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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里的空调开得太足。

我站在“福寿双全”的红色背景板前,看着十二张圆桌整齐排开。服务员正在摆冷盘,筷子与瓷盘碰撞出细碎的声响。窗外是腊月二十八的黄昏,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玻璃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志,都六点半了。”周敏走过来,压低声音,“要不要再打个电话?”

我没接话。

手机屏幕上的微信群里,我发了十二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下午三点发的:“爸七十大寿,晚上七点芙蓉厅,各位叔叔务必赏光。”

回复栏里,只有四叔回了一个“收到”。

但那是一个小时后才回的。

“算了,”我说,“人来得晚也正常,天冷路滑。”

周敏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羊绒衫,是特意为今天买的。我爸坐在主桌靠窗的位置,穿着我给他买的新棉袄,背挺得很直。

“远志,”我爸突然开口,“你二叔他们……”

“肯定来,”我打断他,“四叔都回消息了。”

我爸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有些抖,杯盖碰着杯沿,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时间是六点四十五分。

第一个到的是我表舅,我爸的远房亲戚。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爸站起来迎了两步,又坐下了。表舅握着我的手说“远志有心了”,眼神却往空荡荡的亲戚席上瞟。

接着来的是周敏的父母,还有我几个同事。

七点十分,菜上齐了。

十二张桌子,坐了不到六桌。亲戚席三张桌子,只坐了半桌人——表舅一家,还有我爸年轻时的一个工友。剩下的位置都空着,白色的桌布上摆着没人动过的餐具,筷子整齐地搁在瓷托上。

我爸没问第二遍。

他开始招呼客人,声音很大,笑得也很响。我看着他站起来敬酒,手还在抖,酒洒了一些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老爷子七十大寿,福如东海!”有人喊。

“健康长寿!”

我爸一一碰杯,一饮而尽。

我没喝。我看着手机屏幕,微信群里依然安静。二叔的头像是他家孙子的百日照,三叔的头像是山水画,四叔的头像是一片空白。

周敏在桌子下面握住我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八点半,宴席散了。

我爸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在空荡荡的包间里站了很久。服务员开始撤盘子,塑料筐摞起来,乒乒乓乓的。我爸走到亲戚席那三张空桌前,站了一会儿,把一张歪掉的椅子摆正。

“爸,”我说,“走吧。”

他转过身,脸上还挂着笑:“今天菜不错。”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电梯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我爸靠着轿厢壁,眼睛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到了一楼,门开了,冷风灌进来。

“远志,”我爸突然说,“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

手心的汗把手机屏幕洇湿了。

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二十年前的事,像一块压在胸腔里的石头。我以为时间会把它磨碎,可每次呼吸,它都在那里。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十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二叔。

我接起来。

“陈远志。”

二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冷得像腊月的风。

“你爹七十大寿,你装什么孝子?”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二十年前要不是你,你奶奶不会死。你现在大操大办,安的什么心?”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

“你安的什么心?”

01

我叫陈远志,四十二岁,在县城三中教语文。

我爸陈德厚,排行老大,下面有三个弟弟。二叔陈德忠在镇上开五金店,三叔陈德义跑运输,四叔陈德礼在县城环卫所上班。奶奶赵玉梅2004年去世,爷爷走得更早,九八年脑溢血,没救过来。

陈家四兄弟,我爸最老实。

老实到什么程度呢?奶奶活着的时候分家产,老宅三间门面房,全给了二叔和三叔。四叔分了个院子,我爸只得了两亩薄田。周敏后来听说了,气得骂了三天。我爸只说了一句:“我是老大,让着弟弟是应该的。”

这种“应该”贯穿了他一辈子。

二叔开五金店,启动资金是我爸的积蓄。三叔买第一辆货车,我爸给做担保。四叔娶媳妇的彩礼,是我爸卖了家里那头猪凑的。我家过年吃的饺子是白菜粉条,二叔家是纯肉馅的。我妈因为这个哭过很多次,我爸就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不说话。

但他从不抱怨。

“兄弟嘛,打断骨头连着筋。”这是他的口头禅。

我小时候不理解。后来当老师,读到《诗经》里“兄弟既具,和乐且孺”,就想,也许父亲那一辈人的兄弟情,就是这样。吃亏的那个不觉得亏,占便宜的那个也不觉得欠。

我妈去世后,我更不忍心戳破他的这种信念。

可事情在2004年变了。

那年我大三,寒假回家,奶奶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冠心病,犯过两次,医生说得静养。腊月二十三,小年,按规矩全家聚在老宅吃饭。

