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深秋,天还没亮透。

我扛着半麻袋红薯,踩着露水摸到大伯家门口。

门板上贴着封条,里头传出孩子的哭声。

我刚把麻袋翻过墙头,一回头,巡逻队的手电筒正照在我脸上。

“谁在那儿?”有人大喊。

我腿一软,麻袋摔在地上,红薯滚了一地。

那一年我二十出头,新婚不久。

我以为这事会害死我全家,没想到,十五年后,大伯坐小轿车回来,在村口堵住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拉住我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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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伯被押上土台那天,天阴沉沉的。

村里的大喇叭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喊着“打倒坏分子沈广发”。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大伯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还画了个叉。

奶奶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直直的,脸色铁青。

台上的人喊一句“沈广发”,奶奶就跟着喊一句“我没这个儿子”。

声音很大,但我看见她攥着衣角的手在发抖。

大伯跪在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旁边的地上还跪着大伯娘王明珠,头发散乱,脸上有两道泪痕。

两个孩子跪在后面,大的沈广军十岁,小的六岁,吓得哇哇哭。

台下的人有的起哄,有的叹气,有的低着头不敢看。

我爹沈大山站在我旁边,烟袋叼在嘴里,一直没点着火。

“哥这回怕是过不去了。”我爹小声说了句,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接话。

批斗会从早上开到晌午,大伯被推搡着从台上下来,绳子绑得紧紧的,被人押着往大队部走。大伯娘抱着小的,牵着大的,跟在后头,脚步踉跄。

人群散了。

我回到家,母亲黄秀芬正在灶台边做饭。锅里煮的是红薯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

“看见你大伯了?”母亲头也没抬。

“嗯。”

母亲没再说话,往灶里添了把柴。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出来,我肚子叫了一声。

“吃饭吧。”母亲盛了一碗递给我。

我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稀饭烫嘴,但肚子里有东西,心里就踏实一点。

那年头,谁都吃不饱。

我们家就两亩自留地,加上生产队分的那点粮食,一家人勉强能熬到年尾。

大伯家里情况差不多,但因为他读过几年私塾,又识几个字,就被扣上了“臭老九”的帽子。

批斗完的第三天,我路过伯家。

门板上贴着封条,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里头黑洞洞的。我正要走,听见里头传来哭声。

是沈广军的声音。

“娘,我饿……”

大伯娘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忍着点,明儿个娘去求求你二叔。”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回到家,我跟母亲说了这事。母亲正在缝补一件破衣裳,听了这话,手里的针停了停。

“你奶奶说了,谁也不准接济你大伯。”

“为啥?”

“怕惹祸上身。”母亲把针往头发上蹭了蹭,“你奶奶娘家那边,有人就是因为接济了坏分子,全家被拉去连坐,死的死,疯的疯。”

我闷头坐在炕沿上。

父亲从外头回来,把锄头靠在墙角,洗了洗手,坐在饭桌前。桌子上摆着一碟咸菜疙瘩,一盆红薯稀饭。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听着让人心慌。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广军的哭声,还有大伯娘那句话,“去求求你二叔”。

我掀开被子,披了件棉袄,轻手轻脚下地。

“干啥去?”母亲的声音从炕上传来。

解手。

我摸着黑走到后院,粮仓里还有小半袋红薯。那是今年的新薯,原本打算留到过年吃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装了一满袋子,大概二十斤。

月亮被云遮住了,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扛着袋子,顺着墙根摸到大伯家。

门板上的封条在月光下泛着白光,我绕到后墙,垫着脚把袋子翻过去。

袋子落地,闷响了一声。

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

我没应声,转身就跑。

回到家,心跳还没平复。我躺在炕上,盯着房梁,好半天才睡着。

第二天,批斗会照常开。

大伯被押上台的时候,我看见他眼角多了块淤青。大概是昨天挨了打。

我站在人群后头,不敢靠太近。

批斗到一半,大伯忽然抬头朝人群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我脸上的时候,停了一秒。

就那一秒。

然后他就低下头去,继续跪着。

我心里明白,大伯知道那袋红薯是我送的。

那几天,我又偷偷送了两回。每次都是二十斤,每次都是后半夜。母亲装作不知道,父亲也只是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句话都没说。

但家里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粮仓里的红薯少了。

奶奶有一天突然来了我家。

她进门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奶奶二话不说,冲进灶房,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煮的是红薯稀饭,跟往日没什么两样。

奶奶走到粮仓前,打开盖子,往里一瞅。

脸就变了。

“红薯呢?”奶奶扭头看着母亲,“今年的新薯,我亲自数过,有八十斤,现在剩下多少?”

