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后,摆在考生和家长面前的,是选好大学还是好专业、上综合性大学还是专业性大学等两难选项。伴随AI时代的到来,问题非但没有减少,选择什么样的专业未来才不会失业等又成为更大的挑战。
在日前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主任程乐松与精华学校校长、北京大学哲学系在读博士廖中扬有关“为什么要上大学”的一场对话中,针对考生和家长在学校和专业选择上的困惑,两位嘉宾给出了与众不同的“解决方案”。这些“方案”跳出把人看作工具和议价标签的传统思维,摆脱就事论事的短期视角,从漫漫人生的更长维度,来审视和挖掘选择大学和专业背后的本质意义,帮助人们更好地把握好这一选择的真正价值。
选好大学比选好专业更重要,综合性大学是更优选项
从北大毕业,又在北大工作,在某些人眼中,程乐松的生活轨迹也许不够“精彩”,但他却乐在其中。虽然有时也会发出假如时光能倒流还会选择法律专业的感慨,但这并没有影响被调剂到哲学系的他,在这里找到舒适区并最终确定职业方向。现如今,程乐松已成为长江学者、北大博雅特聘教授,还因几次开学与毕业典礼致辞而走红网络。别看北大的社交圈并不大,但一个个优秀而有责任感的灵魂让他体味到“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的慰藉。难怪在选择大学和专业问题上,他会给出“选学校是在选同学和知识环境,选专业是在选择自己以为的职业前途和知识结构”的观点。在考生和家长最为关心的“是选好大学、还是选好专业”的问题上,他也明确表示,“大学优先”。
对于那些不知道该选择读什么专业的考生,廖中扬也认同“好大学比好专业更重要”的观点,在他看来,好大学能给考生带来更加丰富的资源和更好的师资;按照好友数量有限的邓巴系数理论,好大学还意味着帮考生选出了质量更高的“朋友圈”。
而就本科教育而言,他们二人一致认为选择综合性大学要比选专业性大学更好。因为不同学科思维方式很不一样,综合性大学的优势在于可以同时接触到不同类型的知识结构、形态以及不同思考类型的老师、同学。这有助于学生认识到所读专业在思考方式上的边界,从而让自己的思维能力和对于世界的看法更加全面和深刻。
廖中扬还表示,综合性大学能给考生带来不同专业领域的资源,交到不同专业的朋友,这对学生的成长非常有利。他建议家长和考生在选择大学时要尽量选择排名靠前、口碑好的综合性大学;如果对某个专业感兴趣,要做深入了解而不是望文生义,比如有学生说喜欢生物,但他们所说的生物还停留在中学阶段对生物学科的认识上,而大学的生物学科包含了动物学、植物学和博物学等,究竟喜欢和适合哪个专业要做具体分析。
如果考生已找到专业兴趣点和具体职业方向,程乐松认为家长应该感到幸运。他有个朋友的孩子从小就是发动机的发烧友,无论是内燃机、摩托车发动机、汽车发动机、大型内燃机、航空发动机他都感兴趣。程乐松曾带他游览北大校园,当问这个孩子以后要不要考北大时,他明确地表示,自己想上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和西北工业大学,因为那里有国内航空发动机领域最好的专业,他这辈子就想从事这个专业。孩子对航空发动机的喜爱已达到痴迷程度,当大人们聊天时他就一个人观看有关航空发动机的视频。程乐松表示,对于这样的孩子,无论最后高考成绩如何,家长都应选择接受并放手让他们去探索。
而对于那些始终没有找到兴趣点和职业目标的考生,程乐松建议家长要尽可能地给孩子提供客观信息,比如学习游戏设计专业是件枯燥的事,与打游戏的简单快乐完全不同;不要让孩子太从众,淹没在社会的话语中。如果孩子想选择某个专业,家长最好带他们与该专业的前辈进行交流,了解下这个专业的底层逻辑是什么。同时要警惕在专业领域里待了很久的人由于职业倦怠做出的负面表述,以免影响判断力。此外还要让孩子知道,用所学专业培养出不可替代的学习能力,才是学习这一专业的根本目的。
专业的选择对于考生来说固然重要,但程乐松建议家长还是要以平和的心态去看待它,不要有太长的回报预期,以为能找到好工作人生就走上“快车道”了。用他的话说,“一个事情从结果的意义上看,走了尽量少的弯路就已经是最成功的状态了。选学校、选专业其实就是选择自己心仪的一种生活方式,千万不要把一个信息不对称下的选择当做人生的选择去处理。”
AI时代学什么专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培养一流学习能力
专业的冷热总被打上时代烙印,在带有“国际”和“计算机”字眼的专业红极一时的同时,有些专业会坐上“冷板凳”。现如今伴随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与AI相关专业开始走热,家长和考生们不免担心,哪些专业和工作今后将前途渺茫?
