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公司保安架出大门的那一刻,手机屏幕亮了。人事部的通知弹出来:“沈副总,根据林总指示,您即日起停职待查。”
门卫老张头凑过来,压低嗓门说:“沈总,今天梁助理和林总在办公室待了一下午,窗帘都拉上了。”
我没回头。
晚上九点,林晓雯推开门,香水味混着不知名的酒气。
她把包甩在沙发上,嘴角挂着冷笑:“明天你照常上班,梁助理那边我已经哄好了。别给我添乱。”
我把离婚协议扔到她面前。
“签了。”
“明天股东大会,我送你个惊喜。”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从她眼里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恐惧。
01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
从车间技术员干到副总,一条生产线一条生产线地走过来的。
厂里每台机床的脾气我都摸得清清楚楚,哪台该换轴承了,哪台声音不对劲,我闭着眼都能听出来。
可今天,我被自己的老婆下令开了。
早上八点半,我像往常一样刷卡进门。保安小刘拦住了我,那表情像是吃了苍蝇:“沈总,那个……林总说您的卡注销了。”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掏出手机打林晓雯电话,没人接。打给人事总监老李,老李支支吾吾:“沈哥,这是林总的意思,我也没办法。”
挂了电话,我看见梁俊茂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那小子穿着笔挺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手里端着杯咖啡。看见我,他笑了笑:“哟,沈副总,您这是?”
我没搭理他。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林总让我通知您,今天开始您不用来上班了。具体原因,您回去问她。”
我盯着他。
这小子来公司才半年,就把林晓雯哄得团团转。
海归MBA,说话办事滴水不漏,见人就是三分笑。
可我总觉着这人身上有股不对劲的味儿。
“让开。”我说。
“沈副总,别让我难做。”他往后退了一步,冲保安打了个手势。
小刘为难地看着我:“沈总,您别让我丢了饭碗……”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出大门那一刻,太阳刺得我眼睛疼。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十五年的心血,说不要就不要了。
门卫老张头追出来,塞给我一包烟:“沈总,您别往心里去。那个梁助理,我早就看他不是个好东西。您走了也好,省得受气。”
我没说话。
老张头压低声音:“今天下午,梁助理和林总在办公室待了一下午,窗帘拉得死死的。我给他们送文件的时候,听见里面在说什么股权什么外资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股权?外资?
老张头拍了拍我的肩膀:“沈总,您多留个心眼。”
我点点头,接过那包烟。我没有抽烟的习惯,但还是收下了。老张头的好意,我不能辜负。
走出公司大门,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心里空落落的。
这十五年,我把青春都扔在了这家工厂里。
车间里的每一块砖,每一颗螺丝钉,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可现在,这些跟我没关系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林晓雯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干脆把手机揣回兜里。
还能说什么呢?
她做出这个决定,就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在路边找了个小面馆,要了一碗面。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见我是生面孔,多看了我两眼:“兄弟,来碗啥?”
“牛肉面。”
“好嘞。”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没觉着香。又吃了一口,还是没觉着香。最后我把碗推一边,看着碗里的汤发呆。
手机响了,是许建国。
“老沈,听说你今天被人事部通知停职了?”
“嗯。”
“林晓雯干的?”
“操!”许建国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她脑子被驴踢了?”
“不知道。”
“老沈,你现在在哪?”
“公司对面那个小面馆。”
“你在那别动,我过去找你。”
二十分钟后,许建国来了。
他穿一身灰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从他那个汽修厂直接奔过来的。
他坐在我对面,看了看桌上的面,问:“吃完了?”
“没胃口。”
“走,我请你喝酒。”
他拉我去了街角的一家小馆子。点了一盘拍黄瓜,一盘花生米,外加两瓶啤酒。
“老沈,你跟兄弟说实话,你跟林晓雯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你别跟我装糊涂。”许建国倒了杯酒,“她为啥突然要开你?就因为那个姓梁的小子?”
“大概是。”
“那小子是什么来路?”
“海归,说是MBA,在什么投行干过。”
“投行?”许建国皱了皱眉,“什么投行?”
“凯盛资本。”
许建国的筷子停在半空:“凯盛资本?”
“你听说过?”
