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年薪1500万,岳父六十五大寿,说女婿不算自家人不能上主桌,我转身就和兄弟去吃烧烤,当晚妻子打了70个未接电话,我直接拉黑
“女婿终究是外姓外人,没资格坐主桌,去边角位置待着就行。”
岳父轻飘飘一句话,碾碎了陈志远六年婚姻所有的隐忍与付出。
这场耗资数十万、由他全程包办的六十五岁寿宴,成了刘家众人当众践踏他尊严的戏台。
世人皆羡他年薪一千五百万,手握千万身家,年纪轻轻便跻身资本顶层,前程无可限量。
可在刘家眼里,他只是个无依无靠、可以随意拿捏、免费付出的外来女婿。
哪怕寿宴的顶级酒店、珍稀贺礼、满桌珍馐,全是他一手置办;哪怕小舅子的工作、岳父母的日常琐事,全靠他兜底撑腰,在所谓的宗族老规矩面前,他所有的真心和付出,都变得一文不值。
没有争执,没有辩解,在满堂亲戚打量、戏谑、看热闹的目光里,陈志远敛去所有情绪,转身走出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旁人忙着攀附奉承、维系虚假亲情,而他只喊上兄弟,奔赴市井烟火的烧烤摊,用烟火酒香,消解这场荒唐的羞辱。
整整一夜,妻子的电话轮番轰炸,七十个未接来电,满是哭闹、哀求与指责,句句都在逼他低头妥协、顾全脸面。
看透这段失衡婚姻与凉薄亲情的陈志远,指尖干脆利落,直接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彻底斩断退路。
千万年薪给了他底气,六年真心耗尽了他温柔。
当体面被肆意践踏,当付出被视作理所当然,他的决绝离场,究竟是意气用事,还是彻底清醒的涅槃重生?
刘雅婷的手指紧紧攥着陈志远的西装袖子,力道很大。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熟悉的、近乎哀求的颤音。
“志远,就一会儿,就坐一会儿,行不行?”
“今天爸过生日,那么多亲戚都在,你别……别让爸妈下不来台。”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水晶吊灯的光晃眼,落在铺着红色桌布的大圆桌上。
主桌正中央,坐着今天的老寿星,陈志远的岳父刘福贵。
刘福贵穿着崭新的深蓝色唐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居高临下的笑意。
他正侧着头,听旁边一个远房表亲说着恭维话,时不时点点头。
岳母王翠花坐在他左手边,穿着绛紫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项链。
她正忙着给身边的小儿子刘浩夹菜,嘴里念叨着这个你爱吃多吃点。
刘浩低头刷着手机,偶尔抬眼瞟一下桌上其他人,神情有些不耐烦。
主桌一共十二个座位。
除了刘福贵、王翠花、刘浩,剩下的九个,坐满了刘家的近亲长辈,还有两个刘福贵退休前厂里的老领导。
没有陈志远的位置。
甚至,没有刘雅婷的位置。
刘雅婷作为女儿,按理是该坐主桌的。
但王翠花刚才拉着她的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雅婷啊,你弟今天开车累了,你坐他旁边,好照应着点。
于是,刘雅婷的位置,被安排在了主桌旁边那一桌,紧挨着她弟弟。
而陈志远的位置……
“志远啊,”
刘福贵终于结束了和表亲的寒暄,目光转向一直站在主桌旁的陈志远和刘雅婷。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长辈式的威严。
“你别站着了,去坐吧。”
他抬起手,随意地朝宴会厅最里面、靠近上菜通道的那个角落指了指。
“你的位子在那边,十三号桌,我特意给你留的。”
“那边清静,你们年轻人,坐一起也有话说。”
陈志远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
十三号桌。
紧挨着厨房传菜口,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些面生的、年纪很轻的远房亲戚带来的小孩,或者刘家一些关系更远的旁支。
桌上已经摆了些凉菜,但几乎没人动筷子。
那几个年轻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笑,偶尔朝主桌这边瞟一眼,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好奇。
那张桌子,和灯火辉煌、热闹非凡的主桌,隔着足足七八张其他圆桌。
像是一条无形的线划开了。
陈志远没动。
他的脸上甚至还维持着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没到眼睛里。
刘雅婷又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她的指尖冰凉。
“爸跟你说话呢……”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快过去吧,算我求你了……”
王翠花这时也抬起头,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浮在表面,眼底没什么温度。
“是啊志远,快坐过去吧。菜都快上了,你杵在这儿,别的客人都不好意思动筷子了。”
她说着,还用手虚推了刘雅婷一下。
