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医院走廊,白光灯照得人发晕。

我拎着暖壶去打水,经过楼梯间,听见建平压低声音在说话。

“再宽限三天……我爸那套房子,我非弄到手不可。”

暖壶“咣当”掉在地上,碎了。

水淌了一地,冒白气。

建平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是我,脸一下子白了。

我看着他,二十多年了,第一次觉得,这个儿子陌生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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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蹲在地上捡暖壶碎片,手指被割破了,血往外冒,我也没觉得疼。

建平过来扶我,嘴里说着“爸你没事吧”,手却在发抖。

我看着他的手,突然想起他小时候,下河摸鱼把腿磕破了,我背他去医院,他趴在我背上哭,说“爸你别告诉妈”。

那时候他才七岁。

现在他三十八了,学会瞒着我了。

我没问他欠了多少钱,也没问他为什么要打我房子的主意。

回到病房,老伴醒了,问我怎么去了那么久。

我把手背在身后,笑着说:“排队的人多,耽搁了一会儿。”

老伴信了,喝了口水又睡过去。

我在陪护椅上坐了一夜。

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养了他三十八年,到头来,他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第二天一早,建平带着薛丽来了。

薛丽手里提着果篮,脸上堆着笑,进门就是“爸妈,身体好点没”。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薛丽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病床上的老伴,又看看我,压低了声音说:“爸,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等她开口。

“您那套老房子,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先过到建平名下。”

薛丽说完这话,笑着看我,眼珠子跟粘在我脸上似的。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又看了看建平。

建平低着头,不吭声。

“为什么?”我问。

薛丽嘴皮子一动:“建平做生意要周转,拿房子抵押贷款方便些。等周转过来了,再还给您,都是一家人,您还担心他跑了不成?

我没理她,看着建平:“你也这么想?”

建平抬起头,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爸,我这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

这四个字,他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闭上眼睛,胸口堵得慌。

老伴在病床上翻了个身,咳了两声。

薛丽赶紧凑过去,装模作样地给老伴拍背,嘴里说着“妈你别动,我伺候你”。

我看不下去,站起来走出病房。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病人从身边经过。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这座住了几十年的城,跟以前不一样了。

手机响了,是红梅发来的微信:“爸,我给你转了两千块钱,给妈买点好的,别省着。”

我盯着手机上那行字,眼眶发热。

我养了三个孩子,大儿子建平,二女儿红梅,小儿子建安。

建平做生意,看着体面,实际上这些年没少找我要钱。

红梅嫁了个开货车的,日子过得紧,但逢年过节,从不让我和老伴操心。

建安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不了两次家。

我想起老伴从前常说的话:“儿女是债,你这一辈子,是还不完的。”

当时我不信,觉得她胡说。

现在才知道,她说的没错。

02

老伴出院那天,我特意跟厂里的老同事借了车,去接她。

一路上她精神不错,看着车窗外的街景,突然说:“老唐,我想回趟老家。”

我一愣:“回老家干嘛?”

“看看那棵老槐树,今年该开花了吧。”

我笑了:“你又想家了。”

老伴没说话,侧着头看窗外。

我知道她想什么。

那棵老槐树是我们结婚那年种下的,三十年过去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回到家,建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没进屋,就站在门口抽烟,脚边几个烟头。

我把老伴扶进屋,在沙发上坐好,才出去跟他说话。

有事?

建平低头把烟掐了,看了我一眼:“爸,上次我跟你说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什么事?”

房子的事。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那张脸。

他比我高半个头,年轻时挺精神,这几年做生意,人瘦了不少,脸上透着疲惫。

我突然有点心软。

“你告诉我,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建平愣住了,随即退了一步:“爸你说什么?我没欠钱。

“没欠钱?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听见了。”

建平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咬着牙说:“那是……那是朋友开玩笑的。”

“开玩笑能说出‘要剁手’这种话?”

