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婆婆家的客厅里热气腾腾。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亲戚们的笑声此起彼伏。
我夹起一块白萝卜,还没送进嘴里。
“思雨这孩子,我是看她可怜才让她进门的。你们不知道,她家那个城中村的破院子,我二十多年前去看过,连个像样的围墙都没有。”
婆婆举着酒杯,笑盈盈地说。
“嫁给我们永强,可不就是高攀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
我没说话。
我放下筷子,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妈,把我那四套房子的房产证拍张照发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婆婆的笑僵在脸上。
01
腊月二十那天,我下班回家,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婆婆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赵永强的手机。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冷得能结冰。
“唐思雨,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
是一条银行转账记录,两千块,转到了我妈的卡上。
“我……我妈前阵子高血压犯了,我借了同事两千块给她交了住院押金。”我说。
“借?你一个月工资三千,全交给我了,你拿什么借?”
“我跟同事借的,说了下个月还。”
“下个月还?下个月的工资你还没发呢!”
婆婆把手机摔在茶几上。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家里的钱不能往外拿,你当耳边风?”
我没吭声。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赵永强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
“妈,怎么了?”
“你自己看!你媳妇给你妈转了两千块!”
他把手机递给赵永强。
赵永强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
“妈,思雨她妈生病了,转点钱很正常……”
“正常?我一个月给她多少零花钱?五百!她倒好,一口气给她妈转两千!她这个月买菜的钱都是我垫的!”
婆婆越说越激动。
“你们赵家娶了个什么媳妇?吃里扒外!”
我心里一阵发堵。
那两千块,是我从自己的零花钱里攒的,每个月省下来一百两百,攒了大半年。
我没花家里一分钱。
可我懒得解释了。
“妈,我回屋了。”
“你站住!”
婆婆站起身。
“明天小年夜,你大哥大嫂都要来,你妹妹也要来。我把这事跟他们说道说道。”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说什么?”
“我说,要让全家人知道,你唐思雨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晚,我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结婚照发呆。
赵永强推门进来,站在门口好半天不说话。
“永强,你说句话。”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那她明天让小年夜聚餐上说我,你也让我忍着?”
“我……我到时候拦着她。”
“你拦得住吗?”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累。
这个人,结婚三年,从来没替我挡过一句重话。
他妈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他只会在我面前叹气,在他妈面前低头。
“思雨,你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忍到什么时候?”
他不回答,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要忍?
我家的条件,我真没说。
我妈是城中村的老户,前几年拆迁分了四套房。
她一个人住一套,剩下的三套出租,每月租金就有一万多。
加上她退休金,日子挺宽裕的。
可我从结婚那天起就没跟婆婆提过这事。
一来,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冲着赵永强家什么。
二来,我怕婆婆知道了,会变着法子打我家房子的主意。
我这三年,是真心实意想过日子的。
洗衣做饭,工资上交,花钱看婆婆脸色。
我觉得只要自己做到位了,日子总会好起来。
可婆婆的态度一天比一天刻薄。
大嫂彭菊英偷偷跟我说过,你婆婆以前好像跟你妈有过节。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没当回事”,是我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我在床上躺到半夜,手机突然亮了。
是闺蜜李雨薇发来的消息。
“思雨,你婆婆今天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李雨薇是律师,什么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没什么大事。”
“你别骗我,你声音不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雨薇,你说,我妈跟我婆婆是不是之前就认识?”
“什么意思?”
“我总感觉,她对我有一股……说不清的恨意。”
02
腊月二十二,我去菜市场买菜。
碰到了大嫂彭菊英。
她拉着我躲到墙角,压低声音说:“思雨,你婆婆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明天小年夜要好好说你一顿。”
“说就说吧。”
“你怎么不急啊?她说要当着一大家人的面,说你把钱转给你妈,说你吃里扒外。”
“我没吃里扒外,那是我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
“我知道,可你婆婆那个脾气……”
彭菊英欲言又止。
“思雨,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大嫂你直说。”
她看看四下没人,凑近了说:“你嫁进来之前,你婆婆就跟人打听过你家的事。她有次喝多了酒,跟邻居说,你家那块地,本来应该是她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说的?”