那天二叔喝了酒,提起老宅翻修的事。三叔说手头紧,四叔说刚买了房。二叔就说让我爸出,我爸刚要点头,奶奶突然插嘴:“老大这些年出得够多了,你们三个也得出。”

二叔的脸当时就沉了。

后来吵起来了。

具体因为什么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声音很大,奶奶在劝,三婶在哭,二叔摔了个碗。我过去拉二叔,他甩开我,力气很大。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柜子。

柜子上的暖水瓶掉下来,砸在地上。

热水溅出来,有人惊叫。

然后我听见一声闷响。

奶奶倒在地上。

之后的记忆是破碎的。120的声音,楼道里混乱的脚步声,二叔在吼“妈你醒醒”,三叔跪在地上哭。我爸一句话没说,脸白得像纸。

奶奶没救过来。急性心肌梗死。

葬礼上,二叔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指着我的鼻子说:“要不是你撞翻暖水瓶,妈不会受惊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爸挡在我面前:“老二,远志不是故意的。”

“滚!”二叔的眼睛通红,“陈德厚,你养的好儿子!”

那天晚上,我爸一个人坐在奶奶的遗像前,坐了一整夜。

后来我回过学校,毕业,考编,结婚,生女。二十年里,叔伯们过年不走动,红白喜事不通知。只有四叔偶尔发个消息,也是客气疏远的那种。我爸从不主动提,但我知道,他每年腊月二十三都会去老宅门口站一会儿。

老宅早卖了,现在是家快餐店。

他就站在马路对面,看一会儿,然后走回家。

今秋我爸过了七十岁生日。按老家的规矩,七十大寿要大办。我提前一个月定了酒店,挨个给叔叔们打电话。

二叔电话里说“到时候看”。

三叔说“知道了”。

四叔说“好”。

然后,寿宴那天,一个都没来。

02

寿宴前一周,腊月二十一。

我趁着没课,开车回了一趟老家。从县城到镇上四十公里,柏油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路过老宅旧址的时候,我放慢了车速。快餐店还开着,门口挂着“黄焖鸡米饭”的红招牌,玻璃门上贴满了外卖平台的贴纸。

我把车停在二叔的五金店门口。

店还是老样子,二十年前的招牌,漆都掉了。二婶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看见我,愣了一下。

“远志?”

“二婶。”我提着两箱牛奶进去,“二叔在吗?”

“去仓库了。”二婶站起来,眼神有些躲闪,“你坐,坐。”

我没坐。店里堆满了水管、电线、螺丝钉,靠墙放着一排油漆桶,空气里有股铁锈味儿。柜台上摆着二叔孙子的百日照,胖乎乎的小子,穿着连体衣。

“我爸七十大寿,腊月二十八,”我把请柬放在柜台上,“二叔二婶一定来。”

二婶拿起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远志,”她叹了口气,“你二叔的脾气你知道。当年的事……”

“二婶,”我打断她,“二十年了。我爸七十了。他还能过几个整寿?”

二婶张了张嘴,没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二叔推门进来。他比以前胖了不少,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子磨得发亮。看见我,他脚步一顿。

“你怎么来了?”

“二叔,”我挤出一个笑,“我来送请柬。我爸七十大寿,腊月二十八,芙蓉厅。”

二叔没接。他绕过我,走到柜台后面,拿起保温杯喝水。

“你爹过大寿,轮得到我操心?”

“二叔——”

“行了。”他把杯子重重搁在柜台上,“到时候看。”

这就是拒绝了。

我又去了三叔家。

三叔在院子里修车,两只手全是机油。他比二叔显老,背也驼了,脸上沟壑纵横。听见我喊他,抬起头,拿抹布擦了擦手。

“远志来了。”

“三叔,我爸七十大寿——”

“知道,”三叔打断我,“你二叔跟我说了。”

他在车头前蹲下来,继续拧螺丝。

“三叔,二十年了。”我蹲在他旁边,“我爸一直念着你们。”

三叔的手停了一下。

“念着?”他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开心的笑,“念着又能怎样?”

“他七十了。这辈子能有几个整寿?”

三叔站起来,把手里的扳手扔进工具箱。砰的一声。

“远志,有些事,不是时间能抹平的。”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回去吧。”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三叔已经转身进屋了。门没关,但我知道那扇门永远不会对我敞开了。

四叔家是最后一站。

他在环卫所上班,我去的时候他刚下班,穿着橘色的工作服,手里提着食堂打的饭。看见我,他明显有些意外。

“远志?你怎么来了?”