建平不说话了。

我看他那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小子,骗我的本事还不差。

但我没再逼他,转身进屋了。

老伴在沙发上坐着,看我脸色不对,也不问,只是倒了杯水递过来。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走到阳台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建安打来的。

我接起来:“喂,建安啊。”

“爸,家里还好吧?妈身体怎么样了?”

“挺好的,刚出院,在家养着呢。”

建安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这边不太顺,这个月可能寄不了钱了。”

我说没事,你顾好自己就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老伴走过来,靠着门框,轻轻说:“建安这孩子,也不容易。”

我说:“谁容易?谁都不容易。”

那天晚上,吃过饭,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上演的是个老片子,讲老父亲跟儿女斗智斗勇的事。

我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心酸。

红梅打电话来,问妈的情况,又说她明天过来送点菜。

我说:“不用送了,家里有。”

红梅说:“我给你买的木耳,妈爱吃。”

第二天一早,红梅真的来了,大包小包提了好几袋。

薛丽也在,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红梅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红梅把东西放在厨房,走过来叫了声嫂子。

薛丽嗯了一声,继续玩手机。

我看不下去了,说:“薛丽,红梅来了,你也不招呼一下?”

薛丽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说:“都是一家人,招呼什么呀。”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凉。

这就是我儿媳妇,跟自己的小姑子连句体面话都不愿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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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伴的病又犯了。

那天晚上她咳得厉害,脸色发白,我连夜送她去了医院。

医生说情况不好,要住院观察。

办完手续,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给建平打电话。

打了三遍,没人接。

又给红梅打,她正在跑车,说马上请假过来。

一个小时,红梅到了,眼睛红红的,问:“妈怎么样了?”

我说:“在抢救室。”

红梅靠在墙上,闭上眼不说话。

又等了一个小时,医生出来说暂时没事了。

我松了口气,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红梅扶着我在椅子上坐下,问:“爸,你吃饭了没有?”

我说没吃。

她去楼下买了个面包和一瓶水,塞到我手里:“你先垫垫,我在这儿守着,你回去歇着。”

我咬着面包,嗓子眼干,咽不下去。

建平的电话回过来了。

我接起来,他说:“爸,我这边在谈生意,走不开。”

声音冷淡,好像我在医院躺着的不是他妈。

我说:“你妈住院了。”

“我知道,红梅不是在那儿吗?”

“他是你妈。”

建平沉默了两秒,说:“我明天过去。”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老伴在病房里打吊针,我看着那些透明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心里也是这样一滴一滴的,空得发慌。

红梅白天在病房,晚上回去照顾孩子。

我跟她说:“你别两头跑,你妈这边有我。”

红梅说:“爸,你年纪也大了,别撑着了。”

我说:“我能撑。”

其实我撑不住。

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床病人呼噜声,脑子跟放电影似的。

想起建平小时候的样子,想起老伴年轻时,想起那些年一家人在老屋里过年。

那时候日子苦,但一家人挤在一张桌上吃饭,有说有笑的。

现在呢?

儿女大了,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心思。

我躺在医院里,想着这些事,忍不住流了泪。

老伴半夜醒了,看见我在偷偷抹泪,轻声说:“老唐,别想那么多。”

我说:“我没想多,我就是……”

我说不下去了。

老伴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说:“你要保重自己,儿女大了,不能指望太多。”

她说着,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握着她的手,一点力气都没有。

第四天,建平终于来了。

穿着一身西装,一看就是刚从什么场合过来。

他站在病房门口,叫了声妈。

老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说:“来了啊。”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不熟的客人。

建平站在那儿,表情尴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说:“妈,你好好养病,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说完就走了。

前后不过五分钟。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下,憋了四天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我冲下楼,追上了他。

“你给我站住!”

建平转过身,看见我气势汹汹的样子,退了一步。

爸,怎么了?

“你妈住院四天了,你到今天才来,来了就站五分钟,你什么意思?”

建平皱了下眉:“我不是不想来,我那边有事。”

“什么事比你妈还重要?”

建平不说话了,低头看着地面。

我盯着他,突然问:“你是不是又去赌了?