母亲低着头,小声说:“家里人多,吃了些。

“吃了些?”奶奶冷笑一声,“这才几天的功夫,就吃了四十斤?”

我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奶奶转过身来看我:“广安,你老实说,是不是把红薯送给你大伯了?”

我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奶奶见我不说话,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失望。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把全家都害了!”奶奶的声音尖起来,“你大伯现在是坏分子,谁跟他沾上边,谁就得跟着倒霉!”

“可他是您儿子……”

“我没有这个儿子!”奶奶打断我的话,声音狠得吓人,“我跟他断绝关系了,你聋了?”

母亲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别顶嘴。

我没再说话,但心里憋得慌。

奶奶走了之后,母亲叹了口气,把粥盛出来,放上桌。父亲坐在桌前,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半天。

“广安,”父亲忽然开口,“送了就送了,别往心里去。”

我抬头看着父亲,他低头喝粥,脸上没什么表情。

母亲在旁边没吭声,只是往我碗里又添了一勺粥。

那天晚上,我蹲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大伯今天批斗时的眼神。

那种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02

第四回送红薯,出了事。

那天后半夜,我背着袋子走小路。月亮出来了,照得地上白晃晃的。我蹲在墙角,刚把袋子举起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我吓得一哆嗦,袋子摔在地上。

“谁?”我压低声音问。

从黑影里走出来一个人,是村里的二流子,叫什么来着,外号叫“狗不嫌”。

狗不嫌叼着烟,晃到我面前,咧嘴笑了:“广安哥,这大半夜的,干啥呢?”

“关你什么事。”我把袋子捡起来,想走。

狗不嫌伸手拦住我:“别走啊,我要是喊一嗓子,你说巡逻队的人来了,看见你往坏分子家送东西,会怎么着?”

我攥紧袋子,手心全是汗。

“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狗不嫌吐了口烟,“你有钱吗?给我一块钱,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一块钱。

那时候一块钱能买两斤盐,够一家人吃半个月。

我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递给狗不嫌。他接过去,往兜里一揣,叼着烟走了。

走出一段路,他回头说了句:“广安哥,下次注意点。”

我扛着袋子,把红薯送进去,回到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狗不嫌这人说话不靠谱,拿了钱未必真会守口如瓶。

果然,第二天,风声就传出去了。

村里有人开始嘀咕,说沈家老二他们家不老实,还偷偷跟坏分子来往。这话传到奶奶耳朵里,她当天下午就来了我家。

奶奶进门的时候,父亲正修锄头,母亲在院子里晒衣服。

奶奶二话不说,走进灶房,把饭桌上的一碗粥摔在地上。碗碎了,粥溅了一地。

你们这是要作死啊!”奶奶的声音又尖又响,“广发现在是坏分子,你们还偷偷给他送东西,是不是嫌命长了??”

父亲放下锄头,站起来:“娘,那是俺亲哥。”

“亲哥怎么了?”奶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要是把你们拖下水,全家都完蛋!”

我站在一边,心里不是滋味。

“奶奶,大伯要不是跟您儿子,那就不是兄弟了?”我忍不住顶了一句。

奶奶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然后她忽然哭了。

这让我没想到。奶奶从小就很要强,从我记事起,就没见过她哭。

“你以为我狠心?”奶奶抹了一把脸,“我娘家那边,你表舅就是因为接济了坏分子,一家八口被抓去,就活着出来一个。”

她说着,声音越说越小,像是自言自语。

“我怕啊。”奶奶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你们还年轻,不知道那有多可怕。”

父亲蹲在奶奶旁边,递了一根烟过去。

奶奶接过烟,没点,就那样捏在手里。

那天奶奶没再骂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愧疚,又像是哀求。

我站在原地,心里很乱。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再送红薯。

不是不想送,是不敢。狗不嫌那件事让我长了记性,家里人也盯得紧。

直到有一天,我路过伯家,看见沈广军蹲在门口,瘦得跟根棍子似的。

“广安叔。”沈广军看见我,叫了一声。

“你娘呢?”