在程乐松看来,这个问题觉得并不重要,因为它没有触及问题的本质。他指出很多人对AI的理解有误,没有搞清它是一个工具还是一种思维方式。人们还存在这样的误区,以为进入AI时代就不需要人亲自去获得知识,AI有的就是他们有的。但他指出这种想法大错特错,就如同买了很多书并不意味着掌握了很多知识,因为书买了不一定读。他把这种悖论概括为——通过AI来获取知识虽然非常高效,但知识获取的过程却变得简略了。这种简略会让一个人在知识获取过程中建构的理解力、提问能力等知识框架变得特别“稀薄”。“有了知识基础后学生才能反思,但获取知识的过程外包给AI,知识变成‘二手’的,反思变成‘三手’的,反思能力的衰退成为AI时代对于教育的最大挑战。”
程乐松以外语专业为例说明所谓冷门专业的价值。虽然现在人们不再认为外语是个好专业,有些高校甚至还取消了这一专业。但要看到,学生在艰苦的语言学习过程中不仅学会了知识,还通过背诵理解练习和克服自卑感培养了敢于尝试的性格,保证了他们可能是终身的学习者且能适应不同职业的挑战。另外在学习外语和做翻译的过程中,他们要和不同的人打交道,锻炼了人际交往能力。而所有这些,构成了外语学生的核心竞争力。
“哲学专业其实也没有任何实用性,但是它能让一个人学会看事物的方式和正确的提问方法,对概念的敏感以及对逻辑的追求,让你在表达时更有说服力。由此可见,任何看起来会被AI取代的东西仍须有人来处理,就如同高质量的文学翻译、对于外来文化或是用外语文化环境和思考方式的分析都不会被AI取代一样”,在程乐松看来,学习哪个专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专业学习培养出一流的学习能力,并找到有效的学习方式和持续的正反馈机制。
对于AI时代“文科无用论”有些抬头的现象,程乐松并不否认如果从能否找到高薪工作角度看,文科短时间内的确难以达到算法工程师的高收入。但他对文理科本质的区分却让人们看到,理科是排除人作为变量、对于自然界和包括人的生命过程进行客观描述或是运用的领域,而文科则将人作为核心变量带入到知识生产中;也就是说,理科整体上负责理解世界,而文科负责理解人。文科所具有的非规范性、非标准性特点,使得它对于一个人的思维力、判断力以及行动力的社会价值,需要更长周期才能显现出来。
程乐松坚信,即使社会竞争环境和评价体系周期对于文科可能更不友好,但这并不代表文科更没价值或者更没用。他对此反而抱有一种乐观态度,“智能化时代的到来,会让理解人成为越来越重要的一件事,会让文科逐步成为一个更可能和社会交换价值的知识领域。”
如何才能确保大学教育取得成功?
每逢高考季,总有考生喜欢在备考考试期间戴上寓意美好的手环,内容从“前程似锦”、“金榜题名”到“求上岸”不一而足。在程乐松看来,如果“求上岸”只是表达一种美好祝愿可以理解,但如果真要以为考上大学就等于“上岸”了,想法便有问题。
“求上岸”意味着现如今正处于随时可能溺水、苦海中感到窒息的状态,而上了岸好像便可以解脱。程乐松并不赞同这种观点,他认为大学面对的其实是更加艰苦的学习。这种艰苦不像中学时有老师天天盯着你、还要经常考试,而是来自自主学习之“苦”。因为在结果没有出来前,你可能看不到自己的落后,三五年中大家看似一样;但经过较长时间等结果出来后你才会发现,其实自己已比别人落后不少。这种差距可能源于一些非常小的习惯等,但却没人告诉你如何做才对。
廖中扬也谈到在北大读书时的遭遇。他看到有学生上课没有一天不迟到,上课后拿出来的不是课本和笔记,而是先摆上一桌吃的东西。起初他以为这个学生是经过特殊渠道进入北大的,后经了解得知,人家是从排名数一数二的中学通过正规渠道考进来的。外人可能无法理解,这种学校学生的学习习惯、自律性等本应很好、不该出现这样的问题,但廖中扬揭示出背后的症结所在——高中对标的是标准化的高考筛选体系,对学习能力等有规范性要求,只要学生有足够耐心、对标准化知识进行规范化重复便可以了。在一流高中,老师一般不会给学生留出空余时间,所以学生无法安排自己的学习,从某种意义上说学生的学习习惯已被老师的细致安排掩盖了。但到了大学情况不同了,任何专业都需要学生自主学习,他们要非常清晰地意识到专业所需基础能力,要观察同学们如何掌握知识,还要自主组织好时间;这背后不仅需要思维力,还需要能够执行的自制力。
程乐松也表达出同样的观点。他认为一些学生之所以上高中后兴趣缺失,原因在于面对筛选性考核越来越快的节奏,学习已变成应对考试而不是对知识本身的探究。但“探究”意味着不计犯错成本、对于事物的好奇心,而应对考试的学生由于担心犯错慢慢失去作为自主学习动力源的兴趣点。他还强调拥有目标后落实和调整的重要性。正如中国儒家所讲的“慎独”,一个人应有极强的自我要求和自我约束能力,这些能力对大学生来说至关重要。用他的话说,“如果一个大学生能培养起两个路径,一是知识获取的主动路径,二是基于意愿的自制力培养,那么他们的大学教育就是成功的。”
程乐松还提出单线竞争模式和复线竞争模式的差异,认为学生在进入大学前的生活环境主要是校园和家庭,相对比较单一;校园环境是单一反馈机制,只要成绩好就会给予正反馈;而家庭由于担心负反馈带来的不利影响,也变成纯正反馈环境。但进入大学后情况不同了,学生面对来自当下与未来的多元竞争及复杂的同学环境,竞争模式也从单线转变为复线竞争模式。
对此,程乐松给出大学生要主要培养两方面能力的建议,一是学习能力,即能快速接受新知识、知道到哪里去了解一个新行业和新知识领域以及如何培养对某个知识领域或者社会现象分析的能力,这是获取知识和能量的有效途径;二是和优秀同侪相处的能力,在他看来上个好大学、认识些好朋友可能比具体学什么重要的多。“从这个意义上说,大学教育是在进行学习能力与人格的培养。但由于现在绝大部分大学仍在做专业教育,所以如何将知识灌输与能力培养合一,同时如何将校园生活和人格培养合一,成为大学教育面对的最大挑战”,程乐松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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