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烟雾缭绕，我端着空碗站在角落，看着满桌的狼藉。
二十三个人，八道热菜，两道凉菜，三箱啤酒，外加水果拼盘和几瓶白酒。经理李敏举着手机计算器，一脸正义："总共六万四千四，人均两千八百！大家扫码转账啊。"
我咽了口唾沫："李经理，我就吃了一碗米饭。"
"AA制懂吗？"李敏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林秋，你一个月工资一万二，两千八都出不起？"
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笑声。
我的手攥紧了碗沿。碗里残留着几粒米饭，这是我今晚的全部食物。菜上来的时候，我夹过一次，筷子刚伸到盘子上方，对面的王姐就用公筷把整盘菜拨到了李敏那边。
"李经理爱吃这个。"王姐笑着说。
我默默收回了筷子。
第二次，第三次，都是一样的结果。到后来，我连筷子都懒得伸了，只是默默地扒着碗里的白米饭。滚烫的饭粒沾着口水咽下去，划过食道时有种钝痛感。
"林秋，你什么意思？"李敏放下手机，声音陡然提高，"大家都吃了，就你搞特殊？"
"我真的只吃了米饭。"我重复了一遍。
"那是你自己不吃！"李敏指着桌子,"菜摆在这里，又没人不让你吃。聚餐就是AA，这是规矩。"
规矩。
我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三个月前的画面。那天也是聚餐，也是李敏组织的。她让我去订餐厅，要求"档次高点，有面子"。我订了这家湘菜馆，人均三百的标准。
结账的时候，李敏看了眼账单，当场就变了脸："你订这么贵的地方干什么？我们这小部门，吃个便餐就行了。"
最后是我刷的卡。七千八百块，整整大半个月工资。
"林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特别的？"李敏站起来，整个包间的人都看着我,"你以为自己是谁啊？就你抠门，就你会算计？"
我的指关节泛白。
"李经理。"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是不想出钱，但我真的只吃了米饭。两千八百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对谁来说是小数目？"李敏冷笑一声,"大家工资都差不多，怎么就你哭穷？"
包间里鸦雀无声。
二十三双眼睛，像二十三把刀子，一刀刀剜在我身上。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低头玩手机假装没听见的。但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话。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支付宝的账单提醒。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是22号，我妈的透析日。
"行。"我掏出手机,"我给你看样东西。"
屏幕亮起的瞬间，李敏凑过来："看什么？转账记录吗？赶紧转啊，大家都在等着——"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手机屏幕上，是一长串转账记录。最上面那条，金额是四万五千，备注：妈妈透析费。往下翻，三万二，两万八，五万一，全是医院的名字。
最下面那条，是昨天的。金额：一千二百，备注：爸爸化疗药。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举着手机，手在微微发抖。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我能感觉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死死憋着，一滴都不让它掉下来。
"所以，李经理。"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两千八百块，对我来说真的不是小数目。"
01
手机屏幕在李敏面前停留了大概五秒钟。
五秒钟后，她别开脸，声音有些僵硬："那你也得出钱，规矩就是规矩。"
我慢慢收回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支付宝又弹出一条消息：您的花呗账单已逾期3天，请尽快还款。
"林秋，你这是道德绑架。"坐在李敏旁边的王姐开口了，她用纸巾擦着嘴角的油渍,"谁家没点困难？你不能因为家里有病人，就让大家替你买单吧？"
"我没让任何人替我买单。"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我只是想按实际消费付钱。"
"那怎么算实际消费？"对面的张哥接话了，他是销售部的老员工，跟李敏关系最铁,"你吃了多少米饭？一碗？按市场价，一碗米饭两块钱。那剩下的两千七百九十八，是空调费、服务费，还是坐在这里呼吸空气的费用？"
包间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站在那里，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这种被群嘲的感觉我很熟悉，从三个月前进公司开始，这种场景就没断过。
"林秋啊，做人要大气点。"坐在最角落的财务小刘也开口了，她平时跟我关系还不错，但此刻也是一脸劝解的表情,"两千八虽然多了点，但毕竟是公司聚餐，大家图个开心嘛。你这样斤斤计较，以后在公司怎么相处？"
我看着她。
她端着一杯红酒，脸上带着酒后的潮红。她的碗里还剩半块剁椒鱼头，那是今晚最贵的菜，九百八十块钱一份。上菜的时候，李敏亲自给她夹了一大块："小刘这个月业绩好,多吃点。"
而我，连筷子都伸不到菜盘边缘。
"那个..."角落里传来弱弱的声音。
是新来的实习生，叫周小柔，才二十出头。她怯生生地举起手："要不...我少吃了点，我可以少出点..."