“雅婷,你也赶紧坐下,给你弟把汤盛上,他胃不好,得先喝点热的。”
刘浩这才舍得把目光从手机上挪开,瞥了陈志远一眼,嘴角撇了撇。
“姐夫,爸都发话了,你就别客气了。那桌多好啊,离菜近,上菜第一个吃,我们都羡慕呢。”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轻飘飘的讥诮。
周围的谈笑声似乎小了一点。
好几道目光明里暗里地投了过来,落在陈志远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不易察觉的同情,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陈志远依然站着。
他身上这套西装是定制的,布料挺括,剪裁合体。
腕间那块表,价格不菲。
但他此刻站在这里,却像一件与这场合格格不入的摆设。
一个被摆在角落、用来彰显主人家宽容的摆设。
“爸,”
陈志远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今天您过寿,我是晚辈,坐哪里都一样。”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主桌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只是,有件事我有点不明白,想跟您请教一下。”
刘福贵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陈志远没有立刻听话感到些许不悦。
但他还是维持着姿态,抬了抬下巴。
“嗯?什么事,你说。”
陈志远的语气依旧平稳:“我记得,上个月,您二老家的暖气片漏水,是我连夜找人修好的。”
“年初,刘浩找工作,那个‘兴达贸易’的面试,是我托了朋友打了招呼。”
“还有这次寿宴,这‘金鼎大酒店’的包厢,是我定的。酒席的标准,也是按您说的,往好了走的。”
他每说一句,刘福贵的脸色就沉下去一分。
王翠花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变得有些僵硬。
刘浩则把手机啪地一下扣在桌上,抬起头,眼神不善地盯着陈志远。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几乎完全消失了。
连乐队演奏的背景音乐,似乎都变得有些刺耳。
陈志远仿佛没看见这些变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叙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
“这些事,我做就做了,从来没想过要拿出来说。”
“因为我觉得,既然是一家人,有些付出是应该的。”
“我今天只是有点好奇,”
他看向刘福贵,目光坦然,甚至带着点真诚的疑惑。
“您说的这个‘老规矩’,女婿是外姓人,不能上主桌。”
“这规矩,是只在我这儿适用呢?”
“还是刘家所有的女婿,都适用?”
话音落下,整个宴会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连后厨传菜口的碰撞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刘福贵脸上。
刘福贵的脸,在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
不是羞愧的红。
是那种被当众顶撞、权威受到挑战后,恼羞成怒的红。
他的手按在桌子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王翠花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快,带得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陈志远!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有些刺耳。
“给你安排个座位,你还挑三拣四起来了?”
“主桌坐的都是长辈和贵客!你一个晚辈,坐过去像什么话?!”
“让你坐哪儿你就坐哪儿!哪来那么多废话?!”
“还扯什么暖气片、找工作……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现在提起来是想干嘛?邀功啊?!”
“我们刘家是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让你做点小事,你还记上仇了?!”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那串金项链在她脖颈间晃动。
刘雅婷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她猛地松开攥着陈志远袖子的手,转而想去拉王翠花的胳膊。
“妈!妈您别生气……志远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不是那个意思?那他是什么意思?!”
王翠花一把甩开女儿的手,手指差点戳到陈志远的鼻尖。
“我看他就是翅膀硬了,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今天是他爸六十五大寿!是大喜的日子!他故意在这儿找不痛快!”
“刘雅婷!你看看你找的好老公!”
