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晚饭桌上,气氛原本是平和的。厨房里煲着排骨海带汤,热气顺着半掩的推拉门溢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肉香。我正低头剥着手里的白灼虾,想着等会儿把虾仁都挑到儿子周浩的碗里。
就在这时,儿媳陈倩放下了筷子,瓷碗和玻璃桌面磕碰出一声清脆的闷响。她从身边的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份印制精美的楼盘宣传册,推到了我的面前。
“妈,我和周浩商量过了,想把现在这套房子卖了,去换锦绣华庭的大平层。”陈倩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通知我,而不是在和我商量。
我剥虾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陈倩,又转头看向坐在她旁边的儿子。周浩低着头,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那一刻,我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所谓的“商量过了”,不过是陈倩单方面的决定,而我那个性格温吞的儿子,又一次选择了妥协和逃避。
我拿过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没有去碰那本花花绿绿的宣传册,只是平静地问她:“这套房子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换?这里离你们俩上班的地方都近,周围超市地铁也方便,当初买的时候,你不是也挺满意的吗?”
“当初是当初,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陈倩理直气壮地迎着我的目光,“这房子虽然地段好,但除了主卧次卧,那个书房小得连张单人床都放不下。以后要是有了孩子,我爸妈肯定要过来帮着带,到时候住哪里?挤在这老气横秋的小区里吗?我那些闺蜜结婚,哪个住的不是一百二十平以上的新楼盘,就我委屈在这套二手房里。”
听着她连珠炮似的抱怨,我心里一阵发凉。这套她口中“老气横秋的二手房”,是我在周浩结婚前,掏空了半辈子积蓄,全款买下来并精心翻新过的。
周浩十二岁那年,他爸爸查出肝癌,生病不到一年就走了。治病花光了家里的钱,还欠了些外债。那些年,我白天在超市做理货员,晚上去夜市摆摊卖针织拖鞋。一分一毛地攒,一笔一笔地还。为了让周浩不因为单亲家庭自卑,我没让他吃过半点苦,可我自己一件羽绒服穿了八年,袖口都磨破了也舍不得扔。
后来我盘下了一个小小的生鲜店,起早贪黑地经营,手里的钱才慢慢宽裕起来。我知道现在的年轻人结婚压力大,不想让儿子一结婚就背上沉重的房贷喘不过气,于是我咬着牙,拿出了一百八十万的全部身家,全款买下了这套南向的三居室。房子写的是周浩的名字,但我以为,我给他们的是一个安稳的没有负担的家。
如今,他们结婚才刚满一年,这套我倾尽所有换来的安稳,在陈倩眼里成了拿不出手的委屈。
“锦绣华庭的房子一套要多少钱?”我压下心头的酸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波澜。
陈倩见我松了口,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赶紧翻开宣传册指给我看:“看中了一套一百四十五平的,四室两厅,总价算下来大概三百六十万。我们现在的这套房子卖掉,差不多能凑个一百八十万的首付,剩下的我们办按揭,每个月还一点,就当是给自己压力,年轻人嘛,总得有点动力。”
我看着她满脸憧憬的样子,转头问周浩:“你们俩算过账吗?一百八十万的贷款,贷三十年,每个月要还将近一万块钱。你现在每个月工资一万二,陈倩每个月五千。你们这不叫有点动力,你们这叫把脖子套进绞肉机里。”
陈倩的脸色一下子拉了下来:“妈,您这话就不对了。工资是可以涨的啊,再说了,换房子也是为了我们以后一家人的生活品质。”
我把桌上的宣传册推了回去,“但我知道,人有多大本事就端多大的碗。这套房子没有任何贷款,你们赚多少就能花多少,逢年过节还能出去旅游。如果要换那套三百多万的房子,我不同意。这房子虽然写的是周浩的名字,但房产证在我这里,你们别动这个心思了。”
那顿饭最后不欢而散。陈倩摔了筷子回了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周浩站在客厅里,局促地搓着手,一脸为难地看着我。我没有多做停留,穿上外套回了自己那套四十平米的老破小。
接下来的半个月,家里再也没有安宁过。
陈倩开始和周浩冷战,每天晚上回来就锁在房间里不出来,连晚饭也不做。周浩两头受气,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下去。他跑来我这里,给我买了我平时舍不得吃的水果,坐在我那张旧沙发上,欲言又止。
“妈……”周浩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低声下气地说,“要不,您就把房产证给我们吧。倩倩每天在家里闹,我实在受不了了。白天上班已经够累了,晚上回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就是背点房贷吗?我还年轻,我能扛得住。她要名字就加上她的名字,只要能好好过日子就行。”
我看着眼前这个一米八的儿子,心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悲凉。他根本不懂什么叫人性,更不懂这背后的算计。他以为妥协能换来和平,却不知道没有底线的退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你扛得住?”我把橘子放回桌上,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拿什么扛?你以为每个月一万块钱的房贷是上下嘴唇一碰就变出来的?你万一生病了呢?公司裁员了呢?你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她连在这个全款没有压力的家里都不愿意为你做一顿热饭,你指望背上贷款后,她能和你同甘共苦吗?”
周浩痛苦地抱住头:“那您说我该怎么办?她现在说如果不换房子,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以后也不会生孩子。妈,我真的很爱她,我不想离婚。”
看着儿子这副软弱的模样,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我用尽全力给他打下了一个坚实的物质基础,却忘记了教他如何在亲密关系中保持独立和硬气。
没过几天,陈倩的父母出面了。他们把我约在了一家中档的茶楼里。陈倩的母亲倒也客气,一直给我添茶,但话里话外却带着软刀子。
“亲家母啊,我们家倩倩从小也是娇生惯养的,没受过什么委屈。现在年轻人都讲究生活品质,那套旧房子确实不符合现在的居住标准。他们想上进,想换大房子,这是好事啊。您做长辈的,不仅不应该阻拦,还应该支持才对。要我说,您要是手里还有点余钱,不如再支援他们一点,帮着把首付多交点,孩子们的压力也小些。”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但心却是冷的。
“亲家母,您可能不太了解情况。”我放下茶杯,不卑不亢地看着她,“那套房子是我全款买的,买的时候没要你们家一分钱的陪嫁,连装修家电都是我一手包办的。作为母亲,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义务,甚至超额完成了。我手里确实还有点养老钱,但那是留着我自己以后生病请护工的,不是用来给您女儿填补虚荣心的。”
陈倩母亲的脸色变了变,干笑了一声:“亲家母这话说的,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什么。倩倩嫁到你们家,就是要和周浩过一辈子的。您现在拦着不让换,弄得两个孩子感情都不好了,要是真闹到离婚的地步,吃亏的还不是你们家周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