"闭嘴！"李敏猛地转头，眼神凶狠,"你一个实习生，有什么资格说话？公司聚餐，你不想参加可以走！"
周小柔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看到她偷偷抹眼泪。
"李经理。"我深吸一口气,"要不这样，我按人头出一千块，剩下的一千八，我确实出不起。"
"哟，还讨价还价上了？"李敏冷笑,"林秋，我最看不起你这种人。表面上说家里困难,背地里指不定藏了多少钱。我见过的装穷的人多了去了。"
"我没装穷。"
"那你把手机借我看看。"李敏突然伸出手,"我要看看你的余额。"
我愣住了。
"怎么？不敢给？"李敏得意洋洋地看着我,"我就知道，你就是装的。"
"凭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凭什么要给你看我的余额？"
"就凭你不想出钱！"李敏拍了下桌子,"你要真困难，就让大家看看。要是真的没钱，我们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但你要是装的，那今天这钱，你必须出！"
包间里又是一片附和声。
"对啊，有什么不敢给看的？"
"就是，证明一下呗。"
"真困难大家都理解，假装的就太恶心了。"
我握紧了手机。
手机里不仅有转账记录，还有我妈的病历照片，我爸的CT报告，还有上个月我跪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的录音。那些东西，是我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不给是吧？"李敏冷笑,"那就是心虚了。行，今天这钱你必须出，一分都不能少。要是不出，明天你就别来上班了。"
"你没权力开除我。"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我没权力？"李敏笑了,"林秋，你试试看。你信不信明天我就能让老板签你的辞退书？"
我相信。
李敏是老板的小姨子，这件事公司里人尽皆知。她虽然只是个部门经理，但说话比副总都管用。上个月有个老员工因为顶撞她，第二天就被调到仓库搬货去了。
"给你半小时考虑。"李敏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包间里恢复了喧闹。
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在唱歌，还有人在讨论下个月的团建去哪里玩。只有我和周小柔，像两个异类一样坐在角落里。
我掏出手机，打开支付宝。
余额：327.54元。
花呗额度：已用完。
借呗：征信不良，暂不可用。
我又打开微信钱包。
余额：53.28元。
零钱通：0元。
加起来，380.82元。
这是我现在全部的流动资金。距离下个月发工资，还有八天。这八天里，我妈还要透析两次，一次两千五。我爸的化疗药快吃完了，上次医生说下周要复查，光挂号费就要三百。
我的手在抖。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我妈发来的：
"儿子，明天透析，钱我先问你李叔借了。下个月你发工资了记得还他。别担心妈，妈身体好着呢。"
我盯着这条消息，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时间到。"李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林秋,想清楚了吗？"
我抬起头，用手背擦掉眼泪。
"李经理,能不能让我分期？"我的声音很小,"这个月我先给一千,下个月再给一千八。"
"分期？"李敏挑眉,"你以为这是买手机呢？"
"求你了。"我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我真的拿不出两千八。一千是我能凑出来的全部了。"
包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等待李敏的回答。背后传来窃窃私语声,有人在说"真可怜",有人在说"何必呢"。
"行啊。"李敏突然笑了,"分期可以。"
我猛地抬头。
"但是。"李敏话锋一转,"利息你得出。按银行利率算,年息6%,两个月就是1%。一千八的1%是18块。所以下个月你要给我一千八百一十八。"
我愣住了。
"怎么？不愿意？"李敏冷笑,"那就今天一次付清。"
"我...我愿意。"
"那还不转账？"李敏举起手机。
我颤抖着打开支付宝。输入李敏的账号,金额:1000。备注:聚餐费。
点击确认的瞬间,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余额不足。
我又打开微信,把余额里的53.28转到支付宝。加上原来的327.54,总共380.82元。
还差619.18元。
"怎么还不转？"李敏不耐烦地催促。
"我...我..."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还差六百多..."
"什么？"李敏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连一千块都拿不出来？"
包间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
"我去,真的假的？"
"现在的年轻人,一千块都没有？"
"那她刚才装什么装？"
我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人都要碎掉了。
"林秋。"李敏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现在严重怀疑你的工作能力。一个连一千块都拿不出来的人,怎么可能做好销售？"
"我..."
"明天你不用来上班了。"李敏冷冷地说,"收拾东西走人吧。"
"你不能开除我！"我猛地抬头,"我没犯任何错误！"
"没犯错误？"李敏冷笑,"聚餐不出钱,这还不是错误？影响团队和谐,这还不是错误？"
"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李敏打断我,"明天你要是还敢来公司,我就让保安把你轰出去！"
我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的味道。
"李经理。"角落里,周小柔又站了起来,她的脸涨得通红,"这样不对...林姐她真的很困难..."
