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酷暑时节,鄂西北那场攻坚战呈现出摧枯拉朽的态势。
蒋军设在襄阳地区的最高指挥机构,愣是叫我军给一锅烩了。
带头的大官叫康泽。
此人可是老蒋的心腹干将,更是手握暗杀大权的狠角色。
当场当了俘虏那会儿,这家伙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摸向腰间,企图掏出配枪自我了断。
斜刺里猛地探出一只大半截胳膊,一把将他的手腕掐死。
硬生生把这寻死戏码打断的人,正是二把手郭勋祺。
紧接着发生的一幕,让周围押解的战士们全傻眼了。
明明打了个大败仗沦为监下囚,这位郭长官面孔上愣是找不着半点惊恐与灰心。
恰恰相反,这老兄气得吹胡子瞪眼,仿佛是个吃了大亏的长者,扯着嗓门非要和陈老总当面对质。
没过多久,他如愿碰上面。
刚一碰头,郭老兄火冒三丈地大声喝问:“早在九个年头前,咱就打算带着手下弟兄易帜,去入伙你们的队伍,凭啥当年把咱拒之门外?
眼下可真行,非得在枪炮底下碰面,还拿咱当犯人扣着?”
这桩奇事报送至中野最高指挥所。
向来处变不惊的刘帅听罢,眉头紧锁,火急火燎地下达指令:“底下人搞啥名堂,咋能拿他当战俘!
赶紧解开绳索,以上宾之礼相待!”
初听这番折腾,怎么琢磨怎么觉得不对劲。
国军里头挂着将星的大人物,打了败仗落网后,压根不去想咋求生,反倒撒泼埋怨对头往昔不接纳自个儿。
另一头,我方领军主帅得知扣押者的名号,头一个念头竟是怪罪基层办差办岔了。
里头藏着啥门道?
想弄明白原委,非得刨一刨这二位长达近十载的陈年老底不可。
老郭生在巴蜀腹地,身上带着浓烈的川系将领做派。
在这位汉子心头,压根没装啥复杂高深的信仰理论。
他满脑子装着的,全是西南码头帮会里顶尊崇的规矩,那就是兄弟情分。
情分讲究个啥?
你敬我一尺,咱就把命交给你;你遭了殃,咱哪怕上刀山也得拽你一把。
这位川将不光嘴上念叨,行事更是如此。
他与陈老总的交情,得追溯到上世纪二十年代初在江边古城碰头的日子。
那会儿陈老总还是个四处宣讲进步思想的青年才俊,老郭则是在兵营里摸爬滚打的带兵人。
两人性格出奇地合拍,就这么结成了跨越岁数的铁哥们。
时间滑落至大革命失败那年,山城爆发流血事件,反动势力疯狂搜捕革命志士。
当时陈老总的底细被仇家摸清,街头巷尾布满了索命的暗探,脖子上的脑袋眼瞅着就要搬家。
险象环生之际,他趁黑溜进蓉城,一头扎进了老郭的宅院。
次日清晨,陈老总亮明底牌,带着几分打趣的口吻试探道:“咱可是红方的人,外头探子满世界逮我。
你干脆把咱捆了去换笔横财!”
老郭听完眼睛瞪得溜圆,大声反问:“你拿老子当啥乌龟王八蛋了?”
这汉子立马喊来一队荷枪实弹的铁杆亲兵,给陈老总套上做买卖的行头。
为了应付沿途搜查,他愣是装出护驾中央要员的派头,昂首阔步地从便衣暗探的眼窝子前头蹚过去,把这烫手山芋安安稳稳送上了顺江东下的客轮。
若是缺了这回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护送,陈老总的斗争之路八成早就折在那场腥风血雨里了。
这趟捞人出水的情谊,重得能压塌山。
转眼间烽火连天打起了鬼子。
老郭披挂上阵坐上了五十军一把手的位子,领着川中子弟出省杀敌。
机缘巧合之下,他们开拔到皖南一带,恰好和陈老总统领的队伍挨在了一块儿。
久别重逢的老伙计碰面,老郭彻底把兄弟情分拔高到了极点。
看对岸伙计们枪支弹药吃紧,他一拍大腿,白给!
一九三八年刚入夏那会儿,成箱的黄澄澄弹药足足运去三万发,外加半千套崭新号服。
等到树叶泛黄,又拨拉过去几十把长枪和过万发备用铁花生。
知晓兄弟部队打硬仗的手艺生疏,他特意把对面的打游击老手请进自家大营,两边坐下来掏心掏肺地切磋打法。
就连上头那位光头统帅拍发的防范友军绝密电报,他前脚刚收拢,后脚就派贴身人腾抄一份递给对面,嘱咐老伙计:“南京那位憋着坏水呢,你们可得留个心眼。”
那阵子抗日营地的宣传栏里,特意描绘了两只攥得死死的手腕。
一边标着新编第四军,另一边写着第五十军。
一支戴着青天白日徽章的队伍,跟红旗下的武装,简直熟络得像一个娘胎里蹦出来的。
可偏偏这世上的大方援助,暗地里总得付出代价。
他这般毫无顾忌地跟异己势力勾搭,南京最高当局哪怕是个瞎子也闻出味儿了。
一九三九年寒风凛冽之际,上头随便捏造个打仗不用心的罪名,一纸调令便削了他的兵权。
在第一线拿命磕日寇,折腾到最后竟挨了自己阵营的暗算。
这位川籍将领的心算是彻底冻成了冰坨子。
他越琢磨越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干脆牙一咬跺了跺脚,拍板定下一件捅破天的大事:老子不伺候了!