建平抬起头,脸色一下子变了:“爸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去赌了?不然你欠的钱是怎么回事?”

建平咬着牙,看着我,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

好一会儿,他说:“爸,你别乱猜。”

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越走越远,腿像灌了铅一样。

04

老伴的病情越来越重了。

红梅几乎每天来,薛丽只来过两次,每次都是看看就走。

建平来了一次,坐了一个小时,全程在看手机。

我看在眼里,难受在心上。

那天晚上,老伴突然精神好了些,拉着我的手说:“老唐,我跟你说个事。”

我凑过去:“你说。”

“我这病,怕是拖不了太久了。”

我急了,说:“你别胡说,医生说了,再治治就好了。”

老伴摇了摇头,笑了笑:“你骗不了我,我这身子,我自己知道。”

我不说话了。

老伴握着我的手,说:“我这辈子,跟着你没什么怨言。就是儿女们,你以后少操心,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管。你留着钱,照顾好自己。

我说:“你别说了,好好养病。”

老伴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那晚,我坐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三天后,老伴走了。

走得很突然,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就昏迷了,到晚上,人就没了。

我站在病床前,看着她的脸,觉得整个人都空了。

红梅跪在地上哭,声音撕心裂肺。

建平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没哭。

薛丽红着眼眶,但一滴泪都没掉。

丧事办了三天。

来吊唁的人很多,都是老邻居和老同事。

建平撑了个场面,招呼客人、发烟、倒茶,看着很体面。

但我知道,他心里根本没在乎。

出殡那天,老伴的棺木抬上车时,我站在车子旁边,最后看了她一眼。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我突然想起她生前说的那句话:“儿女大了,不能指望太多。”

那会儿我不当回事,现在才知道,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对我最后的交代。

丧事结束后,我大病了一场。

红梅把我接过去住,她家不大,两室一厅,她跟陈靖琪睡客厅,把房间让给我。

陈靖琪嘴上没说啥,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点不乐意。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们在客厅里小声说话。

陈靖琪说:“你爸住我们这儿,也不是个事儿啊。

红梅说:“我爸刚没了妈,我不接他过来,他能去哪儿?”

陈靖琪说:“那也不能长期住啊,我们家孩子还小,得上学呢。”

红梅没再说话。

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心里跟刀割一样。

我知道,我不能在女儿家长住。

两个月后,我搬回了自己家。

那天早上,红梅送我到门口,说:“爸,你有事就打电话。

我说:“你忙你的,别管我。

我推开门,走进空荡荡的屋子,坐到沙发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着老伴的遗照。

那张照片是五年前拍的,她穿着红色的毛衣,笑得很好看。

我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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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伴走后第三个月,我下了一个决定。

卖房子。

消息传出去,第一个炸了的是建平。

那天晚上,他带着薛丽闯进门,脸涨得通红。

“爸你是不是疯了?你把房子卖了,你去哪儿住?”

薛丽在旁边跟着说:“对啊爸,房子留着给建平多好,你卖了,这钱还不是便宜别人。”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阵冰凉。

“这是我的房子,我卖我的,关你们什么事?”

建平一愣,随即说:“你是我爸,你的房子以后就是我的。你卖了,我怎么办?”

“什么叫我卖了,你怎么办?你是啃老啃上瘾了?”

建平被我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薛丽在旁边急得跺脚:“爸,你这话说的,我们也是为你好。你年纪大了,手里拿那么多钱,被人骗了怎么办?”

我说:“那也比被人算计算走好。”

这话一出口,薛丽的脸色变了。

建平也愣住了,看着我,像是第一次才认识我似的。

我没理他们,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慢慢喝。

建平跟过来,语气软了一些:“爸,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有什么气好生的?你只是偶尔来看看你妈,你妈走了,你也只是来过了个场。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建平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薛丽走过去拉住他:“走了走了,他疯了我们跟他较什么劲。”

两个人摔门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们走进车里,车子冒着尾气开走了。

我扶着窗台,手一直在抖。

第二天,中介带人来看房。

房子是九十年代的,不大,六十平米,两室一厅。

来看房的是个小年轻,带着女朋友,转了一圈,说要考虑考虑。

中介送我出门的时候,我说:“便宜点卖也行,我急用钱。”

中介点点头,说行。

第三天,房子卖出去了。

价格不高,五十万。

签字那天,我拿着笔,看着合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手一直在抖。

中介问我:“叔,你考虑好了?”