"你也想被开除？"李敏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周小柔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看着这个小姑娘,看着她眼里的恐惧和不甘。我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的自己,刚进公司时,我也是这样充满希望,以为努力工作就能改变生活。
但现在我明白了。
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我会来的。"我抬起头,看着李敏的眼睛,"明天我会正常上班。"
"那你就等着被保安轰出去吧。"李敏冷笑一声,转身坐回了位置。
我拿起包,走向门口。
手刚搭在门把手上,身后传来李敏的声音:
"林秋,我劝你一句。"她的声音里带着讥讽,"别以为装可怜就能博同情。这个社会,没人关心你过得好不好。你要是真混不下去,就回你的小县城去。大城市,不是你这种人能待的地方。"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然后,我推开了门。
走廊里的灯光刺眼,我眯起眼睛。包间里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猜拳,笑声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我靠在墙上,慢慢蹲下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8624的储蓄卡已欠费,请及时补缴。"
我捂住脸,终于哭出声来。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还是来了公司。
电梯里,保洁阿姨看到我,眼神有些躲闪。我知道昨晚的事情已经传开了,这栋写字楼里的八卦,永远比电梯速度还快。
"小林啊..."保洁阿姨欲言又止。
我冲她笑了笑,没说话。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办公区。
工位上已经有几个早到的同事,看到我的瞬间,对话声戛然而止。我低着头走到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邮箱里躺着一封邮件。
发件人:人事部。
主题:关于林秋的处理决定。
我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点开了。
"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鉴于员工林秋在团队活动中表现不佳,影响团队和谐,现予以记大过一次处分。本月绩效奖金全额扣除,并取消本年度评优资格。特此通知。"
我盯着屏幕,突然笑出声来。
表现不佳。影响团队和谐。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哟,还挺准时啊。"李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她正端着保温杯,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
"李经理。"我站起来,"这个处分我不接受。"
"不接受？"李敏挑眉,"那你去找老板申诉啊。"
"我会的。"
"行,你去。"李敏笑得更开心了,"我倒要看看,老板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特别刺耳。
我坐回位置上,打开通讯录,找到了老板的电话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喂？"老板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陈总,我是林秋。关于昨天的事情,我想..."
"行了,我知道了。"老板打断我,"你的处分我批了。好好工作,别搞那些有的没的。"
"可是陈总,我..."
"我很忙。"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四个字。
"劝你别白费力气了。"旁边工位的小张突然开口,她是我同期进来的,关系还算不错,"李经理是老板的小姨子,这事儿全公司都知道。你斗不过她的。"
"就算斗不过,我也要试试。"
"何苦呢？"小张叹了口气,"我跟你说实话吧,昨天晚上,李经理在微信群里说了,要是谁敢帮你说话,就跟你一样处理。"
我转头看她："什么群？"
"部门群啊。"小张压低声音,"她把你踢出去之后,就在群里说了这番话。还说你家里的事儿都是装的,根本没那么困难。"
我的手攥紧了。
"你看。"小张把手机递过来。
微信聊天记录上,李敏发了一大段话:
"林秋这个人,心眼太多。装可怜博同情那一套,我见多了。她要是真困难,怎么可能穿得那么体面？昨天她穿的那双鞋,我认识,是某奢侈品牌的,专柜价三千多。还有她背的包,虽然是旧款,但也要两千。一个真正困难的人,会买这些东西？"
下面是一片附和:
"就是,我也觉得她是装的。"
"现在的年轻人啊,都会演戏。"
"太恶心了,这种人就该开除。"
只有周小柔发了一句:"可是林姐真的只吃了米饭..."
然后她就被李敏踢出了群。
我把手机还给小张,没说话。
那双鞋,是三年前我妈给我买的。那时候她还没生病,在县城的服装厂打工,存了半年工资给我买的生日礼物。她说:"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穿得体面了,才有人看得起。"
那个包,是我大学时的奖学金买的。背了五年,肩带都磨毛了,但我舍不得扔。
"小林,我知道你不容易。"小张拍拍我的肩膀,"但真的,在这里干下去没意思。要不你考虑换个工作？"
"换工作？"我苦笑,"你知道我找这份工作花了多长时间吗？三个月。投了两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三十几家公司。好不容易进来了,你让我走？"
"可是..."
"而且我现在走了,这个月的工资就没了。"我打断她,"我爸的化疗药等着钱,我妈下周还要透析。我走不了。"
小张沉默了。
工位电脑上弹出一个新邮件提醒。
是李敏发来的:"林秋,今天下午两点,我办公室,谈谈你的工作问题。"
我看着这封邮件,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午一点五十,我敲响了李敏办公室的门。
"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里不止李敏一个人。还有人事经理王哥,和销售部的另一个主管张姐。
"坐。"李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三个人并排坐在办公桌对面,像三个法官。
"林秋。"王哥率先开口,他的表情很严肃,"这三个月,你的销售业绩一直垫底。"
我愣了一下:"可是我..."
"可是什么？"张姐接话了,"看看你的数据。三个月,零成交。你知道公司养你一个月要花多少钱吗？"
"我有在努力..."
"努力？"李敏冷笑,"你给我看看你的客户跟进表。"
我打开手机,调出工作记录。密密麻麻的跟进记录,每天至少二十个电话,周末也在跟客户沟通。
"这些客户最后怎么样了？"李敏扫了一眼。
"有几个...还在跟进中..."
"跟进了三个月,一单没成。"李敏合上我的手机,"林秋,你说你是努力,我看是能力不行。"
"可是那些客户都是被你分配给我的。"我终于忍不住了,"你知道那些客户是什么情况吗？"
"什么情况？"
"要么是已经跟别的公司签了约的,要么是根本没购买意向的,要么是来打听价格的同行。"我的声音开始发抖,"这三个月,你给我分配的客户,没有一个是优质客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工作安排？"李敏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李敏冷笑,"事实就是,同期进来的小张,人家已经签了三单了。同样的客户资源,为什么别人能成,你不能？"
"小张负责的是老客户续约！"我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些客户早就有合作意向,她只需要走个流程！"
"你还敢顶嘴！"李敏猛地拍了下桌子。
"我没有顶嘴,我只是想说清楚..."