“听说过。”许建国放下筷子,“这家公司不是什么好鸟。前几年在我们那边收过一家机械厂,收了之后,厂子就垮了,工人全下岗了。”
我心里一沉。
“老沈,林晓雯怕是被人当枪使了。”
“我觉着也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查清楚。”我说,“看看那个梁俊茂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行,我帮你。”
那顿酒喝到晚上八点多。许建国送我回旅馆,路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沈,别想太多。天塌不下来。”
“我知道。”
“明天股东会,你要去吗?”
“去。”
“那行。我明天也去。”
02
我住进了公司对面的小旅馆。
二十块钱一晚上的房间,墙壁发黄,空调嗡嗡响。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我西装革履的,好奇地问:“老板,你咋住这种地方?”
“出差。”我说。
她没再多问。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晓雯的脸,一会儿是梁俊茂的笑,一会儿是老张头那句话:“窗帘拉得死死的。”
我爬起来,打开电脑,查了一下凯盛资本。
百度上只有几个页面,说这家公司是做投资顾问的,总部在北京。公司法人叫赵世杰,三十五岁,海归。其他的信息几乎没有。
我把电脑合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凌晨一点,我睡着了。
半夜两点,我被一个声音惊醒了。
有人在撬门。
我眯着眼,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一个人影正蹲在门口。那人的动作很轻,门锁在他手里慢慢转动。
我摸起床头柜上的烟灰缸,屏住呼吸。
门开了。
那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直奔我的电脑包。
我猛地跳起来,一烟灰缸砸在他后背上。
他闷哼一声,转身就跑。我伸手去抓他,被他躲开了,我额头撞在床头柜的角上,疼得我眼冒金星。
等我摸索着开了灯,那人已经跑没影了。
额头上的血顺着我的脸往下流。我拿起电话,报了警。
警察来了,简单问了几句,做了笔录。我说我怀疑是梁俊茂。警察说证据不足,让我先去医院包扎。
包扎完已经是凌晨四点。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手机发呆。
“老沈,你没事吧?”
“你怎么知道的?”
“旅馆老板娘是我表姐,她给我打了电话。”许建国压低声音,“老沈,我跟你说个事。那个梁俊茂,我找人查过了。他之前在凯盛资本干过,凯盛的法人代表叫赵世杰,是他在国外的大学师兄。”
凯盛资本。
又是这个凯盛。
“老许,你说凯盛到底想干什么?”
“我怀疑他们在打咱公司技术的主意。”许建国说,“老沈,你知道你那技术专利值多少钱吗?一个亿都不止。要是让外资拿走了,咱们公司就剩一个空壳了。”
“林晓雯知道这事吗?”
“她?她以为凯盛是真的看好公司,以为人家是来送钱的。哪知道人家背后打的什么算盘。”许建国叹了口气,“老沈,你得想办法拦住她。”
“我拦不住。”
“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什么路?”
“把技术专利攥在自己手里。”
挂了电话,我靠着椅子,望着头顶的白炽灯出神。
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医生说要缝三针,我说不用缝,贴个创可贴就行。医生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给我贴了创可贴。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街上飘着早点摊的香味,包子、油条、豆浆的味道混在一起。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早起卖早点的小贩,突然羡慕起他们来。
他们的日子过得简单。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不用操心什么股权什么外资什么事。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林晓雯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沈鑫,股东大会在九点,你要来就早点来。别迟到。”
我没回她。
我在路边买了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旅馆走。老板娘已经在门口扫街了,见了我,问:“老板,昨晚出啥事了?”
“没事,有小偷。”
“哎呀,这附近治安不好,你小心点。”
我走进房间,把门锁好,坐在床边思考接下来的事。
梁俊茂昨晚来我房间翻东西,肯定是为了找技术资料。这说明他心里有鬼。但也是好事,说明他慌了。
如果他不慌,他就不会半夜跑来偷东西。
我打开电脑包,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笔记本还在,技术资料的U盘还在,什么都没丢。
梁俊茂还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但我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个。
我担心的是林晓雯。
她到底知不知道梁俊茂在干什么?
她是被蒙在鼓里,还是明知故犯?