刘雅婷被母亲推搡得一个趔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看向陈志远,眼神里充满了慌乱、无助,还有一丝哀求。
哀求他别再说了。
哀求他低头。
哀求他,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妥协,退让,把这场闹剧平息下去。
陈志远看着她通红的眼圈,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嘴唇。
心里那片原本还存着一丝温热的地方,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凉了下去。
凉得透透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刚结婚时,他收入还不高,岳母每次来家里,总会不经意地提起谁家女婿又升职了,谁家女儿又换了多大的房子。
想起他第一次拿到可观的项目奖金,兴冲冲地给岳父买了块手表,岳父接过去,只淡淡瞥了一眼,说了句年轻人不要太张扬,就随手放在了茶几上,再没戴过。
想起小舅子刘浩三天两头找他借钱,理由五花八门,从创业到谈恋爱,从没还过。他不提,刘家人就当没这回事。他若稍微流露出一点为难,岳母就会在旁边叹气,唉,都是一家人,计较这点钱干什么?刘浩是你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
想起无数个这样的场合,团圆饭,家庭聚会。
他总是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听着刘家人高谈阔论,听着他们明里暗里地比较,听着他们用那种你能娶到雅婷是你高攀的语气说话。
而他身边的刘雅婷,永远只是低着头,小口吃饭,偶尔附和两句,从不会,也不敢,为他说哪怕一句话。
他曾经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所以他拼命工作,玩命地往上爬。
从普通职员到项目经理,再到总监,最后抓住机会,和人一起创立了宏远资本。
最艰难的时候,他连续几个月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他终于成功了。
公司发展得很好,他作为核心合伙人,年薪加分红,达到了一个可观的数字。
他知道刘家人眼皮子浅,也势利。
所以他从不炫耀,甚至刻意低调。
他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强大,足够有分量,总有一天,能赢得他们发自内心的尊重。
能让他和刘雅婷在这个家里,挺直腰杆。
所以这次岳父六十五大寿,他前所未有地重视。
玉石的摆件,是他亲自去挑的。
岳母的金镯,是实心的。
小舅子念叨了很久的车,他直接付了首付,选了刘浩喜欢的型号。
酒店的包厢,是本市不错的金鼎大酒店最大的厅。
酒席标准,他让助理按好的安排。
他做这一切,不是钱多烧得慌。
他只是抱着一个最朴素、甚至有些可笑的念头——
他想,这一次,或许他能坐在主桌。
不是以刘家女婿这个模糊的、附属的身份。
而是以陈志远这个人本身,被这个家庭真正地接纳和认可。
哪怕,只是一个座位。
现在,这个可笑的念头,连同他最后一点可怜的期待,被刘福贵那根随意一指的手指,和王翠花这番尖利的指责,戳得粉碎。
像阳光下破碎的肥皂泡,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妈,您别激动。”
陈志远的声音,比刚才更平静了。
平静得有些异常。
他甚至往前走了一小步,轻轻挡在了浑身发抖的刘雅婷身前,隔开了王翠花几乎要喷到她脸上的怒火。
“我没别的意思。”
“爸说的对,老规矩,我懂。”
他看向刘福贵,甚至还微微弯了下腰,幅度很小,但礼节周全。
“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你们慢慢吃,吃好,喝好。”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
转身,迈步。
朝着宴会厅大门的方向。
步伐稳定,背影挺直。
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回头。
“志远!”
刘雅婷在身后喊他,声音带着哭腔。
“你去哪儿?!”
陈志远脚步没停。
“陈志远!你给我站住!”
王翠花尖厉的嗓音追了过来。
“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试试!”
“反了你了!”
陈志远已经走到了门口。
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又看看里面。
他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包厢门。
门外走廊的光透进来,与他身后宴会厅的喧嚣浮华,割裂成两个世界。
“老公!”
刘雅婷终于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她的手指冰冷,还在抖。
脸上妆容有些花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别走……我求你了……今天爸过生日,这么多亲戚在,你这样走了,我……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她的声音哽咽着,充满了真实的恐惧和绝望。
那恐惧,不是为他受的委屈。
而是为她自己即将面对的,来自父母的怒火,和亲戚背后的指指点点。
陈志远低下头,看着妻子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那只手很漂亮,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曾经,他最喜欢牵这只手。
觉得牵住了,就是牵住了全世界。
现在,这只手抓着他,却只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和冰凉。
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轻轻掰开了她的手。
动作很慢,但很坚决。
“雅婷,”
他看着她蓄满泪水的眼睛,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爸的寿宴,主角是他们。”
“我在不在,其实没什么区别。”
“你回去坐吧。菜要凉了。”
刘雅婷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他真的会掰开自己的手。
“志远,你……你非要这样吗?就为了一个座位?”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是我爸!是长辈!你就不能为了我,忍一忍吗?”