“娘出去找吃的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

“叔,我好饿。”

他声音很小,小得都快听不见。

我心里一酸,摸了摸他的头。

“等着。”

我回到家,粮仓里还有四十斤红薯。

母亲不在家,父亲也不在。我咬了咬牙,装了两袋子,每袋二十斤,打算分两次送。

第一袋很顺利。我把红薯从墙头塞进去,沈广军接住,笑着说:“谢谢叔。”

第二袋,我刚扛起来,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开门!”

是巡逻队的人。

我手一抖,袋子掉在地上。

门被踢开,几束手电筒照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干什么的?”

“我……我解手。”

“解手扛粮食?”

为首的那人走过来,踢了踢地上的袋子,打开一看,里头是红薯。

“好哇,沈广安,你胆子不小,敢给坏分子送东西。”

我心里一凉,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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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被押到大队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子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几个人围着我,有的抽烟,有的喝茶,都没说话。

为首的叫刘大柱,是巡逻队的头。他坐在桌子后面,慢悠悠地翻着一本本子。

“沈广安,你老实交代,这是第几回送了?”

我没说话。

“我查过了,你们家的红薯少了好几十斤,你爹你娘是不是也参与了?”

“不关他们的事。”我赶紧开口,“是我自己送的。”

刘大柱抬起头,看了看我,冷笑了一声:“你自己送的?你倒是挺仗义。”

我没吭声。

刘大柱忽然拍了一下桌子:“你以为你是什么英雄?你这是包庇坏人,妨碍阶级斗争!明天批斗大会,你给我站上台去!”

批斗大会。

这四个字像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天晚上,我被关在大队部的柴房里。地上铺着稻草,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

我靠在墙上,心里乱得很。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明天,我会被押上台,在大伯旁边站着,被别人指着鼻子骂。

不只是骂,可能还会挨打。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父亲跪在地上求情的样子,还有母亲哭肿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太阳还没全出来,批斗大会就开始了。

我被两个人架着,押上了土台。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人起哄,有人骂骂咧咧,还有人在笑。

大伯已经跪在台上了。看见我上来,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广安……”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没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喇叭响了,有人开始念我的名字,说我是“包庇坏分子的坏分子”。

台下的人开始扔东西。

有人扔泥块,有人扔菜叶子,还有人吐唾沫。我脸上挨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跪下!”

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有人一脚踹在我膝盖窝上。我腿一软,砰的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土台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然后我听见台下一个声音:“求求你们,别动我儿子!”

是我爹。

我抬起头,看见父亲跪在台下,双手抱拳,对着台上的人作揖。

“他也是被他兄弟连累的,你们冲我来。”

父亲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腰板挺得直直的,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我咬紧牙关,眼眶发酸。

然后我听见奶奶的声音:“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她指着台上的人,声音又尖又哑:“沈广安他还是个孩子,他不懂事,你们要罚就罚我!”

台下一片哗然。

我从来没想过,一向跟我们家不怎么亲近的奶奶,会在这种时候替我求情。

台上的人显然也没想到。领头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别吵了,批斗继续。”

批斗一直开到下午才散场。

我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父亲搀着我,母亲在旁边抹眼泪。奶奶站在远处,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大伯被押回柴房,临走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记了一辈子。

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04

批斗那件事之后,我老实了几天。

身上的伤还在,身上的淤青和膝盖上的伤,让我连走路都得扶着墙。母亲心疼得不行,每天给我擦药酒的时候,嘴里念叨个不停。

“你说你图个啥?”母亲说,“你大伯又不是你亲爹,你为他挨批斗,值吗?”

“你爹跟我,还有你奶奶,那天在台上都跪下了,你可看见了?”

“那你这辈子都不能忘了这份恩情。”母亲说着,声音有点哽咽。

我没回答她的话。

几天后,政策忽然变了。

县里来了人,在村里开了个会,说“阶级斗争”要缓一缓。大伯从柴房里被放出来,门板上的封条也被撕了。

我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砍进木头里,劈啪作响。

父亲从外头回来,脸上带着笑。

“广安,你大伯放出来了。”

我停下来,握着斧柄,手心全是汗。

“真的?”