“她说二十多年前,她跟你妈都看上了城中村一块宅基地。本来她先去谈的,但手续没办全,你妈抢先一步拿下了。她气了好多年。”
彭菊英叹了口气。
“我寻思着,她对你这么刻薄,可能不全是因为你家穷。”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拎着一袋子青菜,手冻得发僵。
二十多年前的事,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问问,又放下了。
我妈那身体,刚出院没几天,我不想让她操心。
回到家,婆婆正在客厅看电视。
看见我进门,眼皮都没抬一下。
“买这么多菜?明天小年夜的菜单我列了,你照着做就行。”
她从茶几上抽出一张纸,扔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一看,密密麻麻写满了菜: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清炖羊肉……
“妈,这些菜我一个人做不完。”
“做不完?那你就早起两小时。你大嫂和你妹妹到时候要陪你大哥喝酒聊天,没空帮你的。”
“还有,明天你穿那件你妈给你买的羽绒服,别说是我说的,丢人。”
那件羽绒服是我结婚时我妈特意给我买的,一千多块。
婆婆嫌它款式老气,一直不让我穿。
我心里一阵发堵,但没说什么。
那晚,赵永强加班没回来吃饭。
我一个人在厨房忙到九点多,把明天要用的食材全洗好切好。
婆婆早早睡了。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院子里的路灯亮着,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我忽然想起我妈的一句话。
“闺女,嫁人不是去吃苦的。要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回家来,妈养得起你。”
当时我没放在心上。
现在想想,还是亲妈心疼女儿。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一大家子人陆陆续续到了。
大哥赵伟和大嫂彭菊英带着孩子来了。
小姑子赵晓梅也来了。
她嫁出去又离了婚,带着五岁的女儿住在娘家。
一进门,赵晓梅就嚷嚷:“妈,嫂子在厨房忙呢?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你嫂子做,你等着吃就行。”婆婆笑着说。
赵晓梅瞥了一眼厨房,撇撇嘴。
“嫂子一个人能行吗?别到时候菜都糊了。”
“你少说两句。”彭菊英打圆场。
赵晓梅不乐意了:“大嫂,我说什么了我?”
我心里没跟她计较,转身继续炒菜。
油锅里滋啦滋啦响着,油烟呛得我眼睛发酸。
一个多小时后,菜全上桌了。
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清炖羊肉……
摆了满满一桌。
亲戚们入座,婆婆端起酒杯。
“来,今天小年,咱们一家人聚在一起,不容易。”
大家碰杯,热闹了一阵。
婆婆喝了口酒,话匣子打开了。
“你们不知道,这几天我心里堵得很。”
大家的目光都看向她。
“永强媳妇,前阵子给她妈转了两千块,你们说气不气人?我一个月给她五百零花,她倒好,一口气给她妈转两千。”
桌上静了下来。
赵晓梅第一个开口:“妈,你说真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转账记录。”
“嫂子,你这就不对了。”赵晓梅转向我,“咱们家的钱,怎么能往你家拿?”
大哥赵伟没说话,低头夹菜。
彭菊英看看我,又看看婆婆,张了张嘴,没出声。
赵永强坐在我旁边,低着头吃饭,筷子一直没停。
我看在眼里,心里凉了半截。
“妈,那两千块是我自己攒的零花钱,没花你的钱。”
“你一个月五百,能攒两千?你攒了大半年?大半年你给你妈转两千,你怎么不想想我这个婆婆?”
“我想了。我妈病了,住院押金,我是不得已。”
“不得已?你妈病了关你什么事?你嫁到我们赵家,就是赵家的人!”
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跟你说,唐思雨,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把我们家当什么了?”
03
我放下筷子,看着婆婆。
“妈,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我想让你说,你到底是不是真心跟我儿子过日子!”
“我是真心的。”
“真心?真心你会背着我给你妈转钱?”
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
“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你吗?说你是冲着我们永强的钱来的!”
我忍不住笑了。
赵永强有什么钱?
他一个月工资五千,全在婆婆手里攥着。
自己连包烟都买不起。
“妈,你觉得我是冲着钱来的?”
“不是冲着钱,你一个城中村的穷丫头,嫁给我们永强图什么?图人?”
赵晓梅在旁边帮腔:“妈说得对,嫂子,你嫁进来三年了,你给你们家添过什么?连床被子都是我妈买的。”
我心里一阵发噎。
被子是赵永强他妈买的,可那是结婚的时候,我妈给了三万块的嫁妆钱。
那笔钱,婆婆全收着,说是“帮我们存着”。
三年了,我没见着那笔钱。
“嫂子,你别不说话呀。你说你嫁进来三年,你给永强做过什么?连个孩子都没怀上。”
赵晓梅这话一出,桌上气氛变了。
婆婆的脸沉了下来。
“思雨,你妹妹说得对。你自己算算,你嫁进来三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让你去做检查,你做了吗?”
