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8年冬,大雪封了去韩家堡的土路。

周长河揣着全家砸锅卖铁凑出的相亲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邻村赶。

王媒婆早把韩家小女儿夸成了天仙,说她读过书,手脚还麻利。

半道上,周长河见个姑娘的独轮木推车陷进了泥坑,断了轴。

他没多想,蹲在雪地里凭着修拖拉机的手艺帮人把车归置好。

两人互道了姓名,周长河拍拍手上的泥继续赶路。

走出没多远,背后的风雪里突然传来疯了一样的破轱辘声。

那姑娘连人带车横死在路中间,一把扯开他的大衣领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刮肉。

周长河天没亮就起了床。大黑瓷碗里盛着半碗地瓜粥,他呼噜呼噜灌进肚子里,胃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

灶台边上放着个红绸布包。布是供销社扯来的新布,红得扎眼。里面包着两斤红糖,两罐上海产的麦乳精,底下还垫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碎花咔叽布。

这是全家人的血汗钱。

周长河的大哥从里屋走出来,身上穿着件打了三个补丁的破棉袄,手里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

“长河,穿这件。相亲得穿挺括点。”大哥把中山装递过去。

周长河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接过来套在身上。衣服紧绷绷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对骨节粗大的手腕子。

他的手指头上全是经年累月洗不掉的机油缝子。他在公社拖拉机站干了三年修理工,这双手就是他的饭碗。

红布包被他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外头雪下得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周长河推开院门,冷风裹着雪沫子直往脖颈里灌。他缩了缩脖子,把头上的狗皮帽子往下拽了拽,大步走进了风雪里。

去韩家堡得翻过一道大土坡,走上十多里路。

王媒婆昨天下午跑到拖拉机站,扯着大嗓门冲他喊:“长河,韩大福家的小丫头秀梅,那是十里八乡出挑的尖子!人家上过高小,字写得漂亮,还会用缝纫机。要不是看你小伙子踏实,肯干活,这等好事轮不到你头上。明天去,把礼备足了,机灵点!”

周长河脑子里一遍遍过着王媒婆的话。他没见过韩秀梅,只听说韩家有两个闺女,大闺女是个干农活的糙人,小闺女是被家里供着读书的娇客。

他低头看看自己沾着泥巴的黄胶鞋,加快了脚步。

天色是那种铅灰色的,像被灶烟熏了百八十年的锅底。黄土坡上光秃秃的,几棵老榆树的枯枝在风里乱晃。

前面有动静。

周长河眯起眼,透过乱飞的雪沫子往前看。一道长长的车辙印子在雪地里歪歪扭扭地往前延伸。车辙的尽头,有个人正撅着屁股,拼死拼活地推着一辆独轮木推车。

那是辆拉重活的老式木推车,车架子是用粗榆木拼的,中间一个大木轱辘。车斗里高高地垒着四五个麻袋,麻袋上头还压着两捆干柴。这分量,少说也有两三百斤。

推车的人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腰里勒着根粗草绳,头上扎着一块藏青色的旧头巾。

那人每迈一步,脚都在泥雪里陷下去半寸。木轱辘在冻得半硬的泥地里打着滑,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吱呀吱呀”声。

上坡路,车子越来越沉。推车的人身子几乎弯成了一张弓,两条腿绷得直直的,脚底下的黄胶鞋拼命蹬着地。

“咔嚓”一声闷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特别刺耳。

推车的人猛地往前一栽,膝盖重重地磕在冻土上。木推车失去平衡,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半边车架子砸进泥坑里,麻袋滚下来两个,干柴散了一地。

周长河赶紧跑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推车的是个年轻姑娘。

姑娘从泥地里爬起来,顾不上拍膝盖上的泥,急忙去扶那个倾倒的车把手。

她的手冻得通红,骨节上全是裂口。她咬着牙,腮帮子鼓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闷哼声,想把车子生生拔起来。