“真的。”父亲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听说明年政策还能松动,到时候他也能正常过活了。”

我去大伯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门开着,里头亮着一盏煤油灯。大伯坐在炕沿上,背对着门口,正在看一本书。

“大伯。”我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我。

屋里光线暗,我没看清他的表情。

“进来坐。”他的声音比平常低,像是嗓子哑了。

我走进去,在炕沿的另一边坐下。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半边脸照亮。

也就是这一下,我才看清他现在的样子。

跟几个月前相比,大伯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巴上都是胡茬。衣服还是那件破夹袄,袖口磨得发亮。

“广安,”他开口了,“红薯,是你送的?”

我点了点头。

“送了多少?”

“八十斤。”

大伯忽然站起来,走到我对面,然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大伯!”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你干啥?”

“广安,叔欠你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你为叔挨了批斗,你爹你奶奶也跟着丢了脸,这账,叔记在心里。”

“大伯你别……”

他没让我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站起来,从炕上拿起那本书。

“广安,等我以后有了出息,我一定回来还你这八十斤红薯的人情。”

那天晚上,我在大伯家坐到半夜。

他话不多,多数时候是沉默。只是偶尔抽一口烟,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去的路上,月亮又大又圆。

我忽然想起刚才大伯说的话。他说有出息了要回来还人情。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

第二年春天,政策果然松动了。大伯被正式平反,恢复名誉。

村里人都松了口气,那些以前批斗过他的人,也开始躲着他走。

大伯没记仇。

他又开始看书,把以前那些被抄走的书,一本本翻回来。

秋天的时候,县里来了个通知,说要组织一次统考,乡里有文化的人可以去报名。

大伯报了名。

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消息传来的时候,全村都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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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伯考上大学那年,我二十四岁。

那年秋天,大伯离开村子的时候,全村人都来送。村口的老槐树下,围了不少人。大伯娘在一边抱着孩子哭;沈广军拽着大伯的衣角不松手。

奶奶站在人群后面,没上前,也没说话。

大伯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

“广安,这个你拿着。”

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

你儿子的。

我一愣:“我还没结婚呢。”

“早晚的事。”大伯笑了笑,把布包塞到我手里,“就是一块银元,是你奶奶当年给我的。”

我没推辞,把布包揣进兜里。

“广安,”大伯拍了拍我的肩膀,“等着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跟着接他的干部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大伯,在那之后的十五年。

大伯离开后的头几年,还有消息传回来。说他大学毕业了,说他在省城分到了工作,说他升了科级干部,等等。

后来,消息越来越少,渐渐就断了。

不是大伯不来信,是他写来的信,奶奶从来不让我们看。

“他当他的官,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奶奶的原话是这样。

父亲偶尔会叹气,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远处出神。母亲会端着粥,蹲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

我呢?

我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

娶的是隔壁村的姑娘,姓薛,名字叫薛桂芬。她个子不高,身子骨结实,干农活是把好手。我们生了两个娃,大的叫沈晓军,小的叫沈晓霞。

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能凑合。

家里那点地,种的是小麦和红薯。收成好的年份,一家人能吃饱;收成不好的年份,就得勒紧裤腰带。

我偶尔会想起大伯。

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等我以后有了出息,我一定回来还你人情。”

也想起那一块银元。

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有了白头发,腰也没以前直了。

大娘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了句:“广安,你大伯会回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人听见。

“他会回来的。”她重复了一句,然后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奶奶走后,母亲接管了家里的事。

也就在那一年,一个消息从省城传来。

大伯要回来了。

来接电话的是村支书,他跑到我家门口,气喘吁吁地说:“广安,你大伯要回来了,省里的大官!”

我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在半空,愣了愣。

“省里的大官?”我重复了一遍。

没错!”村支书拍了一下大腿,“他现在的官儿可大了,听说能上省里的电视!

我放下斧头,坐在门槛上。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高兴?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他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下周。”

那天晚上,母亲坐在灯下,缝补一件衣裳。

“你大伯回来了,你会见吗?”母亲问。

“见,为什么不见?”

