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县医院走廊,冷得像冰窖。

我蹲在缴费窗口前,把口袋里的钱翻了个底朝天,一千二。

护士催了第三遍,说再不缴费就停药。

我哆嗦着拨通宋明华的电话,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妈那病是不治之症,花了也是白花。”

挂断后我蹲在墙角,脑袋一片空白。

手机又震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声音哽咽:“姨,是我,晓悦。你的事我听说了,别急,我今晚就回来。

郑晓悦,我资助了四年的外甥女,三年没联系了。

我攥着手机,心想她一个打工妹能有什么办法。

可挂完电话,我忽然想起她爸郑远翔年轻时总往后山跑的事,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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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是腊月二十六下午倒下的。

那天我在学校刚处理完年终报表,手机就响了。乡下邻居打来的,说我妈在院子里洗菜时突然晕倒,已经送去了县医院。

我撂下电话就往医院跑。路上给宋明华打了个电话,他说正在开会,让我自己先去看看。

到了医院,我妈已经进了抢救室。医生出来时脸色不太好,说老人家是心脏的问题,必须尽快做搭桥手术,押金先交八万。

八万。

我站在走廊里,脑袋嗡嗡的。

这些年我的工资卡一直捏在宋明华手里,每个月就给我一千块钱零花。家里的存款都在他那儿,我一分都动不了。

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宋明华的电话。

“喂。”他接得倒是挺快。

明华,我妈要做手术,医生说先交八万押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八万?你开玩笑呢?你妈那病我早就说过,治不好也得花不少钱,你非不听。”

“可那是我妈。”我声音有点发颤。

是你妈又怎样?”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咱家哪有那么多闲钱?子轩年底找工作也要花钱,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那先拿五万也行。”

“一分都没有。”他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走廊里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得人眼睛发酸。我靠在墙上,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

我又打了几个亲戚的电话,不是推说手头紧,就是说年底了钱都套在理财里取不出来。

有个表姐倒是接了,听我说要借钱,先是叹了口气,然后说她家也要装修房子,实在帮不上忙。

我挂了电话,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妈年轻时吃了多少苦,我比谁都清楚。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种地供我读书。

我考上大学那年,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通知书压在箱底,我没去成。

那是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

后来我妈常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没让我读成书。

可我不怪她。

我知道她已经尽了全力。

我抬起头,抹了把脸,又拨了个电话。这次是打给我一个老同学,在县医院上班的。我想问问我妈的情况还能不能拖一拖,等我凑够钱再说。

老同学接电话很爽快,说情况不太好,老人家心脏血管堵得厉害,拖一天就多一天危险。

我挂了电话,心里更慌了。

手机突然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深圳。

我犹豫了几秒,接了起来。

“姨,是你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急。

我一愣,这声音…郑晓悦?

“晓悦?”

“是我,姨。我听老家的亲戚说你妈住院了,要借钱做手术?”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急,我马上想办法,今天晚上我就坐车回来。”

你…”我张了张嘴,“你哪来的钱?

“你别管了,我有办法。”她说,“你就在医院等着我,哪儿也别去。”

不等我说话,她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郑晓悦是我表姐的女儿。

表姐嫁得不好,男人郑远翔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家里穷得叮当响。

郑晓悦考上大学那年,表姐愁得头发都白了,到处借钱也凑不够学费。

我那时候偷偷攒了一万多块钱的私房钱,是我从零花钱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本想着给儿子宋子轩上大学用的,后来实在看不下去,就偷偷给了郑晓悦。

这事我没敢告诉宋明华。后来还是被他知道了,大闹了一场,骂了我整整一个礼拜,说我是败家娘们,往外添财。

那之后我就更不敢提这事了。

郑晓悦大学毕业后去了深圳,头两年还给我打过几次电话,后来渐渐就断了联系。我知道她一个农村孩子在城里打拼不容易,也没怪过她。

可现在她突然冒出来,说要帮我。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02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就守在病房里。

我妈醒了,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她拉着我的手,有气无力地问我手术的事。

我说已经安排好了,让她别操心。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闺女,妈知道你的难处。那宋明华不是个东西,你别为了妈的事跟他闹。”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没说话。

我妈又说:“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妈都知道。你别太委屈自己了。”

我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给她掖了掖被角:“妈,你好好躺着,别想那么多。”

我妈闭上眼,没再说话。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窗外黑洞洞的夜色,心里乱成一团麻。

宋明华是什么人,我跟他过了这么多年,早就看透了。

他抠门,自私,他妈刘月珍更是个精明到骨头里的人。

当年我嫁过去时,刘月珍就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嫌我带个拖油瓶,嫌我年纪大了,嫌我不会做家务。