车子纹丝不动。

周长河站在两步开外,看着那辆散了架的车。

“车轴折了。”周长河开口说话。声音在风里有点发飘。

姑娘没回头,两只手死死抓着车把,胳膊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她不搭理周长河,腰部一发力,想要硬抗。木轱辘在泥坑里别得死死的,发出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断裂声。

“你这么使蛮劲,车架子也得散。”周长河走近一步,把怀里的红布包往大衣里头掖了掖。

姑娘这才停下手。她直起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抹额头的汗,手上的黑泥顺势在脸上画出几道印子。她转过头,看着周长河。

那是一张被风吹得有些糙的脸,眉毛很浓,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子野性。她的眼神像冷水里的石头,硬邦邦的。

“你能修?”姑娘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是摆弄拖拉机的,手里有点准头。”周长河蹲了下来。

他没嫌脏,直接双膝跪在了烂泥地里,伸手去摸那个断裂的轴心。木头折断的地方露出了白茬,那是被重压生生憋断的。大木轱辘歪在一边,卡在车架子中间。

“车上有工具没?锤子,钉子,或者铁丝。”周长河头也不抬地问。

姑娘一声不吭,转到车尾,从一个破布袋里掏出一把生了锈的羊角锤,还有几颗弯弯扭扭的长铁钉。她把东西递到周长河手边。

周长河接过来掂了掂。他四下看了一圈,指着路边的一棵歪脖子小槐树。

“去,折根大拇指粗的湿枝子过来。得是活口的,有韧劲。”

姑娘二话不说,踩着雪走过去。她围着小槐树看了一圈,相中了一根枝条。她双手握住枝条,身子往后一坠,“咔吧”一声,连皮带骨扯下一长段。

她把槐树枝扔在周长河脚边。

周长河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这是他修车用的家伙什,刀刃磨得雪亮。他拿过槐树枝,开始削皮。

他的动作极快,大拇指顶着刀背,刀片在木头上翻飞。削下来的木屑带着股生涩的清香,掉在雪地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叫周长河。”他一边削一边说话。

“韩秀英。”姑娘回答。

周长河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韩秀英。他也姓韩,跟自己要去相亲的那家一个姓。不过这韩家堡大半的村里人都姓韩,十个里有八个沾亲带故。

“你是韩家堡的?”周长河问。

“嗯。”韩秀英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刀。

周长河把削好的湿木条比对了一下断轴的缝隙。大小正好。他拿过羊角锤,先把木条生生砸进断裂的卯榫缝里。木头挤压木头发出的声音沉闷结实。

“搭把手。”周长河说。

韩秀英走过来,蹲在他对面。

“托住车架子往上抬,我要把轱辘正过来。”周长河指挥。

韩秀英双手扣住满是泥浆的车架,深吸一口气。

“起!”

两人同时发力。周长河顺势把歪斜的大轱辘往中间一推,借着湿木条的卡力,硬是把轴心对正了。

周长河拿起那几颗弯钉子,放在石头上用锤子砸直。然后他把钉子斜打进木条和车架连接的地方,做了个交叉加固。他干活很细,每砸一下钉子,都要用手晃一晃轴心,试试松紧。

风更大了,夹着雪花直往人脖子里钻。

周长河打了个寒颤。

韩秀英站起身,走到迎风口的地方。她把自己头上的藏青色头巾扯下来,双手拉平,像一面墙一样挡在周长河的后背处。

雪花打在头巾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周长河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城里姑娘那种雪花膏的香气,是那种混着干草、泥土还有一点汗水的味道。这味道很实诚。

“行了。”周长河站起身,把折叠刀收回兜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又在雪地里抓了把干净的雪,使劲搓着双手。雪水冰凉,把手上的黄泥洗掉了一层,露出常年修车留下的一层黑油皮。

韩秀英把头巾重新裹在头上,走到车把手跟前。她弯下腰,试着往前推了推。木轱辘转得还有点磕碰,但总算吃住力了。

“能走了。这轴撑不了太远,到了村里得赶紧换整木。”周长河交代着。

“谢了。”韩秀英看着周长河,从兜里摸出半个硬邦邦的杂面窝头递过去。

周长河摆摆手,把怀里的红布包重新调整好位置。“顺手的事,不用这个。我赶时间。”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

“你急着干啥去?”韩秀英把窝头收回去,随口问了一句。

“去韩家堡相亲。”周长河憨厚地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王媒婆给介绍的,韩大福家。”

韩秀英推车的手猛地僵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长河。

“韩大福家?”