"够了。"王哥打断我,"林秋,公司决定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看向他。
"这个月底之前,如果你还是零业绩,公司就要考虑辞退你了。"王哥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这是公司制度,没有业绩的员工,我们养不起。"
"月底？"我的声音都变了,"现在已经22号了,只剩八天！"
"八天怎么了？"张姐开口,"有能力的人,一天就能签单。"
"你们这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不故意的。"李敏整理着桌上的文件,连眼皮都不抬,"这是公司制度。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劳动局告我们。"
我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行,我去告。"
"那你去啊。"李敏抬起头,脸上带着讥讽的笑,"我等着。不过我劝你最好想清楚,官司打下来至少要半年。这半年,你拿什么给你爸妈看病？"
我的身体晃了一下。
"还有。"李敏继续说,"你要是真去告了,以后在这个行业,你就别想混了。我认识的人多了去了,一句话就能让你找不到工作。"
我死死咬着嘴唇。
"好好工作吧。"王哥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八天时间,签一单,不难的。"
他们三个人走出办公室,留我一个人站在那里。
我拿出手机,打开客户列表。
三十二个客户,全部标注为"无意向"或"已签约"。
八天时间,签一单。
怎么可能。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是林秋林女士吗？"
"是我。"
"我是市第一人民医院财务科的。您父亲林建国先生的住院费已欠费三万二,请尽快补缴。如果七天内不缴费,医院将停止供药。"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办公室外面,走廊里传来说笑声。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有人在说周末去哪里玩。那些声音离我很近,又很远。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儿子,今天透析的时候,医生说我情况还不错。你不用太担心。钱的事情,妈会想办法的。实在不行,就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老家的房子,是我爸妈一辈子的心血。他们说要留给我,以后结婚用。
我不能让他们卖房子。
我站起来,擦干眼泪,走出办公室。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开始给客户发邮件。
一封,两封,三封...
一直发到晚上十点,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保安来催我下班:"小林,该走了,要关灯了。"
"马上。"我又发了三封邮件,才关掉电脑。
走出写字楼,外面下起了小雨。我没带伞,就这样站在雨里。
手机响了。
是一个客户回复的邮件:
"林小姐,不好意思,我们已经跟别的公司签约了。祝你工作顺利。"
我删掉这封邮件,看向下一封。
又是拒绝。
再下一封,还是拒绝。
三十二封邮件,三十二个拒绝。
我站在雨里,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就哭了。
03
凌晨一点,我坐在24小时便利店里,面前摆着一杯三块钱的速溶咖啡。
手机屏幕上是招聘网站,我在浏览兼职信息。服务员,传单员,代驾,夜班保安...只要能挣钱的,我都点进去看。
"小姐,要续杯吗？"店员走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不用,谢谢。"我冲他笑笑。
"你也是加班族啊？"小伙子随口问道,"看起来挺累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懂的。"小伙子叹了口气,"我白天还有个工作,送快递的。晚上来便利店打工,一天睡四个小时。没办法,老家还有弟弟妹妹要上学。"
我抬头看他,突然觉得他的眼睛特别亮。
"会熬过去的。"他冲我笑了笑,"我爸说,人啊,最难的时候,咬咬牙就过去了。"
我看着他走开,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
是啊,会熬过去的。
我又低头看手机。一条兼职信息跳了出来:
"急招周末促销员,时薪80,工作地点市中心商场。"
我立刻点开,填写了申请表,五分钟后,对方就回复了:
"明天上午九点来面试。"
我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一点半。七个半小时后,我要去面试。然后下午还要回公司继续跟进客户。
够了,能行的。
回到出租屋,已经两点了。房东发来微信:
"小林,这个月房租能按时交吗？已经拖了三天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能的。"
房租一千二,加上水电费,一共一千四。我现在账户里总共三百多块,还差一千多。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支付宝弹出的催款提醒:
"您的花呗账单已逾期5天,将产生逾期费用并影响征信。"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数字。
医院欠费三万二。
妈妈下周透析费五千。
爸爸化疗药四千。
房租一千四。
还有我自己的生活费...