“忍一忍?”
陈志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忍得还不够多吗?”
“从我们结婚到现在,六年,两千多天。”
“我忍了多少次,你数过吗?”
“刘雅婷,我的忍耐,不是没有底线的。”
“今天这个座位,就是我的底线。”
他说完,不再看她瞬间惨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
决绝地转身,大步走向电梯间。
身后,传来王翠花拔高的、带着哭腔的骂声,刘福贵压抑着怒火的呵斥,以及刘雅婷终于压抑不住的、崩溃的哭声。
还有隐约的,其他亲戚劝解、议论的嗡嗡声。
所有这些声音,都被他关在了那扇厚重的包厢门后。
电梯门无声滑开。
他走进去,按下下行键。
光滑如镜的电梯壁,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极力压抑的情绪。
他拿出手机,指纹解锁。
屏幕亮起,干净整洁,没有一条未读消息。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带着点调侃的男声,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街市的喧闹和炭火的噼啪声。
“哟,稀客啊陈总。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在你老丈人的寿宴上,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待遇吗?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是赵刚。
他大学同宿舍的兄弟,现在宏远资本的另一位合伙人,也是他唯一能彻底卸下心防的朋友。
陈志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沉寂。
“寿宴?”
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去,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不吃了。”
“赵刚,你在哪儿?”
“老地方烧烤摊还在吧?”
“过来陪我喝两杯。”
“现在。”
电话那头,赵刚显然愣了一下。
背景里的嘈杂声似乎小了些,像是他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点的地方。
“老地方?现在?”
赵刚的声音里的调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敏锐的凝重。
“出什么事了,志远?”
“电话里说不清。”
陈志远看着电梯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你就说,方不方便。”
“废话!”
赵刚啐了一口。
“老地方,‘张姐烧烤’,我就在这儿跟几个朋友扯淡呢。”
“你过来,我让张姐给你留个靠里的座,羊肉串管够,啤酒管够。”
“等着,我这就跟张姐说。”
“谢了。”
“滚蛋,跟我还来这套。挂了,路上小心。”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
陈志远握着手机,电梯也正好叮一声,抵达了一楼。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酒店富丽堂皇的大堂。
水晶灯的光芒璀璨夺目,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穿梭往来。
与楼上包厢里那令人窒息的氛围,像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他径直穿过大堂,对沿途投射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门口的门童认出他是楼上包厢的客人,殷勤地小跑过来。
“陈先生,您的车需要开过来吗?”
“不用,谢谢。”
陈志远摆摆手,脚步未停,直接走进了初夏微凉的夜色里。
他没有开自己那辆停在酒店地下车库的车。
不想。
他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西老街,张姐烧烤。”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这身昂贵的西装和去烧烤摊的举动有些不搭,但也没多问,应了一声,平稳地启动了车子。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
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勾勒出都市繁华又冷漠的轮廓。
陈志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宴会厅里的喧嚣,王翠花尖利的指责,刘雅婷带着哭腔的哀求,以及那些亲戚们或明或暗的打量。
像一场拙劣又喧闹的戏剧。
而他,扮演了一个憋屈又可笑的小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刘雅婷发来的微信消息。
“老公,你去哪里了?”
“你快回来好不好?妈还在生气,爸脸色也很难看,刘浩也在说风凉话……我快撑不住了。”
“今天这事是爸做得欠考虑,我代他跟你道歉,行吗?”