我没敢吱声,因为我确实带着个儿子。可我再嫁时也是实心实意想好好过日子的。

但这么多年的日子过下来,我早就没了指望。

宋明华对我好过吗?大概刚结婚那一年还算可以。可后来他嫌我不够贤惠,嫌我把娘家看得太重,嫌我不是个称职的老婆。

我有时候想,要不是还有个儿子,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可日子还得接着过。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又犹豫了。该打的电话都打了,能借的人都问了,一个也指望不上。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了。

郑晓悦说今晚要赶回来。从深圳到我们这儿,坐大巴要十几个小时,她一个女孩子,大半夜的跑回来,我也担心。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

她回得很快:姨,你放心,我带了人一起回来,没事的。

带了人?我想问是谁,但又没好意思开口。

算了,她来了再说吧。

我又给儿子宋子轩打了个电话。他在省城读大四,说年底毕业答辩,忙得脚不沾地。

电话接通,他开口就是:“妈,咋了?”

我说你外婆住院了,要做手术,让他有空回来看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这边答辩正紧张呢,能不能等我忙完再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行吧,你忙你的,别操心这边。”

挂了电话,我坐在病房椅子上,盯着我妈那张苍老的脸。

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一个儿子,再婚嫁给一个自私的男人,连自己亲妈的救命钱都拿不出来。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腊月二十七早上,我决定去当铺。

那条金项链是我妈当年给我的陪嫁,虽然不值多少钱,但好歹能换几千块,凑一点是一点。

我把项链从脖子上摘下来,攥在手心里。项链还带着体温,金晃晃的,在掌心里压出一道红印。

我换好衣服,正要出门,手机突然响了。

是郑晓悦打来的。

“姨,我到了。”

我一愣:“你到了?到哪了?”

“到县医院门口了。”她说,“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我赶紧往医院门口跑。

远远地我就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站在医院大门口,穿着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冻得通红。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黑色夹克,看着面生。

郑晓悦一眼就认出了我,冲过来抓住我的手:“姨,你瘦了。

我眼泪一下就涌上来了。

她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姨,卡里有十五万,先给姥姥做手术。”

我愣住了,手都在抖:“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拉了拉我的手,小声说:“是我爸留下的。”

“你爸?”我更糊涂了,“你爸不是…走了好几年了吗?”

郑晓悦眼眶红红的,咬了咬嘴唇:“我爸临走前跟我说了件事,让我在最难的时候再动。”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这位是县文物局的李师傅,我爸当年认识他。”

那个男人冲我点了点头:“你好,我姓李。”

我心里咯噔一下。

文物局?

郑晓悦她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怎么跟文物局的人扯上关系?

郑晓悦拉着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姨,你还记得我爸年轻时,老往村后那座山上跑吗?

我点了点头。

记得,当然记得。

那座山后面有座荒废了多年的老庙,郑远翔隔几天就跑上去一趟,谁也拦不住。

村里人都说他脑子有病,闲着没事跑山上瞎折腾。

我也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郑晓悦的声音更低了:“我爸那几年在山上发现了点东西。他不敢对外人说,就一直瞒着。临死前才告诉我。”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姨,那些东西能值不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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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的手术安排在腊月二十九上午。

十五万块钱到账后,医院很快就安排了手术。手术很顺利,医生说老人家恢复得不错,只要好好休养,问题不大。

我守在病房里,看着我妈睡着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一大截。

郑晓悦没去住宾馆,跟我挤在病房里对付了两晚。那个姓李的文物局同志,说是回单位处理点事,走之前留了个电话,让郑晓悦忙完了联系他。

腊月三十那天晚上,我妈精神好了一些,能靠着床头喝几口粥了。

郑晓悦坐在床边,陪我一起守夜。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查房的脚步声。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提醒着今天是大年夜。

我看了看郑晓悦,她低着头玩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晓悦。”我开口叫她。

她抬起头:“嗯?”

你爸…究竟留下了什么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机,看着我说:“姨,你想知道?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爸那几年在山上,发现了一座老庙。”

“庙?”

“对,就是后山那座。听村里老人说,那座庙是抗战时期建的,后来荒废了。我爸年轻的时候上去砍柴,无意中发现庙底下有个地窖。”

“地窖?”