“四叔,我爸七十大寿。”

我把请柬递过去。

四叔接过来,看了一会儿。

“远志,我……”他犹豫了一下,“我去。”

我心里一松。

“不过,”他又说,“你二叔三叔那边,你别强求。他们……有他们的想法。”

“什么想法?”

四叔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来。

“算了,”他拍拍我的肩膀,“你好好给你爸过寿。我肯定到。”

可那天晚上,四叔在家族群里发了个“收到”之后,又单独给我发了条消息。

“远志,你二叔让你别大操大办。他说……不吉利。”

不吉利。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听见我出来,问了一句:“你叔叔们怎么说?”

“都说来。”我撒了谎。

我爸点点头,换了个台。

电视里在播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

03

腊月二十八。

芙蓉厅的空调从下午两点开始运转,到六点的时候,包间里的温度已经升到了二十六度。我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衬衫,后背还是被汗洇湿了。

我爸来得早。周敏给他换上新衣裳的时候,他站在镜子前照了很久。藏青色的棉袄,立领的,我特意去市里挑的。他摸了摸料子,说“这得多少钱”,我说不贵,他就笑。

“老了还穿新衣裳。”

“爸,您不老。”

他摆了摆手,但嘴边的笑纹没散。

六点半,第一拨客人来了。

表舅握着我的手,说“远志有心了”。表舅妈拉着周敏的手寒暄,眼神扫了一圈包间,问了一句:“你二叔他们还没来?”

“快了。”周敏答得很快。

我爸坐在主桌,面前摆着热茶。他偶尔抬头看门口,偶尔低头看手机,偶尔跟旁边的人说两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但我知道他在数。

他在数空着的椅子。

七点,菜开始上。服务员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松鼠鳜鱼、东坡肘子、干锅牛蛙、白灼虾——全是我爸爱吃的。我把菜单递给他看的时候,他点了东坡肘子和虾,然后说“别的你定”。后来他又加了一道拔丝地瓜,说“你二叔爱吃”。

那盘拔丝地瓜摆在转盘上,金黄色的糖丝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没有人夹。

七点十分,我同事王建国凑过来,小声说:“远志,你家里亲戚怎么……”

“路上堵车。”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七点半,我爸站起来敬酒。

他端着酒杯,笑得很响:“感谢各位赏光,我陈德厚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生了个好儿子,找了个好儿媳——”

“爸。”我站起来。

他按住我:“远志,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我的喉咙一下堵住了。

他说的是“受委屈”,不是“辛苦了”。

他知道我受了什么委屈,但他从不提。他用“委屈”这个词,是在告诉我,他心里有数。

可我不敢接。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委屈不是我的。

八点,甜品上来了。寿桃形状的蛋糕,插着“70”的数字蜡烛。我点上蜡烛,让大家一起唱生日歌。我爸闭着眼睛许愿,烛光把他脸上的皱纹映得很深。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小时候。

每年我爸过生日,我妈都会做一碗长寿面。手擀的,筋道,上面卧一个荷包蛋。我爸吃之前会挑一筷子给我,说“沾沾福气”。那时候奶奶还在,叔叔们也会来,挤在老宅的堂屋里,桌上摆着花生米和猪头肉,二叔和三叔划拳,四叔给我爸敬酒。

如今,那碗面,再也吃不到了。

九点,我爸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在空荡荡的包间里站了很久。

三张亲戚席,十二把椅子,整齐地排列着。桌上的菜几乎没动过,东坡肘子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拔丝地瓜的糖丝硬了,像琥珀色的玻璃碴子。

我爸走过去,把一张歪掉的椅子摆正。

“走吧。”他说。

电梯里,他靠着轿厢壁,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到了一楼,门开了,冷风灌进来。他裹紧新棉袄,脖子往领子里缩了缩。

“远志,”他突然问,“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

周敏在我身后,轻轻推了我一下。

“爸,没有。您什么都没做错。”

他点点头。

但我知道他不信。

因为我自己也不信。

04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周敏去女儿房间检查作业,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吊灯是去年换的,暖光,照得整个客厅发黄。电视没开,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楼上偶尔传来拖鞋走路的声响。

我爸坐在阳台的藤椅上。

他有一个习惯,每次心里有事,就去阳台坐着。冬天也是。我隔着玻璃门看他,他裹着棉袄,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戒烟十年,但口袋里永远装一盒。不抽,就捏着。

我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爸,外面冷。”

“没事。”他把烟塞回烟盒,“你进去吧,我坐一会儿。”

我没走。我搬了个小板凳,坐他旁边。

楼下的小区安静极了。路灯昏黄,照着一排停得歪歪扭扭的车。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远志,”我爸开口了,“你二叔他们,是不是还记恨那年的事?”