我突然坐起来,打开手机,点开通讯录。
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陈曦。
她是我大学同学,家里条件很好,毕业后进了家族企业。我们关系还不错,但毕业后各奔东西,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我编辑了一条消息:
"曦曦,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
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回复。
我又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四点,手机突然响了。
是陈曦回的消息:
"秋秋？！天啊,好久不见！你怎么这个点还醒着？"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删掉了已经打好的那句"能借我点钱吗",改成:
"失眠了。你呢？"
"我刚从酒吧出来,跟朋友聚会。"陈曦很快回复,"好久没联系了,改天出来聚聚？"
"好啊。"
"那就这周末吧！我请你吃饭。"
我看着"我请你吃饭"四个字,突然红了眼眶。
"好。"
聊了几句,我终于还是没开口借钱。
放下手机,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起床,洗漱,换上最体面的那套衣服,出门。
早上八点半,我到了商场。面试地点在三楼的化妆品专柜。
"你好,我是来应聘促销员的。"我对着一个穿西装的女人说。
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做过促销吗？"
"没有,但我学习能力很强。"
"周末两天,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中午休息一小时,一天十二小时,时薪80,一天960。"女人说得很快,"包吃一顿工作餐,有提成,卖出一套产品提10%。能接受吗？"
"能。"
"那就明天开始上班。"女人递给我一张表格,"填一下资料。"
我接过表格,手在微微发抖。
一天960,两天1920。还差一千多,够交房租了。
填完表格,我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还有时间赶到公司。
我跑向地铁站。
十点零五,我冲进办公室。李敏正好在茶水间接水,看到我,冷笑一声:
"迟到了。"
"对不起,路上堵车。"
"迟到就是迟到,没有理由。"李敏拿着保温杯走过来,"按公司规定,迟到一次扣五十。"
五十块。
我咬了咬牙:"知道了。"
"还有。"李敏突然叫住我,"今天下午三点,有个客户要来公司谈合作。你去接待。"
我愣了一下:"什么客户？"
"一个餐饮连锁公司,想采购我们的设备。"李敏喝了口水,"人家是大客户,你可别搞砸了。"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大客户？
"资料在你邮箱里,自己看。"李敏说完就走了。
我立刻打开邮箱。
邮件标题:关于锦华餐饮连锁的客户资料。
我点开,粗略浏览了一遍。
锦华餐饮,在本市有十二家分店,想采购一批新型厨房设备。预算在三十万左右。
三十万的单子。
按公司规定,提成是5%,就是一万五。
我的手都在抖。
如果能签下这单,不仅能完成这个月的业绩,还能拿到一笔提成。一万五,够我妈透析三次,我爸化疗两个疗程。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研读资料。
客户的负责人叫张总,四十多岁,做餐饮十几年了。他的需求很明确:设备要耐用,性价比要高,售后服务要好。
我开始准备资料,把公司所有符合要求的设备型号都整理出来,做了一份详细的对比表。
下午两点半,我换上最正式的那套衣服,在公司门口等客户。
三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polo衫的中年男人,肚子微微隆起,手上戴着块金表。
"您好,请问是张总吗？"我快步走过去。
"是我。"张总看了我一眼,"你是？"
"我是林秋,负责接待您的。"我伸出手。
张总跟我握了握手,力度很轻,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有些不着痕迹的打量。
我感觉到了,但假装没看见。
"张总,这边请。"我带着他进了电梯。
电梯里,张总突然问:"小林多大了？"
"26。"
"这么年轻啊。"张总笑了笑,"做销售多久了？"
"三个月。"我如实回答。
"才三个月？"张总挑眉,"那你们公司怎么让你接待我？"
我的心往下一沉。
"张总放心,虽然我入行时间不长,但我做了充足的准备。"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信,"而且我相信,诚意比经验更重要。"
张总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不满。
到了会议室,我给他倒了茶,拿出准备好的资料。
"张总,这是我根据您的需求,整理出来的几款设备。"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介绍,"第一款是..."
"等等。"张总打断我,"你们李经理呢？"
我愣了一下:"李经理今天有事,所以让我来接待您。"
"有事？"张总的脸色更难看了,"我们这么大一单,她都不亲自来？"
"不是的,张总,李经理她..."
"算了。"张总站起来,"既然你们不重视,那就算了。"
"张总！"我急了,"您别误会,李经理真的是有事,她特意交代我一定要..."
"行了行了。"张总摆摆手,"小姑娘,不是我说你,做生意讲究的是诚意。你们让一个新人来接待我,这就是不重视。我看这单子就算了吧。"
他说完就往外走。
我急忙追上去:"张总,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准备得很充分..."
"不用了。"张总头也不回。
眼看他就要走出会议室,我突然想起资料里提到的一个细节。
"张总！"我大声喊道,"您的锦华餐饮,主打川菜对吧？"
张总停住了脚步。
"我看过您的菜单。"我快速说道,"您有几道招牌菜,对火候要求特别高。我推荐的这款设备,温控精度能达到±1℃,而且有智能记忆功能,可以储存二十种不同的烹饪曲线。"
张总转过身,眼神里有了一丝兴趣。
"而且。"我继续说,"这款设备的能耗比同类产品低30%,按您十二家店的规模算,一年能省下至少十万的电费。"
张总没说话,但他走回来了,重新坐回椅子上。
"继续说。"
我松了一口气,重新开始介绍。
这次,我把每一款设备的特点都讲得特别详细,还结合了锦华餐饮的实际情况,分析了哪款设备最适合他们。
张总听得很认真,还时不时问几个问题。
