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去,拧不动。我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崭新的防盗门,锁眼亮闪闪的,跟我手里的钥匙对不上号。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只老母鸡和一袋子土鸡蛋。楼道里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电话响了八声才接。于嘉琪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甜丝丝的:“妈,真不好意思,我换了智能锁,忘了给您配钥匙了。”

我说:“没事,我正好路过。”

挂了电话,我在门口站了很久。门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笑声。

我拎着东西下楼,坐上了回镇的班车。

车上我翻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大半年的号码。

“冯同志,你上次说的那个居住权登记……现在办还来得及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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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套房子,花了我八十九万。

八十九万是什么概念?

是我在镇小学当了三十年老师攒下来的全部家当,加上我男人工伤去世时赔的那笔钱,再加上我把住了三十年的老宅卖掉换来的现钱。

我签卖房协议那天,手一直抖。

那栋老宅是我公公盖的,青砖瓦房,院子里的桂花树是我嫁过来那年种的。

我男人叫谢德林,在建筑工地上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没到医院人就没了。

那年谢磊才十二岁,谢婷婷十五岁。

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没改嫁,没靠过谁。老宅就是我的根,根没了,我就是个没根的人。

但谢磊要结婚了,于家开口要全款婚房,我不能不给。

谢磊在县城事业编,一个月工资三千多,自己都养不活。于嘉琪在私企做会计,长得挺好看,嘴也甜,第一次上门就喊我“妈”,喊得我心都化了。

她说:“妈,我跟磊子是真心相爱的,就是没个房子,心里不踏实。”

我说:“房子的事妈来想办法。”

那段时间我到处借钱,能借的都借了,凑了八十九万。

谢磊带着于嘉琪去看了房子,三室两厅,在县城最好的小区。

于嘉琪看了之后眼睛都亮了,搂着谢磊的胳膊说:“就这个了。”

交首付那天,售楼处的姑娘让我签字。我拿着笔,看着合同上“产权人”那一栏,犹豫了一下。

谢磊凑过来说:“妈,写我一个人名字就行,咱们一家人还分那么清干嘛?”

于嘉琪也笑着说:“是啊妈,以后您就是这家的主人,写谁名字不一样?”

我看了看儿子期待的脸,又看了看儿媳甜甜的笑容。

心里有个声音说,不行。

但另一个声音说,那是你亲儿子。

我签了字。

售楼处的姑娘又问:“阿姨,您是全额付款,要不要在备注栏写点什么?比如保留居住权什么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于嘉琪就接过去了:“不用不用,一家人写那些干嘛。”

售楼处的姑娘看了看我,没再说话。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递了张名片给我:“大姐,我是中介老冯,以后有什么房产上的问题,随时找我。”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冯波,房产中介。

我以为他就是想拉业务,随手把名片塞进了包里。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备注栏,差点就空着了。

02

房子买了,婚礼办了,我搬到了镇上租的一间小屋子。

老宅卖了,没地方住,我就租了镇上菜市场后面的一间单间,一个月三百块钱。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贴着我男人的遗像。

谢婷婷打电话来骂我:“妈你是不是傻?那房子是你的钱买的,你住个单间?”

我说:“年轻人要过自己的日子,我掺和什么。”

“于嘉琪那个人你了解吗?你就这么放心?”

“她是磊子看上的,错不了。”

谢婷婷在电话那边叹气:“妈,你一辈子太老实了。”

我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也打鼓。于嘉琪对我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过年的时候,我去县城的新房子吃年夜饭。

于嘉琪做了一桌子菜,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但只有三副。

我问:“婷婷呢?她一个人在外地过年,叫她来一起吃吧。”

于嘉琪笑着说:“妈,姐有自己的家,来凑什么热闹。”

谢磊在一旁低着头刷手机,一个字没说。

那顿饭我吃得很难受。菜是好菜,但吃到嘴里没滋味。

饭后我去厨房洗碗,听到于嘉琪在客厅跟谢磊小声说话。

“你妈要是常来,我真受不了。我一个人伺候你们两个,累不累?”

谢磊的声音很小:“她就过年才来一次。”

一次也不行,我不习惯。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后面的话。

我站在水池边,手在水里泡着,泡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没在县城住,连夜坐班车回了镇上。出租屋里冷得像冰窖,我缩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谢婷婷给我发的微信。

那条微信是买房那天她发的:“妈,你真傻。房子写你儿子的名字,万一以后有什么事,你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我当时回她:“别瞎说,那是我儿子。”

现在看着那条微信,我觉得脸有点疼。

但又能怎么办呢?房子已经买了,名字已经写了,我总不能去改吧。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这么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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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开春后,我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能活。

刘秀芹每天来串门,她是镇上出了名的大嘴巴,什么都知道。

“听说你那个儿媳妇,在县城可风光了,天天发朋友圈晒新房。”

“晒就晒吧,年轻人爱显摆。”

“你就不怕她把房子卖了?”

“那是磊子的名,她一个人卖不了。”

刘秀芹撇撇嘴:“你啊,太老实了。”

我没搭理她。

但心里确实有点不踏实。我打了好几次电话给谢磊,想问问房子的事,他总是说“妈你别担心,好着呢”。

有一天晚上,谢婷婷突然打电话来,声音很急。

“妈,你听我说,于嘉琪她们公司有个同事是我同学,她跟我说,于嘉琪在单位里说……”

“说什么?”