“对。他家小闺女,叫韩秀梅。听媒婆说是个挺有文化的姑娘。”周长河一边说一边整理着中山装的领口,生怕雪水化在上面弄脏了衣服。

韩秀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的脸颊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她看着周长河怀里那个露出一角的红绸布包,又看了一眼他洗得发白的衣服和沾满机油的手。

她没说话。一句话也没说。

她只是弯下腰,双手紧紧握住车把手,猛地一叫力。木推车发出沉闷的响声,碾着雪地往前走去。

周长河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姑娘有点怪。但他没多想,转过身,迈开大步朝坡下走去。

相亲是大事,不能迟到。周长河脑子里全是王媒婆画的那个大饼。韩秀梅,长得水灵,会写字。他连开场白都想好了,到了韩家,先递上烟,再把红糖和麦乳精拿出来。

雪越下越密,地上的脚印很快就被盖成白茫茫的一片。

周长河走得满头大汗,身上开始冒热气。他路过一个废弃的枯井,停下来,抓起一把干净的雪在脸上抹了一把。冰凉的雪水让人精神一振。他把头发理了理,确保每一根都服帖。

正要继续往前走。

周长河听到后面传来声音。

起初是轻微的“咔咔”声,紧接着变成了剧烈的“哐当、哐当”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

周长河回过头。

飞舞的雪沫子里,韩秀英推着那辆破烂的木推车,像一头疯牛一样冲了下来。下坡路,车子根本刹不住。那几个麻袋在车斗里乱颤,大轱辘发出震耳欲聋的摩擦声。

她整个人几乎是挂在车把上的,两条腿拼命在地上倒腾。

周长河吓了一跳,赶紧往路边让。

韩秀英根本没打算减速。她看准了周长河的位置,一个急转弯。

车头猛地甩了过来,巨大的惯性带着木推车横扫过雪地。

“砰”的一声闷响。

木推车死死地横在路中央,把本来就不宽的土路彻底堵死了。

车上的麻袋飞下来一个,砸在周长河的脚面上。

韩秀英松开车把,整个人喘得像拉风箱一样。她的头巾散了,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上。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周长河愣住了。

“咋了?车又坏了?”周长河指着车轴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韩秀英不搭理他。她大步跨过车架子,直接冲到周长河面前。

两人的距离不到半尺。周长河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

韩秀英一言不发,伸出那双沾满泥污、骨节粗大的手,直接抓住了周长河大衣的衣襟。

周长河脑子“嗡”了一声,本能地想往后退。

韩秀英的力气大得出奇,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她的手毫不客气地探进周长河的怀里。

“你干啥!”周长河急了,伸手去挡。

韩秀英一个侧身,手腕一翻,直接把那个贴着周长河胸口的红绸布包掏了出来。沉甸甸的包裹拿在手里,里面的麦乳精罐子磕碰出清脆的响声。

周长河脸色大变,相亲礼要是丢了,他回去没法跟爹娘交代。

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去夺。

韩秀英双手攥着那红布包,猛地往前一递。

红布包重重地砸在周长河的胸口上,砸得他往后倒退了两步,肋骨隐隐作痛。

韩秀英顺势一把揪住周长河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子,将他死死抵在枯井边的老榆树上。树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了两人一身。

她仰起头,死死盯着周长河的眼睛。那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风把她的话吹得字字句句像砸在地上的冰雹。

“别去了,你要见的是我妹妹!这礼,你不能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