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站在厂区人事科的办公室里,手心全是冷汗,耳边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膜,嗡嗡作响。

随后人事科长把一份体检报告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纸张发出的脆响让我回过神来。

坐在沙发上的苏晓婉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关节泛白。她是我们厂医务室的女卫生员,平时说话轻声细语,见人总是带着三分笑意。

“林浩,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科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鄙夷。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闷得发疼。我看着苏晓婉,声音有些发抖:“晓婉,你抬起头来告诉他们,这孩子跟我有一点关系吗?我们除了在食堂吃过几次饭,平时连手都没碰过,你怎么能说是我的?”

苏晓婉没有抬头,只是哭声更大了。她抽噎着,用极其微弱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的声音说:“林浩,我求求你,别逼我了……我都认了,你为什么不敢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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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感觉全身的血液直冲头顶,眼前一阵发黑。我想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问个究竟,但旁边的保安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我。厂长当时坐在靠窗的位置,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打断了这场僵局。他说厂里正在评选市级文明单位,绝不允许出现这种作风败坏的丑闻。

没有调查,没有取证。在这个两千多人的封闭式老厂区里,女人的眼泪就是最致命的证据。苏晓婉的指认,加上几个工友作证说确实看到我深夜去医务室找过她——那仅仅是因为我上夜班胃痛去拿药——构成了一套完整的逻辑链。

厂里的处理决定下达得极为迅速。为了平息风波,也是为了给其他员工一个交代,我被直接开除,连当月的工资都被以“违反厂规厂纪造成恶劣影响”为由扣发了。至于苏晓婉,她办理了病退,保留了一点微薄的底薪,回了老家。

收拾铺盖离开职工宿舍的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雨丝。我背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我在这家厂里干了三年的全部家当。路过厂门口时,门卫老李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跟我打招呼,只是冷冷地按下了电动门的开关。

我在厂外的招待所里住了一个星期。那七天里,我无数次拨打苏晓婉的电话,全都是关机。我去过她租住的地方,房东说她连夜就搬走了。我像个被世界遗弃的疯子,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却发现自己连个可以申诉的门路都没有。在那个人言可畏的环境里,我已经被钉死了在耻辱柱上。

那段时间,我的人生坠入了最黑暗的谷底。背着“作风问题”的黑锅,我在当地的其他工厂根本找不到像样的工作。面试时,只要对方一查我的过往履历,稍微打听一下,立刻就会用各种理由把我打发走。

我的父母在老家也听到了风言风语,父亲气得突发高血压进了医院,母亲在电话里哭着问我为什么要干出这种糊涂事。

我百口莫辩,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咽进肚子里。我知道,再这样耗下去,我不仅洗不清冤屈,还会把自己活活饿死。

揣着仅剩的两千块钱,我离开了那座城市,去了南方。

南方的夏天闷热潮湿,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我没有学历优势,也没有干净的履历,只能去干最苦最累的活。我进过冷链物流公司,每天在零下十几度的冷库和三十多度的室外来回穿梭,冷热交替让我的膝盖落下了严重的风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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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工程队跑过工地,为了抢工期,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困了就在水泥管里眯一会。

那些咬着牙硬挺过来的夜晚,我总是会想起人事科办公室里苏晓婉那张低着头、流着泪的脸。我不明白,一个平时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心疼的女孩,为什么会用这样恶毒的方式毁掉别人的一生。这种不甘心,成了一种近乎畸形的动力,推着我像疯狗一样拼命挣钱。

第三年的时候,由于我跑物流时为人实在,从不偷奸耍滑,一个做生鲜批发的潮汕老板看中了我,把一条刚开辟的运输专线包给了我。我东拼西凑,加上借来的高利贷,买下了第一辆二手冷藏车。

自己当老板和打工完全是两码事。为了省下雇司机的钱,我一个人当两个人用。有一次在高速上突发暴雨,雨刮器坏了,我硬是把头伸出窗外,顶着暴雨开了一百多公里,把那一车价值十几万的海鲜按时送到了市场。

老板看着我浑身湿透、眼睛熬得通红的样子,拍着我的肩膀说:“阿浩,你以后一定能发财。”

他没有说错。凭着这股不要命的狠劲,我的车队从一辆变成了三辆,后来又成立了自己的物流公司。我搭上了生鲜电商爆发的顺风车,资产像滚雪球一样迅速膨胀。

第五年的时候,我已经在这个行业里彻底站稳了脚跟。公司搬进了高档写字楼,手底下管着两百多号人。我给老家的父母盖了新房,把父亲的心脏搭桥手术安排在了最好的医院。为了生意的面子,也为了犒劳自己这些年的死里逃生,我全款提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当我握着迈巴赫那真皮包裹的方向盘时,看着车窗外倒退的高楼大厦,我的内心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那些因为连轴转而落下的胃病,那些在冷库里冻坏的关节,都在无声地提醒我,这一切是用什么代价换来的。

那是深秋的一个傍晚,我亲自开车去那座城市考察一个仓储物流园的选址。工作结束后,客户极力邀请我留下吃晚饭,我推辞了。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五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我鬼使神差地把车开向了老厂区所在的方向。

曾经热火朝天的厂区已经显得有些破败,周边的街道也变了样,原来的一排低矮平房被拆除,变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夜市。道路两旁摆满了各种小吃摊,油烟味和劣质音响的音乐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喧嚣。

我把车停在夜市入口的一处空地上,迈巴赫修长的车身和闪亮的车标在这种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路过的人纷纷侧目。我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看着外面的人间烟火,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就在我准备升起车窗离开的时候,我的视线被斜前方一个卖铁板炒饭的摊位钉住了。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推车,上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灯泡下,一个穿着油腻围裙的女人正吃力地翻炒着铁板上的米饭。她的头发凌乱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脸颊上,肤色暗沉,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细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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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推车的旁边,放着一张塑料小方凳,一个看起来大概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趴在一张废弃的纸皮箱上写写画画。男孩穿得很单薄,偶尔抬头看看女人,眼神里透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怯生生。

我的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颤,烟灰掉在了西裤上。

是苏晓婉。

即便岁月和生活在她脸上刻下了如此粗糙的痕迹,我依然一眼认出了她。那个曾经在医务室里穿着白大褂、笑容恬静的女孩,此刻正为了几块钱的炒饭,熟练地向顾客陪着笑脸。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把炒好的饭装进一次性饭盒,递给顾客,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去摸了摸那个小男孩的头。我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五年前那间刺眼的办公室,她哭泣的脸,以及我背着编织袋走在雨中的背影。

我推开门,下了车。

夜市的风夹杂着深秋的凉意,我穿着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踩着满是油污的柏油路,一步步向她的摊位走去。我的步伐很慢,每走一步,心里的某种情绪都在翻滚,是愤怒吗?似乎已经淡了。是报复的快感吗?看着她现在的样子,我也觉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我停在了推车前。

“老板,来份炒饭,加个鸡蛋。”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夜市里,却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好嘞,您稍等……”苏晓婉习惯性地低着头应了一声,手里的锅铲在铁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她打了个鸡蛋在铁板上,熟练地翻炒着,油烟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放点辣椒,不要葱花。”我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以前在食堂吃饭时的习惯。

苏晓婉拿着锅铲的手突然顿住了。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隔着氤氲的油烟,视线直直地撞进了我的眼睛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我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剧烈地震颤着。她微微张着嘴,手中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了铁板上,溅起的油点烫到了她的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林……林浩?”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