既然国府这边不留爷,那咱就扯旗投奔江南抗日队伍去,死心塌地跟着陈兄弟杀东洋人!
在这汉子眼里,入伙那是铁板钉钉的美事。
当年咱可是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的,还一车车往你营盘里倒腾军火。
眼下老哥我吃了瘪,拖着一票精壮汉子主动叩门,你们总该敞开大门热烈拥抱吧?
家里头夫人点头,手底下的弟兄们也赞同。
他悄悄搭上了江南队伍副当家项将军的线,心里头美滋滋地盼着红方派人来引路。
谁知道,盼来的压根不是热汤,而是一大缸子透心凉的冰水。
对头营寨里两位主心骨关起门来一碰头,回了一封客客气气却毫无回旋余地的拒绝信。
得,这下老郭脑子里的那套江湖道义彻底碎成渣了。
他揪着头发咋也想不通:这叫啥事?
咱把整颗心都掏给你们,真遇着难关了,你们倒把咱当贼一样提防?
瞧不上咱的兵?
这股子憋屈劲儿,化作一块千斤巨石,在他胸口硬生生堵了将近十个春秋。
直熬到鄂西北重镇换了主人的那天,他总算抓住空当,对着昔日老友狂喷了一顿积怨。
瞅着眼前气得直哆嗦的故交,陈老总没拿出赢家的傲气。
他拖过条板凳挨着坐下,掰开揉碎地把九年前的那笔烂账,一条条理给对方听。
那会儿迫于大环境没法把话说透,可在两位主帅的心窝窝里,利弊得失早就盘算得如同明镜一般。
头一个要拆解的,是天下大势这盘大棋。
想当年那是啥光景?
两党抱团御敌正处在走钢丝的当口。
要是江南队伍在这节骨眼上,容留了刚被南京削去职权的国军大员,外加一大票嫡系武装,得惹出多大的乱子?
那位独裁者本就苦于没借口撕毁盟约。
倘若真把你接进门,他立马就能向全天下发报:大伙瞧瞧,红方压根不管杀鬼子的大局,专干些从背后拆友军台的龌龊勾当!
这口黑锅砸下来的威力,哪是添上几个团的兵丁就能填平的。
弄不好整个江东地区的抗战局面都会毁于一旦。
为了守住联手对外的基本盘,唯有委屈老哥你个人的脾气了。
再一个要扒的,是后勤吃饭的难处。
你是带大兵的将领,麾下全是按月领干洋、吃皇粮的铁甲之师。
可反观那会儿我方的家底如何?
天天躲在深山老林里喝西北风,锅里常常是清水煮白菜。
要是真把你那票人马全盘端进来,山沟里的粮草底子根本供不上这般开销。
你老兄能勒紧裤腰带,可底下那几千个过惯了好日子的兵油子扛得住饿吗?
万一连肚子都填不饱惹出大兵暴动,别提去打小日本了,搞不好直接把咱们的底子全拖散架。
“老哥啊,里头的道道深着呢…
那阵子咱们连稀汤寡水都凑不齐啊!”
老总的这句掏心窝子话,字里行间透着冰冷刺骨的现实考量,却也裹挟着满肚子的心酸。
挨了这通抽丝剥茧的分析,对方半天没吭声。
兜兜转转,他总算悟透了。
往昔那扇死活敲不开的厚木门,并非源于旧友薄情寡义,更非念完经打和尚。
那是在错综复杂的天下棋局与缺衣少粮的夹缝中,逼出来的一步最隐忍、最能保全大盘的险棋。
拿后来的走向去印证,老总那一手判断堪称神来之笔。
既护住了两派合作的颜面,又防着了自个儿阵营被沉重的口粮担子压趴下。
疙瘩解开后,堆积快十年的火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两兄弟目光碰在一块儿,裂开嘴乐了。
可偏偏这出大戏还没到落幕的时候。
在中野两位主帅的巧妙运作下,老郭不光免了牢狱之灾,还额外领了道新鲜密令——打道回府奔赴巴蜀。
这招棋下得眼光毒辣极了。
关押一个敌方二把手,顶多让请功折子上添笔干巴巴的墨水。
可要是把这位在码头上极具威望的川籍老将放归大西南,就等同于在南京当局的退路底座上,悄摸塞进了一捆大当量的炸药包。
刘帅把此人在蜀地袍泽中的分量捏得死死的,更是看准了他瞧破反动阵营丑恶嘴脸后,必定会调转枪口狠狠戳上一刀。
往后事态的发展脉络,简直把这笔放长线钓大鱼的买卖给演活了。
重返故土的郭老将军宛若蛟龙入海,借着早先攒下的盘根错节关系网,四下里游说拉拢旧部反水。
一九四九年岁末寒冬时节,凭着他一膀子力气的猛推,统领国军重兵的李振大将军,领着足足五个满编主力师,在蓉城地界挂起了拥护光明的白旗。
连枪管子都没热,这座历经沧桑的蜀汉都城便平平安安回到了百姓怀抱,生生躲过了一场生灵涂炭的兵灾。
再回首瞅瞅这位川中悍将与我方指挥员们长达二十来载的悲欢聚散,你不难品出点味道来:那些个看似硬起心肠的拒绝,说白了全是为了护住天下这盘大棋的稳当;而那些冒着天大风险的网开一面,根子上透出的却是对人心沟壑与乱世风云的神机妙算。
明白在哪阵风口该把大门死死锁住,更清楚哪个当口该撒开锁链任其狂奔。
这种本事,方是世间最顶尖的谋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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