我说:“考虑好了。

签完字,拿了钱,我走出中介公司的大门。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

红梅打来的。

“爸,我听说你把房子卖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红梅声音低了下去:“爸,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说:“说了你又要劝我。”

红梅哭了,声音又哑又哑:“你卖了房子,你去哪儿住?”

“我自己会有办法的。”

“爸……”

我听着她哭,心里一阵酸涩,但没改口。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没了家的那套房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看着墙上的印子,那是我挂老伴照片的地方。

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给自己做了个决定。

我取出一些钱,买了一套小公寓。

剩下的钱,我分成了三份。

一份是自己的养老钱。

一份给红梅和陈靖琪——红梅这么多年辛苦了,我得还她。

一份,留给了那三个儿女。

但不是白给。

06

一个月后,我把三个儿女都叫到了一起。

地点在一家小饭店,我订了个包间。

建平来了,脸色难看,坐在那儿不说话。

薛丽也来了,屁股刚坐下就开始看菜单,点了最贵的菜。

红梅和建安也来了。

红梅来得迟,一进门就道歉:“爸,路上堵车。”

建安还是老样子,瘦瘦的,穿得随便,坐下来也不吭声。

菜上齐了,我端起酒杯,说:“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事要说。

四个人都看着我。

我说:“我把房子卖的钱,买了个小公寓,剩下的,我想给你们一个交代。”

薛丽眼睛一亮,筷子都放下了。

建平也抬起头,表情松动了一些。

我看着他们,慢慢说:“每个商铺,我买了三间。你们三个人,一人一间。租金归你们。但是,既然你们得了好处,那就得付出点什么。”

建平问:“付出什么?”

“每个月,每个人给我一千块养老钱。少一分,我就去法院告你们。”

这话一出口,包间里安静了。

薛丽第一个炸了:“爸你是不是疯了?你让我们每个月给你一千块?我们那是你儿女!”

“我知道你们是我儿女。所以你们得了好处,就得承担义务。”

建平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爸,这不公平。你给红梅我们没意见,但你凭什么让我们每个月给你钱?”

“就凭你欠我的。”

建平被我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红梅赶紧打圆场:“爸,这个钱我出。你不用担心,我每个月给您。”

我说:“不是让你出,是你们三个都得出。建平,你妈走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她住了一个多月的院,你去看了几次?”

建平低下头,不说话。

薛丽在旁边嘀咕:“那我们也忙啊。”

我看着她:“你忙?你忙什么?忙你娘家那点破事?还是忙着算计我的房子?”

薛丽被我一句话气得站起来,想反驳,又找不到话说。

建安一直没说话,最后抬起头:“爸,这个钱,我出。”

我看着这个小儿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些年,他一个人在远方打拼,我没怎么管过他。

我对不起他。

但今天,我不能心软。

我说:“行。那这事就这么定了。铺面的合同,我已经找律师写好了。你们一人一份,签字就生效。

薛丽还想说什么,建平拉了她一把:“行了,别说了。”

他拿起笔,签了字。

红梅和建安也签了。

我看着那三份合同,心里五味杂陈。

饭店外面,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我走出包间,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建平跟出来,站在我旁边,闷声说:“爸,你变了。”

我看着远处即将下雨的天:“人总得变。”

“那你恨我?”

“不恨。你是我儿子。”

建平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说:“爸,我欠的钱,快还不上了。”

我转过头看他。

他低着头,眼眶红了:“上次我骗你,我确实欠了高利贷。”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想起他小时候,摔了跤哭着回家的样子。

我忍着没说话,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建平的声音:“爸,对不起。”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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