我没说话。

“都二十年了。”他捏着烟盒,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搓着纸壳,“你奶奶走的时候,我知道他们心里难受。我也难受。可难受归难受,二十年了,兄弟不能一直这样。”

“爸——”

“我知道他们怨我。”他打断我,“怨我护着你。可你是我儿子,我不护你护谁?”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可我听出来了。他说的不是“我不护你护谁”,他说的是“我护了你,这么多年就够了”。

后面半句他没说。

他没必要说。二十年前他挡在我面前,挡住二叔的唾沫星子,挡住那些“扫把星”“不孝子”的话。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挡着。就像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情一样——不出声,只出人。

“爸,”我说,“当年的事,不全是我——”

“不提了。”他拍了拍我的膝盖,“不提了。”

他站起来,藤椅发出吱呀的声响。

“进去吧,外面冷。”

他拉开门,走回客厅。我看着他脱了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他穿着那件灰色毛衣,背有点驼,头发全白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机震了一下。

二叔。

屏幕上的名字让我的胃抽搐了一下。

我接起来。

“陈远志。”

二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冷得像腊月的风。他从不叫我的名字,一直叫“陈远志”。三个字,字正腔圆,像读一份判决书。

“二叔——”

“你爹七十大寿,你装什么孝子?”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壳上的棱角硌着手掌,生疼。

“二叔,您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二叔冷笑了一声,“二十年前要不是你,你奶奶不会死。你现在大操大办,安的什么心?想让亲戚们看你爹笑话?还是想让别人戳我们家脊梁骨?”

我大脑一片空白。

“二叔,当年的事——”

“别叫我二叔!”他打断我,声音突然拔高,“陈远志,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奶奶入土那天我就说过,陈家没你这个祸害。你爹非要护着你,我们兄弟几个给他面子,二十年没提。现在你跳出来充孝子,你是真忘了,还是装忘了?”

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颤。

我没忘。

可我从不知道,原来在叔伯们眼中——

我是害死奶奶的凶手。

05

“二叔,”我的手在发抖,“当年的事不能全怪我——”

“不怪你怪谁?”二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奶奶本来就冠心病,受不得惊吓。你非要跟你三叔犟,非要摔东西。一个暖水瓶摔在地上,你奶奶就倒下了。大夫说得清清楚楚——急性心肌梗死,诱因是情绪激动加突发惊吓。”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二叔笑了一声,笑声像砂纸擦过玻璃,“人都死了,你说不是故意的?我妈活不过来了,你说不是故意的?”

我的后槽牙咬紧了。

二十年前的画面涌上来。柜子被我撞得摇晃,暖水瓶掉下来,热水溅开,奶奶倒在地上。二叔的吼叫,三叔的哭声,我爸惨白的脸。这些画面二十年里反复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曾和隔壁工地的老李头说过:“那年的事,我这辈子都过不去。”可今天二叔的话,像一个巴掌扇在我脸上。

“二叔,二十年了,我爸一直想——”

“别提你爸。陈德厚惯出来的好儿子。你奶奶活着的时候最疼他,他倒好,养个儿子把我妈害死了,还有脸过七十大寿?”

“您别这么说我爸!”

“我怎么说了?”二叔的声音越来越大,“陈远志,我告诉你,我们兄弟几个不去,就是不想看你们父子演戏。你爹过大寿,那是他的事。我们哥仨不去,那是我们的事。你今天问我安的什么心,我倒要问你——安的什么心?”