“你先回来,有什么话我们回家再说,别让亲戚们看笑话。”
“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一条接着一条,带着急促的、讨好的语气。
陈志远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
他能想象出刘雅婷此刻的样子。
一定是躲在洗手间或者某个没人的角落,一边飞快地打字,一边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在过去,看到这样的消息,他多半会心软。
会觉得,她也不容易,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然后,他会妥协,会回去,会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扮演那个懂事大度的女婿。
但今天,他不想了。
一次也不想了。
他按熄了屏幕,没有回复。
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塞回了口袋。
出租车一路向西,穿过繁华的市区,朝着老城区的方向开去。
越靠近老街,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旧楼房取代,街道也变得狭窄起来,空气里开始飘散着烧烤炭火和香料混合的独特气味。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条热闹的街口停下。
“到了,就前面,车开不进去了。”司机指了指前面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的小街。
陈志远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老街两边摆满了各种小吃摊,油烟缭绕,人声鼎沸。
张姐烧烤的招牌很显眼,红色的灯箱,字迹有些褪色。
摊子摆在街边,十几张矮桌矮凳坐满了人,炭火炉子烧得正旺,羊肉串在铁架上滋滋作响,冒着油光和香气。
赵刚就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一张桌子旁,正跟旁边几个看起来像是附近住户的中年男人划拳喝酒,脸红脖子粗的。
他看到陈志远,愣了一下,随即朝那几个男人摆摆手,起身迎了过来。
“我靠,你真来了?”赵刚上下打量着陈志远这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西装,“你这身行头……走错片场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这儿谈几个亿的生意呢。”
“不过脸色倒像是刚被人欠了几百万没还。”
他伸手拍了拍陈志远的肩膀,力道不轻。
“来来来,坐。张姐!再加二十个肉筋,十个板筋,一打啤酒,要冰的!”
一个系着围裙、身材微胖的中年妇女在烤炉后头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抓起一把肉串放到炉子上。
陈志远在矮凳上坐下,塑料凳子有些矮,他这身西装革履的,坐得有点别扭。
赵刚给他倒了杯大麦茶,推到他面前。
“先喝口茶,压压惊。说说吧,陈总,在岳父大人的六十五大寿宴席上,究竟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要连夜跑到我这市井烟火地来借酒浇愁?”
他灌了一口啤酒,看着陈志远,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只有朋友间的关切。
“别跟我说没事。你他妈平时装得跟个没事人似的,能让你这个点跑出来,还穿得跟要去领奖似的,肯定是那家子奇葩又作妖了。”
陈志远端起那杯粗糙的陶瓷杯,喝了一口大麦茶。
温热的液体带着淡淡的焦香滑过喉咙。
“也没什么。”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就是老头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告诉我,老规矩,女婿是外姓人,不能上主桌。”
“给我指了个角落的位置,靠着厨房传菜口,跟一帮半大孩子坐一桌。”
他说得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赵刚的眉毛却瞬间竖了起来。
“我艹!”
他骂了一句,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引得旁边几桌人侧目。
“姓刘的老头他妈脑子被门挤了?今天这寿宴,酒店是你定的,酒席是你掏的钱,他妈那身行头,还有你那个废物小舅子天天念叨的车,不都是你买的单?”
“他过大寿,你出钱出力,到头来连主桌都不让你上?”
“还外姓人?这他妈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封建糟粕?!”
赵刚的怒火来得直接又猛烈。
“刘雅婷呢?她就看着她爹这么糟践你?屁都没放一个?”
陈志远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放了。”
“她求我,忍一忍,别惹她爸不高兴。”
“她妈指着鼻子骂我,说我翅膀硬了,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她弟在旁边看笑话,说风凉话。”
“满屋子的亲戚,都在看。”
“看我怎么下这个台阶。”
他顿了顿,仰起头,灌了一大口赵刚刚给他倒上的冰啤酒。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却奇异地浇灭了些许心头那团无声燃烧的闷火。
“然后我就下来了。”
“台阶我不要了。”
“我走了。”
赵刚瞪着他,半晌,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拿起酒瓶跟陈志远手里的碰了一下。
“走得好!”
“要我我也走!这他妈的算什么事儿?”
“陈志远,不是我说你,你这几年,对刘家,仁至义尽了吧?”
“房子,是你付的首付,月供大部分也是你在还。刘雅婷那点工资,够干啥?”
“他爸妈有个头疼脑热,一个电话,你就得跑过去,联系医院,找熟人,掏钱。”
“刘浩那个混子,工作你找的,捅了篓子你擦屁股,没事还找你借钱,借了就没见还过。”
“这他妈的哪是女婿?这是提款机加全职保姆加背锅侠!”
