没再问。
可我明明看到了,茶几上放着一沓红色的请帖。
02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过。
婆婆每天都出门,说是跟老姐妹去公园锻炼。
我在店里帮郑俊风盘账,心里头惦记着请帖的事,干活也没心思。
周五晚上,大姑姐郑芳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思瑶,我回来了,明天咱妈生日,你准备的红包包了多少?”
我愣住了:“姐,你也回来了?”
“对啊,我从外地大老远赶回来的,”郑芳说,“咱妈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让我必须回来。”
我脑子里嗡嗡响。
大姑姐嫁在外省,一年回来两三趟。婆婆让她必须回来,还亲自打电话。
可我呢?
我住在她家三年,连张请帖都没收到。
“思瑶?思瑶你咋不说话?”郑芳那边问了半天。
我回过神来:“没事没事,我包了888,就是不知道够不够。”
“够了够了,”郑芳说,“对了,你收到请帖了吧?咱妈说请帖都发完了,应该给你留一张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收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收到了,”我说,“收到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发呆。
郑俊风从后面走出来,看我神不守舍的:“咋了?”
“没事。”我说。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大姑姐那句话:“咱妈亲自给我打的电话。”
我嫁进来三年,逢年过节给婆婆买衣服、买保健品、包红包,她生病我请假陪床,她住院我端屎端尿。我以为这样能换来她一句“这媳妇不错”。
看来我是想多了。
第二天,我六点就起来了。
婆婆已经出门了,桌上有张纸条:“我去迎宾楼了,你该干嘛干嘛。”
我看着那张纸条,手跟纸一样冰凉。
我去衣柜里翻出一件暗红色的旗袍,是去年过年前特地去商场买的,花了八百多。我从来没穿过,想着婆婆生日那天穿,体面。
我换上旗袍,化了个淡妆,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女人挺好看的,但眼睛里的光没了。
我拿起包,出了门。
车开到迎宾楼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门口摆着红底金字的牌子:“郭雪梅女士六八大寿”。
大堂里摆了整整18张圆桌,铺着红色的桌布,每张桌上都摆着酒和饮料,服务员穿着统一的制服,端着托盘来回走。
亲戚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小孩跑来跑去,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婆婆穿着簇新的暗红色唐装,头发烫了卷,坐在正中央的主桌上,笑呵呵地跟一帮老亲戚打招呼。
她看起来真高兴。
我正要往里走,一个人拦住了我。
是婆婆的妹妹,我该叫她小姨。
“思瑶你咋来了?”小姨笑眯眯地拦住我,声音不大不小,但周围几桌亲戚都听见了。
“我……我来给妈拜寿。”我说。
小姨笑了笑:“你妈说了,今天是自家人吃饭,你一外姓人来了不太好。年轻人嘛,该玩玩去,别在这受罪。”
我愣住了。
“小姨,我……”
“哎呀,别为难我了,”小姨拍了拍我胳膊,“你妈的意思,我也不好说啥。”
我正要说话,郑悦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个马尾,看着清清爽爽的。她走到我面前,笑眯眯地拉起我胳膊,把我带到了门口的角落。
“嫂子,”她压低声音说,“有些话别让外人看了笑话,你还是先回去吧。”
“我……”我张了张嘴。
“你的红包我替你给了,888嘛,我包了的。”郑悦依旧笑眯眯的,“妈就是图个清静,你一来了,有些亲戚又要问东问西的,烦人。你先回去吧,改天我请你吃饭赔罪。”
我看着她的笑脸,那么好看,那么周到,那么得体。
可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小姑子嘴上说得好听,眼里全是得意。
我站在门口,看着大堂里18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亲戚们互相敬酒,孩子们跑来跑去,婆婆笑盈盈地跟这个碰杯跟那个说话。
还有谁注意到门口这个穿旗袍的女人?