电话那头传来三婶的声音:“老陈,你小点声——”

“你别管!”二叔吼了一声,然后又对准话筒,“陈远志,我今天打这个电话,就是告诉你,你奶奶的事,在我们这儿没过去。你爹要过大寿,随他过。但别指望我们去捧场。你不配。”

我听出最后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二叔——”

“还有,”他打断我,“你四叔心软,差点被你哄去了。我告诉你,少打他的主意。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提你奶奶的事,也别再装什么孝子贤孙。你爹惯着你,我们可不惯。”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二叔”两个字像一枚钉子,钉在我的眼睛里。我看着阳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唇发白,眼窝发青,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

那年,我二十二岁。

小年夜。老宅的堂屋里烧着煤炉。二叔喝了酒,和三叔因为翻修老宅的事争吵。二叔说他出两万,让三叔也出两万。三叔哭穷,说自己跑运输亏了钱。二叔就指着三叔的鼻子骂,骂他不孝。三婶拉着三叔,四叔在中间打圆场。我劝了几句,二叔反手推了我一把。我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柜子。暖水瓶掉下来的一瞬间,我看见三叔正扯着二叔的衣领。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茶几,茶壶茶碗碎了一地。

而我以为暖水瓶是我撞翻的。

这些年,我一直这么以为。

可今天二叔说,是我害死了奶奶。

我把他们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

我推开玻璃门,走进客厅。周敏从女儿房间出来,看了我一眼,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二叔打来的。”

“他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周敏给我倒了杯水。我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过食道,像吞了一口沙子。

“他说,是我害死了奶奶。”

周敏愣住了。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陈曦探出头来。她还没睡,穿着那件粉色睡衣,头发扎成马尾。她今年十五岁,上高一,成绩中等偏上,性格像周敏,沉静,不太爱说话。

“爸,你怎么了?”

“没事,”周敏走过去,“曦曦你先睡。”

陈曦看了我一眼,没动。

“爸,今天爷爷过寿,我听见王建国叔叔问我妈,说爷爷的弟弟们怎么没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说的?”

陈曦咬了咬嘴唇。

“我没说。”她低下头,“但李婷婷前几天突然问我,说我爸是不是害死自己奶奶的那个人。”

我握着玻璃杯的手僵住了。

“李婷婷?”

“她爸是镇上开饭店的。她说她爸认识我二爷爷。”

玻璃杯里的水微微晃动。

“你怎么回答的?”

陈曦抬起头。

“我说我不知道。”

她的眼睛和那一瞬间她问我的眼神,至今留在我记忆深处。像一种隔代的委屈——她什么都不知道,却要替父辈承受这些闲言碎语。

我放下杯子,让她先去睡。

周敏坐到我身边,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她的手掌干燥温暖,指腹有茧,是长年点钞磨出来的。

“远志,”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那年的事,你跟我说过很多次。每次你都说,是你撞翻了暖水瓶,奶奶受了惊吓。可你没说过二叔他们是怎么说的。”

“因为他们从没在我面前说过。”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周敏沉默了。

“二十年,”她说,“他们憋了二十年,今天才说出来?”

我点点头。

“不对。”周敏突然站起来,“远志,这事不对。”

“哪里不对?”

“你想想,”她盯着我,“如果真像二叔说的那样,是你害死了奶奶,他们为什么憋了二十年?按照二叔的脾气,他应该在葬礼上就跟你不共戴天,怎么会给你爸面子忍到现在?”

我愣住了。

“除非——”

“除非他们自己也有见不得人的事。”周敏一字一顿,“远志,当年的事,你真的记得清清楚楚吗?”

窗外起了风,树枝敲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我闭上眼睛。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煤炉烧得很旺,堂屋里暖烘烘的。二叔和三叔在吵,声音很大。我去劝,二叔推我。我往后退,撞到了柜子。

柜子。

那个柜子放在堂屋的东南角,是个老式的樟木柜子,半人高,上面摆着暖水瓶和搪瓷茶盘。我撞上去的时候,柜子晃了一下,暖水瓶掉下来。

但我记得另一件事。

三叔扯着二叔的衣领,两个人扭打着撞向茶几。

茶几。

茶几在屋子正中间,离柜子有三四米远。

我撞柜子是在劝架之前。那时候二叔还没推我,我是自己走过去想拉住二叔,脚底打了滑。

而三叔和二叔撞翻茶几,是在我撞柜子之后。

暖水瓶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奶奶从里屋出来,正好看见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满地碎瓷片。她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我给奶奶拿药时心里慌得手抖,她痛苦地说出的话竟是让我告诉二叔别和三叔争——临死前还在操心二叔和三叔的事。

那一幕定格在那里——奶奶捂着胸口,脸色发白。让二叔和三叔别再吵架。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的不是我摔暖水瓶。她看到的是二叔和三叔在打架。

“远志?”周敏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睁开眼睛。手心的汗已经把玻璃杯外壁洇湿了。

“周敏,”我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得回一趟老宅。”

“回老宅做什么?”

“我妈死之前,给我留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一封信。”我说,“我妈说,等我爸七十岁的时候再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