赵刚越说越气,又灌了一大口酒。
“喝!今天咱俩不醉不归!”
“去他妈的寿宴!去他妈的刘家!”
“这烤肉啤酒,不比看那一家子人的脸色强?”
陈志远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酒。
烤肉的香气混合着炭火味弥漫在空气里,周围是嘈杂的划拳声、谈笑声、碰杯声。
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真实,粗粝,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踏实的放松。
那些令人窒息的虚伪客套、那些冰冷的算计,都被隔绝在了遥远的酒店包厢里。
“有时候我在想,”
陈志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周围的喧闹里。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我姓陈,不姓刘?”
“就因为我父母走得早,没什么家底?”
“所以我怎么做,在他们眼里,都是应该的。我付出多少,都是不够的。”
“我坐不到那个主桌上,不是因为我没资格。”
“是因为我从头到尾,就没被他们当成过一家人。”
“赵刚,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他转过头,看着赵刚,眼睛在烧烤摊昏黄的灯光下,映着一点微光,却深不见底。
“你拼了命地想融进去,你把他们当成最亲的人,你掏心掏肺,你觉得石头也该焐热了。”
“可到头来发现,你焐的不是石头,是块冰。”
“你焐得越热,它化得越快,最后只剩一滩冷水,浇你一头一脸。”
“你还不能喊冷。你一喊,就是你矫情,你不懂事,你不知足。”
赵刚沉默地听着,又开了一瓶啤酒,递给他。
“你没做错什么。”
赵刚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错的是他们。一家子拎不清的。”
“刘雅婷也是,看着挺明白一人,怎么在她爸妈面前就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
“她是跟你过一辈子,还是跟她爸妈过一辈子?”
“这次你要是再忍了,我他妈都看不起你。”
陈志远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东西,是苦涩,也是释然。
“不忍了。”
“一次,都不想忍了。”
他举起酒瓶,和赵刚又碰了一下。
“今天,谢谢你。”
“谢个屁。”
赵刚翻了个白眼。
“不过说真的,你想清楚后面怎么办了吗?”
“刘家那一家子,尤其是你那个岳母和小舅子,可不是省油的灯。你今天甩脸子走了,他们能善罢甘休?”
“还有刘雅婷,我看她刚才给你发信息了吧?肯定又是哭哭啼啼让你回去。”
陈志远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果然又多了十几条未读消息和几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刘雅婷。
最新的一条是:“陈志远,你到底在哪里?接电话!爸气得血压都高了!妈也头晕!你赶紧回来!有什么事不能回家再说吗?”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赵刚,晃了晃。
“来了。”
赵刚凑过去看了一眼,嗤笑一声。
“血压高?头晕?老套路了。你一妥协,他们立马生龙活虎,信不信?”
“至于刘雅婷……”
赵刚看着陈志远,语气严肃了些。
“志远,这事儿,最后还得看她的态度。”
“她要是能醒悟,能站在你这边,跟你那小家,那你们这婚姻,或许还有救。”
“她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和稀泥,让你一味忍让……”
后面的话,赵刚没说完。
但意思,两人都懂。
陈志远没说话,只是看着烤炉上跳跃的炭火。
张姐把烤好的肉串和板筋端了上来,油滋滋地冒着热气,撒着辣椒面和孜然,香气扑鼻。
赵刚抓起一串塞到陈志远手里。
“吃!化悲愤为食量!他妈的,为了那家子人不吃饭,亏的是自己!”
陈志远接过肉串,咬了一口。
烤得焦香的羊肉,混合着香料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很香。
比刚才酒店里那些精致却冰冷的菜肴,要香得多。
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这次不是消息,是来电。
屏幕上跳动着“刘雅婷”的名字。
陈志远看了一眼,没接,也没挂断。
任由那震动持续着,在嘈杂的烧烤摊背景音里,显得有些微弱。
赵刚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大口吃着肉串。
震动终于停了。
但没过几秒,又固执地响了起来。
一遍,又一遍。
仿佛电话那头的人,有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
陈志远终于拿起手机,却不是接听。
他手指滑动,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
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赵刚。
赵刚看到,那个不断跳动的“刘雅婷”的名字,在屏幕上一闪,然后消失了。
被拉进了一个黑名单的图标下面。
“卧槽……”
赵刚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
他看着陈志远平静无波的脸,知道这个一向隐忍克制的好友,这次是真的被触到了逆鳞。
心,彻底凉透了。
“也好。”
赵刚最终点了点头,拿起酒瓶。
“清静。”
“来,为陈总重获新生,走一个!”