没有人。
郑悦拍了拍我肩膀:“嫂子,走吧,别让人看笑话。”
我转过身,走向停车场。
坐到车里,我关上车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坐了大概十分钟,哭完了,擦干眼泪,掏出手机。
翻开通讯录,划到“郑俊风”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但我没有拨出去。
告诉他有用吗?
他会说什么?“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得特别苦涩。
我打开了买票软件,搜了飞大理的航班。
去大理,是我结婚前就想好的事。那时候工作压力大,想在结婚前出去走走。结果婆婆说她不舒服,我就没去成。
现在去,不算晚吧?
我看着机票价格,犹豫了三十秒。
然后我按了关机键。
三秒后,屏幕黑了。
我把手机扔进包,启动车子,开向了机场。
03
大理的空气真好。
这是我下了飞机后第一个感觉。
我稀里糊涂订了一家洱海边的民宿,说是民宿,其实就是村子里一户人家的自建房改的,三层小楼,门口种着三角梅,院子里摆了几张藤椅。
老板娘姓何,四十多岁,短头发,说话语速快,看着是个爽利人。
她给我领到二楼房间,推开窗,洱海就在眼前,蓝得像是假的。
“你一个人来玩?”何姐靠在门口,打量着我。
“嗯。”
“吵架了?”
我愣了愣。
何姐笑了笑:“来我这儿的,一个人来的,十个里有八个是吵架或者离婚的。你看着不像离婚的,那就是吵架了。”
我没吭声。
何姐摆摆手:“你不想说我也不问。房间有热水,楼下有电瓶车,想去哪跟我说。”
她走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洱海,忽然觉得特别舒服。
说什么话?说什么都好,反正不用面对那些人。
那天的晚饭我是在民宿吃的,何姐做的酸辣鱼,配了一碗米饭。
我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何姐也不劝,自顾自地喝着啤酒。
第二天,我租了辆电瓶车,沿着洱海骑了一圈。
风很大的,吹得头发乱飞。
我停在路边,看着蓝色的水面,心里头忽然没那么难受了。
我想起去年流产的时候,郑俊风在病房里握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跟我说“以后咱再要”。
我信了。
结果出院回家,婆婆第一句话就是:“没事,悦悦已经生了个儿子了,不愁传宗接代。”
我看着婆婆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在那家里,连个人都不算。
我继续骑车,继续走。
晚上回来,何姐在院子里喝茶,看到我就招呼我坐下。
“今天咋样?”
“挺好的。”我说。
何姐给我倒了杯茶,是普洱,颜色深得像墨。
“你那手机,一直没开机?”她问。
我点点头。
“家里的电话也打不进来?”
“关机了谁打得进来。”
何姐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我也想不开,但开了又能怎样?
我跟郑俊风结婚三年,他什么都好,就一样不好:他妈说的话,他从来不反驳。
婆婆说我不该出去上班,他就不让我去他的店,让他在家“安心调理身体”。
婆婆说我不该穿那条裙子,他就说“你换一条吧”。
我问他为什么不护着我,他说“那是我妈”。
我妈我妈我妈。
这三年,听得最多的三个字就是“我妈”。
我问自己,我图什么?