“说房子是你送的,写的是你儿子的名,你一分钱都拿不走,以后你就是个外人。”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妈,你听没听我说话?”

听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那是我儿子。”

“你儿子?他心里有你吗?”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我在屋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墙上我男人的遗像看着我,笑得温和。

我记得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菊芳,你把孩子拉扯大,别太苦了自己。”

可我还是苦了自己。

第二天,我去县城看谢磊。

我带了自家种的青菜和土鸡蛋,坐了两个半小时的班车。到了小区门口,我给他打电话,打了好几个都没人接。

我自己上楼了。

走到门口,我从兜里掏出钥匙。

插进去。

拧不动。

我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崭新的锁,又看了看手里的钥匙。

于嘉琪换了锁。

我按了门铃,没人应。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

我拿出手机打谢磊的电话,响了八声,终于接了。

“妈,我在上班呢,什么事?”

“我到你们家门口了,钥匙打不开门。”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那个……嘉琪说智能锁安全,就换了。忘了给您配一把了。”

“我现在就在门口。”

“要不您先回去,等我下班再说?”

我站在门口,楼道里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行,我回去了。”

挂了电话,我把青菜和土鸡蛋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的腿有点软。

我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

到了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三楼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着。

我坐上了回镇上的班车。

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往后跑,我什么也没看进去。

04

回到镇上,刘秀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咋样?见到儿子了没?”

我没说话,掏出钥匙开门。

说话呀,咋了?

我坐在床上,半天才憋出一句:“他们把锁换了。

“啥?”

“换了新锁,我的钥匙打不开。”

刘秀芹气得拍大腿:“我就说吧!我就说那个于嘉琪不是好东西!你还不信!”

“磊子也没办法,他说是嘉琪换的。”

“他说没办法?他就不能给他妈配一把钥匙?”

我低着头,没接话。

“你啊,一辈子就是太软了!你是掏了八十九万的人,连个钥匙都混不上?你图啥?”

我图啥?

我图儿子过得好,图一家人和和气气。

可现在和气没了,儿子也没了。

那天晚上,谢婷婷又打电话来了。

“妈,听说于嘉琪把锁换了?”

“你怎么知道的?”

“刘阿姨告诉我的。”

我沉默了。

“妈,你能不能硬气一回?那是你的钱买的房子,你凭什么不能进去?”

“婷婷,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你一辈子就活该被人欺负是不是?我爸走了,你一个人拉扯我们两个,你吃了多少苦?现在倒好,你儿子娶了个媳妇,就把你踢到一边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往下掉。

“妈,我明天请假回来。”

“不用,你别回来。”

我就要回来!

她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一个人掉眼泪。

墙上我男人的遗像还是那样笑着。

“德林,你说我该怎么办?”

没人回答我。

我翻出那个存了大半年的名片,看着上面“冯波”两个字。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冯同志,我是上次那个买房的大姐,你还记得不?”

“记得记得,大姐,怎么了?”

“我想问你个事。”

“您说。”

“那个居住权登记……现在还能办吗?”

“大姐,您当初签合同的时候,备注栏填了什么?”

“售楼处的姑娘帮我填了一条,说保留居住权什么的。”

“那就好办了。您明天来趟房管局,我带您去办登记。”

办了之后呢?

“办了之后,这套房子就不能单独买卖了。您有终身居住权,谁也不能赶您走。”

我握着手机,心跳得厉害。

“好,我明天去。”

挂了电话,我翻出房产证,看着上面谢磊的名字。

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当初售楼处姑娘填的备注:“出卖方保留终身居住权。”

就这行字,是我最后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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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坐最早一班车去了县城。

到了房管局门口,冯波已经在等着了。他穿着件夹克,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我就迎上来。

“大姐,您来了。”

“嗯。”

“房产证带了吗?”

“带了。”

我掏出房产证,递给他。他翻了翻,指着备注栏那行字说:“有这个就行。您跟我来。”

我们进了房管局大厅,他在一个窗口前停下来,跟里面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工作人员递了张表出来,让我填。

我拿起笔,手在抖。

“大姐,您想好了吗?”冯波看着我,“一旦登记了,这套房子就不能随便买卖了。您确定要办?”

我看着他,想起昨天那扇拧不动的锁。

想起于嘉琪在电话里甜丝丝的声音。

想起谢磊躲躲闪闪的眼神。

“我想好了。”

我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填表。

正填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于嘉琪打来的。

我按了拒接。

又响了。

我又拒接。

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我接了。

“妈,您去房管局了?”

于嘉琪的声音很急,没了平时的甜腻。

“您要干什么?”

“办居住权登记。”

“妈,您不能这样!那是我们的房子!”

“这房子是我掏的钱。”

但写的是磊子的名字!您不能这样!

“你换锁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那是我的房子?”

我挂了电话,继续填表。

不到五分钟,于嘉琪又打过来了,我没接。

然后是谢磊的电话。

我接了。

妈,您这是干什么?

“妈,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行不行?您先把表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