你奶奶以前说了,不让咱们跟他来往。

我笑了笑,没接话。

母亲叹了口气。

“我听村支书说,你大伯现在是省里的干部,还兼着一个局的局长。”

“局长?”我愣了一下。

“嗯,管粮食的。”

我沉默了。

粮食局长。

十五年前,他连八十斤红薯都吃不上。

06

大伯回来那天,天高云淡。

村里提早几天就忙活开了,打扫卫生,挂横幅,敲锣打鼓。村支书带着人挨家挨户通知,让大家到时候都去村口迎接。

我那天起了个大早。

挑了一件干净衣裳,把脸洗了。母亲在后头忙活,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都没说。

“爹,你不想去看看?”我问。

父亲吐了口烟:“不去。”

你奶奶说了,不让我们跟他来往。

“奶奶都走了三年了。”

父亲没接话,只是把烟袋往地上磕了磕。

我站在院子里,心里有一丝莫名的复杂情绪。

村里的大喇叭响了,响起了音乐。

“来了,来了!”

人群开始骚动。

我走到村口,看见远处尘土飞扬,一辆黑色小轿车正缓缓开过来。后面还跟着两辆吉普车,车上坐着几个穿制服的人。

汽车停在老槐树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个干部模样的人,然后是大伯。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十五年前判若两人。但他走路的样子没变,还是那么不紧不慢,板板正正。

村支书迎上去,握住大伯的手:“沈局长,欢迎欢迎!”

大伯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人群,在人群中找着什么。

“广安呢?”他问。

嗓门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心里一跳。

“广安!广安!你大伯叫你呢!”旁边有人推了我一把。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大伯已经看见我了。

他大步走过来,推开人群,一把抓住我的手。

张开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哭了。

一个大男人,穿着中山装,当着全村人的面,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他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

“广安……叔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抖。

“叔……回来给你还那个情了。”

我也哭了。

心里头憋了十五年的东西,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大伯,别哭……”

我嘴里说着,眼眶却止不住。

围观的村民都安静了,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在那儿感叹。

大伯松开一只手,擦了擦眼睛。

“走,带我去你奶奶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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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去奶奶坟上的路,走了快半个钟头。

一路上,大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紧紧攥着我的胳膊,脚步走得很快。

奶奶的坟在村后的小山坡上。坟头已经长满了草,有一棵小树在风里摇。

大伯走到坟前,没跪下,只是站着。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你奶奶走的时候,疼不疼?”他问。

“不疼。”我说,“就是睡了一觉,再没醒过来。”

大伯点了点头。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银元,放在奶奶的坟前。

“是奶奶让我还给你的。”我赶紧说,“就是当年您给我的那一块。”

大伯看了看那块银元,又看了看坟,什么都没说。

回去的路上,大伯忽然说:“广安,明天我在村支书家摆两桌酒,你跟你爹,还有你娘,都来。”

“大伯,不用……”

“必须来。”

他的语气很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二天,酒席摆上了。

村支书家的堂屋里,摆了两张大桌子,桌上是鸡鸭鱼肉,看着让人眼馋。

大伯坐在主位上,旁边陪着几个村干部,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村里当年跟大伯关系好的,也被请了来。

酒过三巡,大伯忽然站起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放在桌上。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还一个情。”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十五年前,我沈广发落难,是有人救了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就是广安。”

全场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那时候,他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冒着那么大的风险,给我送了八十斤红薯。”

大伯说得很慢。

“还有我爹、娘……”

他忽然停下来,拿杯子喝了一口水。

“今天,我要还这个情。”

他说完,取出红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沓存折。

“当年帮过我的,名单我都记着。”大伯说,“每家两千块钱,我亲自送上门。”

我愣住了。

两千块,在那个年代,够一户人家吃好几年了。

“大伯,我不要……”

“广安,别推。”

他的目光很坚定。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大伯一个一个点名,把存折送到那些人手上。轮到我的时候,他拿出来的不是存折,而是一张纸。

录取通知书。

上面写着“沈晓军同学,你已被我校高中部录取”。

省城最好的重点高中。

大伯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你儿子考上省重点,差了三分。叔帮不上别的,只能帮他这一把。广安,你当年送我的八十斤红薯,我八辈子的粮食都还不上。但大侄子要是能走出去,去省城念书,将来有出息,这比还多少粮食都值得。”

我攥着那张通知书,手在抖。

“大伯……”

“别叫大伯,”他打断我,“叫叔。在叔心里,你永远是我侄儿。”

我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落在那张通知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