如果是前者,那还能挽救。如果是后者……
我不敢往下想。
03
天亮之后,我去找了一个人。
我岳父,林宏志。
他是公司的董事长,也是林晓雯的爸爸。
老爷子今年六十五了,身体还不错,就是腿脚不太好,出门得拄拐棍。他住在城东的老房子里,林晓雯给他请了个保姆,可他死活不去住高档小区。
我到的时候,老爷子正在院子里浇花。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老沈,你这脸上怎么弄的?”
“撞的。”我没绕弯子,“爸,我今天来,是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公司快被林晓雯毁了。”
老爷子手里的水壶顿了顿,继续浇花:“我知道。”
“你知道?”
“那个梁助理,我早就看他不对劲。”老爷子放下水壶,拄着拐棍走进屋里,“坐吧。”
我跟着进了屋。
老爷子从柜子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找人查的。凯盛资本不是什么好鸟,他们专门做跨境并购,手法就是先入股,再拿技术,最后把人踢出去。梁俊茂就是他们派来的人。”
“您都知道了?那您怎么不管管?”
“管?”老爷子苦笑了一声,“我闺女现在翅膀硬了,我说什么她都不听。再说,我也快退休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了。”
“爸,我不能让公司毁在她手里。”
我从包里掏出技术专利证书的复印件:“爸,这个技术改造项目,核心技术是我一个人的发明专利。去年我留了个心眼,以个人名义注册了专利。公司如果要用这个技术,每年得付三千万的专利费。”
老爷子接过复印件,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老沈,你行啊。留了这一手。”
“爸,今天的股东大会,我要用这个翻盘。”
老爷子沉默了半天,点了点头:“去吧。我支持你。”
“那林晓雯那边……”
“她做错了事,就该付出代价。”老爷子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沈,我对不起你。我这个闺女,是我没教好。”
“爸,不怪您。”
“不,怪我。”老爷子叹了口气,“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总觉得亏欠她,什么都顺着她。她要什么,我就给什么。长大了,她想要公司,我就把公司给她。结果养成了她现在这个性子。”
“她也是一心想把公司搞好。”
“想搞好公司没错,但不能用这种法子。”老爷子看着我,“老沈,你要记住,做人要有底线。钱可以不要,但良心不能丢。”
“我记住了。”
我站起来,准备告辞。老爷子又叫住我:“老沈,等会儿股东大会,我也去。”
“爸,您……”
“我是董事长。”老爷子拄着拐棍站起来,“公司的事,我说了还算数。”
04
我回到旅馆,换了身干净衣服。
西装还是那套西装,皮鞋还是那双皮鞋。只是在旅馆里睡了一晚,衣服皱巴巴的,皮鞋也蒙了一层灰。
我在镜子前面收拾了一下,头发梳顺了,脸上的创可贴撕下来换了新的。看上去不那么狼狈了,但眼袋还是黑得吓人。
八点半,我走进公司大门。
保安小刘看见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让开了。
许建国站在电梯口等我,递给我一个信封:“老沈,这是你要的东西。”
我打开一看,是梁俊茂母亲的资料。
他母亲姓刘,叫刘翠花,今年五十八岁。十年前在另一家机械厂当车间主任,厂子被一家外资吃掉后下岗,至今还在街边摆摊卖煎饼。
而那家外资,正是凯盛资本的前身。
我把资料收好,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林晓雯坐在主位上,旁边站着梁俊茂。其他股东陆陆续续到了,加上我,一共十三个人。
林晓雯看见我,嘴角抽动了一下:“沈鑫,你来了。”
“来了。”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我有什么不敢来的。”
“那就好。”林晓雯拿起桌上的文件,“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吧。”
她先开口:“各位股东,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商量公司下一阶段的发展战略。大家都知道,公司今年的业绩下滑严重,需要新的资金注入。我已经和一家外资机构谈好了初步合作意向,他们愿意注资两个亿,换取公司30%的股份。”
她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另外,沈鑫同志因为在技术问题上和公司存在重大分歧,我已经决定免去他的副总职务。为了不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转,我建议公司回购他手里20%的股份。”
“林晓雯,能不能先听我说两句?”
“你说。”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技术专利证书的复印件,还有我事先准备好的发言稿。
“各位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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