“对。地窖里藏着十几个箱子。我爸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瓷器、铜器,还有几幅字画。”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当时吓坏了,不敢声张,又把地窖封了起来。后来他偷偷找了文物局的人鉴定,才知道那些东西是抗战时期当地人埋下的一批文物,价值不菲。”

“那为什么不拿出来?”我不解。

“我爸怕惹麻烦。”郑晓悦低声说,“他一个农民,什么都不懂。要是闹大了,怕有人来抢,又怕被上面没收。他就一直瞒着,连我妈都没告诉。”

“那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临走前那几天,突然把我叫到床前,跟我说了这个事。”郑晓悦的眼眶又红了,“他让我记好埋藏的地点,说万一以后遇到难处,就取出来。但一定要找个信得过的懂行的人帮忙处理,不能乱来。”

她看向我:“姨,你是我们家最信得过的人。我爸一直记着你的恩情。他说当年要不是你,我根本念不完大学。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郑晓悦握紧我的手:“姨,等姥姥出院了,咱俩回去一趟。那些东西,我爸说过了,留给咱俩平分。”

我愣住了。

“平分?那怎么行!”我赶紧摇头,“那是你爸留下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郑晓悦急了,“当年要不是你,我哪有今天?我爸说了,做人要知恩图报。你帮了我四年,这份情我一辈子都还不完。”

我眼眶发热,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晓悦,我帮你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我知道你不想。”郑晓悦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可我想。姨,你就当给我个机会,让我还你这份恩情,行吗?”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窗外又传来一阵鞭炮声。

我想起宋明华那张冷漠的脸,想起刘月珍那副刻薄的嘴脸,再想想眼前这个知恩图报的丫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04

大年初二,我妈的情况稳定了。我把她接到县城的家里,雇了个护工照看着。

郑晓悦打来电话,说那个文物局的李师傅联系好了,让咱们赶紧回去一趟。

我把这事跟宋明华说了。他听说我要回乡下,嘴上没说啥,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耐烦:“你妈不是还没好利索嘛,你跑回去干啥?”

我说回去有点私事。

他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坐上了郑晓悦租来的小面包车。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路越走越窄,两边全是荒地。快到村口时,我忽然看见路边有座老房子,破败得厉害,屋顶都塌了一半。

郑晓悦指着那房子:“姨,还记得不?这就是我以前住的地方。

这座老房子我来看过,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郑晓悦还小,穿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袄,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叫我姨。

“你爸就是在这里走的?”我问。

“嗯。”郑晓悦看着那房子,眼神有点恍惚,“后半夜的事,我守了他整整三天,最后他还是没挺过去。”

我拍了拍她的手:“你爸是个好人。”

郑晓悦没说话,转过头看向窗外。

车又往前开了十几分钟,到了村后山脚下。

郑晓悦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手电筒,递给我一个。

姨,山路不好走,你小心些。

我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爬。

山上的路确实难走,到处都是碎石和枯草。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郑晓悦在前面引路,动作很熟练,看得出一路上来不少次。

走了大约半小时,面前出现了一座破旧的院子。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几间瓦房已经塌了大半,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发黄的土坯。

郑晓悦走到院子后面,在一堵残破的墙根下停住了脚步。

她蹲下来,用手扒开地上的枯草和泥土,露出了一块青石板。

就在这儿了。

她说着,双手扣住石板边缘,用力一掀。

石板被掀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霉味从里面飘出来,夹杂着泥土的气息。

郑晓悦打开手电筒,往下照了照:“姨,跟我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她往下爬。

地窖不大,也就十几平米的样子。角落里堆着七八个木箱子,有的箱子已经腐朽发黑,有的还勉强能看出原来的颜色。

郑晓悦走到最里面的一个箱子跟前,用力掀开盖子。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我看见里面摆满了瓷器。

白的、青的、花的,各式各样的瓷瓶、瓷碗,整整齐齐码了好几层。

我凑近一看,那些瓷器上还有落款和印章。

郑晓悦又打开第二个箱子。这一箱是铜器,有铜镜、铜炉、铜罐,还有几尊小铜佛像。

她的手在发抖:“姨,你摸摸看,是真的。”

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一个青瓷瓶。

瓷面光滑冰凉,釉色青中泛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在呼吸一样。

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也猜不出它们值多少钱。

但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东西不简单。

郑晓悦又打开了第三个箱子,里面是几幅字画,卷轴已经泛黄发脆。

她小心翼翼拿起一幅,展开给我看。

是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层峦叠嶂,云海浩渺,落款处写着两行小字,我看不太懂。

“李师傅说,这批东西要是真品,保守估计能值两三百万。”郑晓悦的声音有点发颤。

多…多少?

“两三百万。”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两三百万?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回过神来,使劲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做梦。

我看着郑晓悦,声音都在打颤:“这…这些东西,真是你爸留下的?”

她点了点头:“我爸说,这是当年一个老和尚托付给他的,让他保管好,等以后有机会再交给国家。可我爸怕惹麻烦,就一直藏着。”

我看着那些瓷器、铜器、字画,脑海里一片空白。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玉玮?晓悦?你们在里边吗?”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是宋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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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宋明华怎么来了?