“我做过。”
“结果呢?”
“医生说,我身体没什么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怎么会怀不上?”
“妈,这种事急不来。”
“急不来?你今年二十八了,再过两年就三十了,再不生,谁还要你?”
婆婆的话像刀子一样。
我把手放在桌下,使劲掐自己手心,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你要是嫌我,那我……”
“那你怎么?你还想回娘家?”
婆婆冷笑。
“你回呀,你回去问问你妈,二十多年前抢了我家的宅基地,现在她女儿嫁给我儿子,是不是报应?”
我终于听到了。
二十多年前的宅基地。
原来,她一直记着。
原来,她嫁给我的委屈,不是冲着我的穷,是冲着我妈。
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句话。
“你妈抢了我的宅基地。”
“你嫁给我儿子,是报应。”
这些话像重锤,一下一下砸在我心口。
“妈,你说什么宅基地?”
婆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直接问。
“你妈没告诉你?二十多年前,我们俩都看上了城中村那块地。我先去谈的,你妈仗着她有关系,抢先一步拿下了。我筹了一年的钱,结果白忙活。”
“那是我妈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你是她女儿!你妈抢了我的宅基地,你就得替她受着!”
婆婆的声音破了音。
“我告诉你,唐思雨,你嫁进我家那天起,我就等着这一天!”
赵永强终于放下筷子。
“妈,你别说了。”
“你别管我!”
婆婆瞪了他一眼。
“我今天就要把话挑明了,你媳妇她妈当年欺负我,现在她女儿嫁进门,还背着偷偷给她家转钱,这个家,有她没我!”
赵伟和彭菊英面面相觑。
赵晓梅抱着胳膊看热闹。
我站起来,手撑在桌沿上。
“妈,你要是这么说,那我问你一句——你当年真的比我先去谈那块宅基地吗?”
“当然是真的!”
“那你有证据吗?”
婆婆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妈跟我说过,那块地是她娘家村上的,她有本家亲戚作证,她从来没抢过谁的东西。你说你先去谈的,白纸黑字,你拿出来。”
婆婆的脸色白了。
“我没有……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谁还留着那种东西?”
“所以没有。”
“你……”
“我帮你问问。”我掏出手机。
“你打电话给谁?”
“给我妈。问问她知不知道,二十多年前还有个人跟她抢过宅基地。”
婆婆慌了。
“你……你别打!”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
老婆子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看明白了。
那块宅基地,她也许真去看过,但未必真的去谈过。
二十多年前的事,被她记了二十年。
记成了恨,记成了怨。
可这跟我和我妈有什么关系?
我按下了通话键。
04
电话响了三声,我妈接了。
“闺女,怎么了?”
“妈,我问你件事。”
“你说。”
“你那个宅基地,二十多年前,有没有人跟你抢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回答我就行。”
“有人来看过,但没付定金。后来我找了村支书,写了申请书,办下来了。那人后来找过我,骂我抢了她的宅基地。我没搭理她。”
“那人姓什么?”
“姓程。”
我的心一沉。
“妈,我知道了。”
“闺女,你婆婆是不是为难你了?”
“没有,我没事,你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我看向婆婆。
“妈,我妈说了,当年有人去看过宅基地,但没付定金。她按规矩办的申请。不是抢。”
婆婆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你妈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一个女人,当然向着她女儿说话!”
“那你呢?你当年去看过宅基地,有证据吗?”
“你没证据。”
我盯着她。
“你没证据证明你比我妈先去看的,你也没证据证明你没去办申请。你只是觉得,那块地应该是你的。”
“你恨了我妈二十年。恨到一个程度,连我嫁进来你都不放过我。”
我越说声音越平静。
可我的心里,在翻江倒海。
“妈,你是我婆婆,我叫你一声妈。我嫁进你家三年,洗衣做饭,工资上交,从没说过一个不字。可你从来没把我当自家人看过。”
“我……”
“你嫌弃我家穷,你说我嫁给你儿子是高攀。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家的条件,真的穷吗?”
婆婆愣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相册,翻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妈给我的拆迁安置房钥匙。
一共四把。
婆婆的眼睛直了。
“这……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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