图他对我好?可他从来没护过我。
图这家有钱?我也没享到啥福。
图婆婆疼我?呵呵。
我不知道。
但我现在不想想了。
何姐看出我不对劲,也没多问。
我喝完茶上了楼,躺在床上看星星。
大理的星星真多,亮堂堂的。
我忽然想,我要是能一直待在这该多好。
可我也知道,不可能。
那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骑电动车去古城转悠,吃烤乳扇,喝酸梅汤,逛菜市场。
我还去了崇圣寺三塔,看了天龙八部影视城。
我一个人,不觉得孤单,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解脱。
何姐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不知道,手机不开也不着急。”
何姐笑了笑:“那你就在这多住几天。”
04
我在大理住了三天,五天,七天。
每天骑电动车在村子里乱转,认识了巷口的阿婆,她卖自己晒的梅子,酸得倒牙。
认识了隔壁客栈的一条黄狗,每次路过都冲我摇尾巴。
我甚至还去了一趟喜洲,吃了一块正宗的喜洲粑粑。
日子过得慢悠悠的,我不用想那些糟心事,不用看婆婆的脸色,不用听郑悦夹枪带棒的话。
我甚至觉得自己年轻了三岁。
可是,我还是会想郑俊风。
想他吃饭的时候是不是又光吃菜不吃饭,是不是又熬夜刷手机,是不是又睡沙发。
但这念头一出来,我就把它压下去了。
心疼他干嘛?他都不心疼我。
第十天晚上,何姐在院子里烤烧烤,叫了几个朋友一起喝啤酒。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她们聊天。
有个胖大姐问何姐:“你这是第几个了?跑你这来的女人,十个有九个是被老公气跑的。”
何姐看了我一眼:“你这老公干啥的?”
“开建材店的。”我说。
“有钱不?”
“还行,小本生意。”
“那你跑啥?有钱还跑?”胖大姐不理解。
我沉默了一下:“婆婆摆寿宴,18桌,没叫我。”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几个女人都看着我。
“你说啥?”胖大姐放下啤酒罐,“你婆婆摆酒,没叫你?你是她儿媳妇不?”
“是。”
“18桌都没叫你?”
“对。”
胖大姐骂了一句:“啥玩意!你这婆婆有病吧?”
何姐没说话,低头喝酒。
胖大姐继续问:“那你老公呢?他咋说的?”
“我没告诉他,关了机就走了。”
胖大姐张了张嘴:“你倒是挺狠的。”
何姐开口了:“我觉得干得漂亮。”
她放下酒杯,看着我说:“你呀,就是太好说话了。我跟你说,人的底线都是被试探出来的,你今天退一步,明天她就敢再进两步。”
“你婆婆不拿你当回事,是你惯的。”
这话刺在我心里。
我沉默了。
我知道何姐说得对。
这三年,我退了无数步,换来的是什么?连张请帖都不配。
可我退,是为了这个家能太平。
我不想郑俊风夹在中间为难,不想让亲戚看笑话,不想让人说我这个媳妇不好。
我处处为别人想,到头来,别人把我当空气。
胖大姐叹气:“妹子,你那老公,是干啥的?也不护着你?”
“他啊,”我苦笑,“他什么都好,就是怕他妈。”
“那叫妈宝!”胖大姐一锤定音。
何姐挑着烤串翻了个面,油滴在炭上,滋啦直响。
“你是不是没想过离婚?”她问我。
我摇头。
真没想过。
虽然委屈,但我没想过散伙。
“那你回去以后怎么办?”何姐问。
真的不知道。
“再想想吧。”何姐递给我一串烤鸡翅,“不着急,你手机还关着呢,急啥。”
我接过鸡翅,咬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翻来覆去想想这件事。
我想起村里那个阿婆,八十多岁了,每天还自己晒梅子。
我听隔壁客栈的老板说,她儿子在城里开了公司,要接她去过好日子,她不去。
她说:“我不去,去了就受气。”
我忽然觉得,这阿婆比我活得明白。
05
第十九天,我回了家。
还是那个小区,还是那栋楼,还是那扇门。
我拿着钥匙,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防盗门虚掩着,没锁。
我推开,屋里一片寂静。
饭桌上有吃剩的外卖盒子,茶几上有几个空的方便面桶,杯子里的水都长毛了。
郑俊风蜷在沙发上,头发油得打绺,胡子拉碴,像是好几天没洗过脸。
他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眼眶就红了。
“你回来了?”
他嗓子是哑的,说话都有气无力。
我放下行李,等他说话。
他沉默了好久,才开口:“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出大事了。”
“我问我妈去了,问她为啥不叫你。”
“她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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