一个小时后,他放下茶杯:"小林啊,你这个方案做得不错。"
"谢谢张总。"
"不过。"张总话锋一转,"价格还是太高了。"
我早有准备:"张总,这个价格已经是我们的底价了。而且您想想,设备买回去,至少要用十年。平摊下来,每年的成本其实很低。"
"话是这么说..."张总犹豫了。
"而且。"我继续说,"我们公司承诺,设备在质保期内,任何问题都免费维修。质保期外,配件按成本价供应。"
张总沉思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行,小林,你这个单子,我考虑考虑。"
"那...大概什么时候能给我答复？"
"这样吧。"张总站起来,"晚上我请你吃个饭,咱们边吃边聊。"
我愣了一下。
"怎么？不方便？"张总笑着问。
"不是..."我有些犹豫。
"哎呀,就当交个朋友。"张总拍拍我的肩膀,"而且你不是想签这单吗？很多事情,饭桌上聊起来更方便。"
我咬了咬嘴唇。
医院的催款电话,妈妈的透析费,爸爸的化疗药...那些数字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上。
"好,谢谢张总。"我说。
"那晚上七点,我发地址给你。"张总看起来很高兴。
他走后,我瘫坐在椅子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总发来的消息:
"地址:香格里拉大酒店,18楼云悦西餐厅。"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安,又带着一丝希望。
04
晚上六点半,我站在香格里拉酒店门口。
头顶是巨大的水晶吊灯,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穿着制服的门童拉开玻璃门,冲我微微鞠躬。
我突然有些后悔来了。
这种地方,一餐饭可能要花掉几千块。我攥着手提包,里面只有三百多块钱和一张刷爆了的信用卡。
手机响了,是张总发来的消息:"到了吗？我在包间等你。"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电梯。
18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红色地毯,两侧挂着油画。
"小姐,请问您订位了吗？"服务员迎上来。
"我找张总,云悦包间。"
"这边请。"
跟着服务员走过长长的走廊,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包间门打开,张总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红酒和果盘。
"小林来了,快坐。"张总站起来,笑得很热情。
我坐下,环顾四周。包间很大,至少能坐十个人。但只有我和张总两个。
"就我们两个？"我问。
"对啊。"张总给我倒了杯红酒,"人少点,聊起来方便。"
我看着那杯红酒,没动。
"怎么？不喝酒？"张总笑着问。
"我...我不太会喝。"
"没关系,这是红酒,度数低,就当果汁喝。"张总把酒杯推到我面前,"来,咱们先干一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了酒杯。
酒入口,有种酸涩的味道。我皱了皱眉。
"慢慢就习惯了。"张总笑道,"来,我们边吃边聊。"
服务员开始上菜。法式鹅肝,澳洲牛排,波士顿龙虾...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小林,你们公司待遇怎么样？"张总切着牛排,随口问道。
"还行。"
"底薪多少？"
"基本工资加提成。"我含糊地回答。
"提成高吗？"张总又问。
"看业绩。"
"那你这单如果签下来,能拿多少？"张总笑着看我。
我沉默了一下:"一万五。"
"才一万五？"张总挑眉,"三十万的单子,就给你一万五？你们公司也太抠了吧。"
"还好。"我低头吃菜。
"小林啊。"张总突然凑近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出来单干？"
我抬起头:"什么意思？"
"就是不在公司做了,自己做。"张总笑道,"像你这么聪明能干的姑娘,在公司里浪费了。"
"我...我没想过。"
"可以考虑啊。"张总又给我倒了杯酒,"我认识很多老板,可以给你介绍客户。到时候你拿的提成,可比现在高多了。"
我端着酒杯,没喝。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画大饼？"张总笑了,"我是真心想帮你。小林,我一看你,就觉得你这姑娘不简单。"
"谢谢张总。"我把酒杯放下,"不过我现在还是想好好在公司干。"
"也行。"张总点点头,"不着急,慢慢考虑。"
他又给我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勉强笑了笑。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我起身走到包间外。
"喂？"
"林女士,您父亲的欠费..."
"我知道了,这周内我一定补上。"我打断对方。
"希望您尽快,不然我们真的要停药了。"
挂断电话,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三万二。
如果这单能签下来,一万五的提成,加上周末兼职的两千,还差一万多...
我可以再想想办法。
深吸一口气,我推开包间门。
张总正在打电话,看到我进来,对着电话说:"行,就这样吧。"
挂断电话,他笑着说:"来,继续吃。对了,下午那个方案,我基本认可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真的？"
"嗯。不过..."张总故意拖长了声音,"还有几个细节要商量。"
"什么细节？"
"这个嘛..."张总又给我倒了杯酒,"咱们慢慢聊。"
这一晚,张总一直在给我倒酒。我推辞了好几次,但他总说"谈生意就得喝酒,这是规矩"。
到后来,我的脑袋开始发晕,眼前的东西都有了重影。
"张总...我有点不舒服..."我扶着桌子站起来。
"那我送你回去吧。"张总也站起来,扶住我的胳膊。
"不用...我自己..."
"都喝成这样了,怎么自己回去？"张总的手搭在我肩上,"走吧,我送你。"
我想推开他,但浑身无力。
出了餐厅,电梯门打开。张总扶着我走进去。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张总..."我努力让自己清醒,"合同的事..."
"合同啊,明天再说。"张总的手从我肩膀滑到腰上。
我猛地推开他:"你干什么？"
"小林,别这样。"张总笑着又凑过来,"我是真心想帮你。你家里不是有困难吗?我可以帮你。"
"我不需要！"我往后退,背抵在电梯壁上。
"你需要。"张总的手又伸过来,"三十万的单子,我一句话就能定。只要你乖一点..."