我心里一紧,赶紧示意郑晓悦别出声。

可宋明华已经走到了地窖入口,探着脑袋往底下看:“哟,还真在这儿呢。我刚才在村里听人说看见你们上山了,就跟着过来瞧瞧。”

他穿着崭新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个保温杯,脸上堆着笑。

那笑容让我觉得有点陌生,也有点不舒服。

“你来干啥?”我问。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他边说边往下走,眼睛却在四处扫描,“听说你们找到了点好东西?让咱也开开眼界呗。”

郑晓悦把箱子盖上,挡在前面:“宋叔,这是我们家的私事,跟你没关系。”

“哎,这话说的。”宋明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你姨跟我是两口子,她的事就是我家里的事。有好事也不能瞒着我呀。”

郑晓悦看向我,眼神里有询问的意思。

我明白她想问什么。

我该怎么说?

说宋明华这些年怎么对我、怎么对我妈的?

说他连我妈的手术费都不肯出?

说他把我当外人看了这么多年?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当着外人面,我还是要给他留点面子。

“先上去说吧。”我开口。

宋明华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行行行,上去说。”

我爬出地窖,宋明华紧跟在后面,眼睛还不忘回头看了看那些木箱子。

郑晓悦最后一个出来,把青石板又盖好,还用枯草盖了盖。

回到村里的小旅馆,宋明华像换了个人似的,又是倒水又是削苹果,殷勤得让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玉玮,你看你这趟跑的多辛苦,休息好了,明天我陪你回去。”他说。

我没说话。

他又转过头对郑晓悦:“晓悦啊,你爸留下的那些东西,打算怎么处理?”

郑晓悦冷淡地说:“先让文物局鉴定一下,再决定怎么处理。”

文物局?”宋明华眼睛一转,“那玩意儿值不值钱啊?要值钱的话,还不如自己留着。

“自己留着也不是不行。”郑晓悦看着他说,“但我爸交代过,这些东西要交给信得过的人处理。”

宋明华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脸色变了变。

晓悦,你这话说得不对了吧?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信得过的信不过的?

郑晓悦没接话。

气氛有些尴尬。

刘月珍突然打来电话,宋明华接起来,压低声音说了两句,表情有点复杂。

挂了电话,他说刘月珍身体不舒服,让他赶紧回去。

我看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肯定是把消息告诉了刘月珍。

那个精明的老太太,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宋明华前脚刚走,郑晓悦后脚就把门锁上了。

姨,咱们得快点。

“怎么了?”

“宋叔肯定已经把消息传回去了。”她压低声音说,“我怕他回头还得来找你麻烦。咱们先去找李师傅,把东西鉴定出来再说。”

我觉得她说得对,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郑晓悦联系了李师傅,又开车拉我回了县里。

李师傅看到东西,眼睛都亮了。

他拿着放大镜,对着那些瓷器又是看又是摸,嘴里还念念有词。

末了,他抬起头,一脸严肃:“这批东西要是没看走眼,那可不简单。这几件青花瓷,还有那几尊铜佛像,都是清末民初的东西,品相很好,保存得也完整。”

“能值多少钱?”郑晓悦问。

李师傅想了想:“保守估计,两百万到三百万之间吧。要是运气好,赶上市场行情,可能还能更高。”

两百万。

我手心里全是汗。

“不过嘛…”李师傅话锋一转,“这笔钱也不是那么好赚的。这批东西得找个靠谱的买家,不然很容易被坑。而且如果有人眼红,也可能会出乱子。”

郑晓悦点了点头:“李师傅,这事您多帮忙。

“放心。”李师傅摆了摆手,“你爸跟我是老交情了,我不会坑你。”

送走李师傅后,我坐在旅馆床边,脑子还是懵的。

我看了眼手机。宋明华又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也没接。他就开始发微信,先是问我在哪,然后说刘月珍想见我,让我回去一趟,语气挺客气的。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却冰凉冰凉的。

我想起老家屋檐下那张老照片。照片上的郑远翔穿着旧布鞋,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笑得很憨厚。他身后是那座荒山,掩在晨雾里,看不分明。

我忽然有点明白了。

他守着那些东西,守了整整一辈子。最后把它们留给了女儿。

他不是怕惹麻烦。

他是在等一个合适的人,把这笔财富托付给真正值得的人。

而这个人,是我。

我鼻子一酸,赶紧揉了揉眼睛。

郑晓悦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两碗泡面:“姨,吃饭了。”

她看着我红红的眼眶,愣了一下:“姨,你哭了?”

“没有。”我别过头,“眼睛进沙子了。”

她把泡面放在桌上,坐到我对面:“姨,你是不是想家了?”

我摇了摇头:“不是。”

她又说:“姨,你说句话呗。”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她:“晓悦,这东西你想分我一半,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你就不怕我贪你的?”

“你贪不了。”她笑着说,“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