两只酒瓶再次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即被周围的喧闹声吞没。
两人就着烤串,喝着冰啤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工作,聊行业里最近的动向,聊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刻意避开了刚才的话题。
但陈志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碎掉了。
但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轻松感,从断裂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
原来,不再期待,也就不会再失望。
原来,划清界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就在两人准备再叫点烤串的时候。
陈志远的手机,又一次震动了起来。
这次,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没有储存名字,但陈志远和赵刚都无比熟悉的号码。
是宏远资本董事会主席,也是他们最大投资人,徐董的私人电话。
这个时间点,徐董亲自来电……
陈志远和赵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陈志远立刻放下酒瓶,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按下了接听键。
“徐董,晚上好。”
他的声音瞬间切换到了工作模式,沉稳,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
电话那头,传来徐董略显低沉,但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背景音很安静。
“志远,没休息吧?”
“没有,徐董,您请讲。”
“嗯。‘海科电子’那边的并购案,出了点突发状况。”
徐董言简意赅。
“对方的核心技术团队,在最后一刻,提出了新的条件,比我们之前谈的,要苛刻很多。而且,有另一家背景深厚的基金,也插手了,开价很高。”
“这个项目是你全程跟进的,你最了解情况。对方现在要求,一小时内,给我们最终的答复。是接受他们的新条件,加价竞争,还是放弃。”
“这件事,关系到我们下一阶段的整体布局。我需要你立刻做一个判断。”
“公司这边,我,老孙,还有几位联席董事,都在线上会议室等着。”
“你现在,能接入会议吗?”
陈志远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海科电子”的并购案,是宏远资本今年最重要的战略项目之一,前期投入了巨大的资源和精力,志在必得。
对方团队临时变卦,又有新竞争者介入,情况确实棘手。
他抬眼,看向周围。
烧烤摊烟雾缭绕,人声鼎沸,划拳声、笑骂声、炭火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
赵刚已经站了起来,脸色严肃,正挥手示意张姐把旁边那桌划拳声音最大的几个小伙子声音放低点。
“徐董,”
陈志远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请给我五分钟。我立刻准备,接入会议。”
“好。等你。”
电话挂断。
陈志远看向赵刚。
赵刚已经掏出了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拍在桌上,对着张姐喊了一声:“张姐,钱放这儿了,不用找了!我们有急事!”
“志远,走!去我车上!我车就停在街口,里头安静,有车载电源,你用我笔记本!”
陈志远立刻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两人快步穿过拥挤嘈杂的烧烤摊,朝着街口走去。
陈志远一边走,一边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快速梳理着海科电子项目的所有关键数据和谈判细节。
之前因刘家而起的种种情绪,此刻被彻底压下,沉入心底最深处的寒潭。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极具压迫感的专注和冷静。
那是属于宏远资本合伙人陈志远的气场。
是他在无数次商业谈判和危机处理中磨练出的本能。
街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UV。
赵刚快步上前拉开车门,陈志远迅速钻了进去。
车内相对安静了许多。
赵刚启动车子,打开空调,又从后座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递给陈志远。
“快!用我的热点,密码你知道!”
陈志远接过电脑,开机,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连接热点,登录加密的会议系统。
车载电源稳定供电,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显得轮廓分明,眼神专注。
赵刚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着他,没敢出声打扰。
仅仅两分钟后,陈志远对着赵刚比了个OK的手势。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出现了宏远资本加密会议室的界面。
几个小窗口里,已经出现了徐董、孙总等其他几位董事严肃的面容。
“各位,晚上好。”
陈志远对着内置摄像头,微微颔首,声音清晰稳定,听不出丝毫身在嘈杂街边的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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