"滚开！"我用尽全身力气推了他一把。
电梯门正好打开。
我跌跌撞撞冲出去,听到身后张总的声音:
"小林！你给我回来！"
我不回头,一路跑出酒店。
外面下着雨,雨水打在脸上,混着泪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站在路边,浑身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
"姑娘,要车吗？"司机摇下车窗。
我上了车,报了地址。
车开出去,我看着窗外的雨夜,突然笑了。
笑自己太天真。
以为努力就能有回报。
以为诚意能打动别人。
到头来,不过是一个笑话。
手机响了,是张总发来的消息:
"林秋,你今天要是走了,这单子就算了。你自己考虑清楚。"
我盯着这条消息。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点了删除。
删掉联系人。
拉黑。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
回到出租屋,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房东的微信又来了:"小林,房租的事,明天必须给我一个答复。"
我没回。
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李敏:
"林秋,张总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服务态度有问题,把客户得罪了。明天到公司,你等着写检讨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得罪了客户？
我保护了自己,就是得罪了客户？
手机屏幕渐渐模糊,眼泪又一次流下来。
这一次,我没有控制,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哭着哭着,我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
妈妈牵着我的手,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她说:"秋秋,你要好好读书,以后去大城市,过上好日子。"
我问她:"什么是好日子？"
妈妈想了想,说:"就是不用为了钱发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梦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
今天是周六,我要去商场做兼职。
我起床,洗漱,换上衣服。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容。
然后出门。
05
商场的化妆品专柜,早上九点,我准时到岗。
培训的女主管姓刘,三十出头,妆容精致。她给我换上专柜的工作服,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配白衬衫和领结。
"笑容要甜,腰要直,客人来了要主动打招呼。"刘主管示范着标准姿势,"还有,不管客人说什么,你都要微笑,懂吗？"
"懂。"
"好,你先站这里看着,有客人来了我叫你。"
我站在专柜前,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保持微笑。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脸都快僵了。
"小林,来。"刘主管突然叫我,"这位是王女士,你给她介绍介绍。"
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女士站在柜台前,眼神挑剔地扫视着产品。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王女士您好,请问您想看点什么？"
"随便看看。"女士头也不抬。
"这款是我们的明星产品,淡化细纹效果特别好..."我拿起一瓶精华液。
"多少钱？"
"原价1580,现在做活动,1280。"
"这么贵？"女士皱眉,"屈臣氏那种几十块的不行吗？"
我保持着微笑:"屈臣氏的产品也不错,但成分和这款不一样。这款含有..."
"行了行了。"女士打断我,"你就说能不能便宜点吧。"
"这个真的是活动价了..."
"那算了。"女士转身就走。
刘主管立刻迎上去:"王女士,您再看看,价格好商量..."
最后那位女士以1180的价格买走了精华液。
"看到了吗？"刘主管回来跟我说,"客人要价,你要会还价。别死板。"
"可是您说1280就是底价..."
"那是说给客人听的。"刘主管笑了笑,"实际成本才三百多。卖1180我们还能赚八百多呢。"
我愣住了。
原价1580,成本三百,卖1180,还能赚八百？
这个利润...
"愣着干什么？"刘主管拍拍我的肩膀,"继续啊。"
一上午,我接待了十几个客人。有的买了,有的没买。
每接待一个客人,我都要保持微笑,不管对方说什么难听的话。
有个女士试了五六种口红,最后说"颜色都不好看",转身就走了。
有个女士让我把整个柜台的产品都拿出来,一个个试用,最后说"我再考虑考虑",连盒子都没收拾就走了。
还有个女士,嫌我动作慢,当场就说:"你们这服务态度也太差了吧？是不是不想做生意了？"
我一直在笑,笑到脸都僵了。
中午十二点,休息时间。
我坐在商场的休息室里,啃着一个五块钱的面包。
手机响了,是陈曦打来的。
"秋秋！今天下午有空吗？出来喝咖啡呀！"她的声音很兴奋。
我看了看身上的工作服:"曦曦,不好意思,我今天..."
"怎么了？有事吗？"
"嗯,在加班。"
"加班？周末还加班啊？你们公司也太狠了吧。"陈曦抱怨道,"那算了,下次吧。"
"好,下次。"
挂断电话,我看着手里的面包,突然没了胃口。
下午一点,我又回到专柜。
刘主管把我叫到一边:"小林,上午表现还不错。不过啊,你要主动点。"
"主动？"
"对。看到客人路过,就要上去拉。"刘主管说,"别等客人来找你,你要主动出击。"
"可是..."我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太突兀？"
"哎呀,做销售就要脸皮厚。"刘主管拍拍我的肩膀,"去试试,拉到一个客人,算你的业绩。"
我站在专柜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一对情侣走过,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您好,我们这里有新款..."
"不需要。"男生直接拒绝,拉着女朋友快步走开。
我站在原地,有些尴尬。
又来了一个女生,我再次走过去:"您好..."
"不买。"女生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一次,两次,三次...
被拒绝了十几次后,我终于拉住了一个客人。
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长发披肩,穿着很时尚。
"您好,我们这里在做活动,买一送一..."我热情地介绍。
"是吗？"女孩停下脚步,"什么产品？"
我松了一口气,开始详细介绍。
介绍了十几分钟,女孩试用了好几款产品,最后买了一套护肤品,花了两千多。
刘主管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不错,开张了。"
我笑了笑,但笑容里满是疲惫。
下午六点,我的脚已经肿了。高跟鞋磨破了后脚跟,走路都疼。
但还要坚持到晚上九点。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尾号8624的储蓄卡,于18:02分转入960元。"
是今天的工资。
960块。
我盯着这个数字,眼眶有些发热。
晚上九点,终于下班了。
我换下工作服,脱掉高跟鞋,光着脚走出商场。
脚底传来刺痛,我低头一看,后脚跟磨破了一大块皮,血渗出来,染红了袜子。
我一瘸一拐地走到路边,坐在台阶上。
掏出手机,看到李敏发来的消息:
"林秋,下周一早上九点,到我办公室。别迟到。"
我没回。
又看到房东的消息:
"小林,房租再不交,我就要收回房子了。"
我打开支付宝,账户余额:1340.82元。
今天的960,加上之前剩下的380.82。
房租1400,还差59.18。
我又打开微信钱包,里面空空如荡。
最后,我打开了通讯录。
找到妈妈的号码,手指悬停在拨号键上。
停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还是没按下去。
收起手机,我站起来,忍着脚上的疼痛,往地铁站走去。
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我走了进去。
还是那个夜班的小伙子。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是你啊,又来加班？"
我摇摇头,指了指货架上的医用纱布和碘伏:"这两样,多少钱？"
"纱布8块,碘伏12块。"
我掏出二十块钱。
小伙子找我零钱的时候,突然问:"脚受伤了？"
我点点头。
"等等。"他转身去储藏室,拿出一个创可贴,"这个给你,不收钱。"
我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谢谢。"
"不用谢。"小伙子笑了笑,"都不容易。"
走出便利店,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用碘伏给伤口消毒,然后贴上创可贴。
抬起头,天上没有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云。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林小姐吗？我是房产中介。"对方的声音很客气,"您之前不是在我们这里登记过,想租便宜点的房子吗？现在有一套,城中村的,一个月600,您要不要看看？"
600块。
比现在的房子便宜一半。
"在哪里？"我问。
"建设路那边,城中村。就是条件差一点,没电梯,还是老房子。"
"我看。"
"那明天上午您有空吗？我带您去看看。"
"好。"
挂断电话,我打开地图,搜索建设路。
距离现在的住处,要坐一个小时地铁。
距离公司,要坐一个半小时地铁。
但能省下800块钱。
800块,够我妈透析一次多的一半,够我爸买两盒化疗药。
值得。
我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地铁站。
回到出租屋,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我打开手机,给房东发了条消息:
"王叔,房租我明天给您。另外,下个月我可能要搬走了。"
很快,房东回复:"行,那你提前一个月跟我说。"
我又打开招聘网站,搜索兼职信息。
服务员,传单员,家教,钟点工...
我一个个点开看。
看到凌晨一点,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
"诚聘周内夜班便利店店员,晚上11点到早上7点,时薪60,日结。"
我立刻发了简历。
五分钟后,对方回复:"明天晚上来面试。"
我算了算时间。
白天上班,晚上兼职,周末做促销。
一天能睡四个小时。
够了。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又开始算账。
工资一万二,扣掉迟到罚款和这个月的绩效奖金,大概还剩一万。
周末兼职,一天960,一个月八天,就是7680。
夜班便利店,一晚480,一个月二十天,就是9600。
加起来,一个月27280。
新房租600,生活费最多留500,剩下的全给爸妈。
26180。
够妈妈透析五次,够爸爸化疗两个疗程,还能还上医院欠费。
够了。
只要再坚持一个月。
不,三个月。
不,半年...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
能熬过去的。
一定能熬过去的。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以为又是催款信息,打开一看,却是一条奇怪的短信:
"恭喜您获得xx银行信用卡升级资格,额度提升至5万元。如需办理,请点击链接..."
我盯着那个"5万元",手指颤抖着。
五万块。
够补上医院的欠费,够妈妈透析十次,够爸爸化疗三个疗程。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删掉了这条短信。
我知道那是诈骗短信。
但那一刻,我真的动心了。
翻了个身,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早起。
去看新房子。
去商场做兼职。
去便利店面试。
还要回公司,去李敏的办公室,听她训斥。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默默流下眼泪。
泪水浸湿枕头,我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因为隔壁墙很薄,哭声会吵到别人。
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
这次,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儿子,妈妈今天身体好多了。医生说再透析两次,情况就能稳定下来。你不用担心,好好工作,照顾好自己。妈妈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过得好。"
我看着这条消息,泪流得更凶了。
妈妈不知道,她的儿子,现在连一千块都拿不出来。
妈妈不知道,她的儿子,为了赚钱,站了十二个小时,脚都磨破了。
妈妈不知道,她的儿子,被当成骗子,被嘲笑,被欺负。
妈妈只知道,她要好好活着,不能让儿子担心。
我抱着手机,蜷缩在床上,像个无助的孩子。
窗外,又下起了雨。
雨声淅淅沥沥,像是在哭泣。
我闭上眼睛,在雨声里,渐渐睡去。
梦里,我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个夏天,妈妈牵着我的手,走在放学的路上。
她说:"秋秋,等你长大了,赚钱了,一定要做个好人。"
我问她:"什么是好人？"
她想了想,说:"就是不欺负别人,也不被别人欺负。"
我说:"妈妈,我一定做个好人。"
她笑了,笑得很温柔。
梦醒了。
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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