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日报体育微信公号

雨战,又是雨战!当大雨“噼里啪啦”如箭矢般倾泻而下时,我正疾行在下马山村的峡谷中。四周高山耸峙,像一座瓮城,压迫感极强;脚下乱石林立,七拐八绕通向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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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2026雄关330(赤城)长城越野赛(以下简称雄关330)在河北省张家口市赤城县如火如荼地进行。作为231名选手之一,我沉浸式体验、见证今年国内这场距离最长、累计爬升最多的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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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过独石口长城,第一次小睡

6月13日12时开赛,6月19日6时结束,关门时间为138小时;赛道为环形,起点和终点均为赤城县新雪国机场,距离330.1公里;赛道途经大山小山30多座,累计爬升13818米,相当于9座泰山的高度……令人生畏的数字,使雄关330成为在继意大利330公里巨人之旅越野后诞生的“中国版巨人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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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手们跑至赛道6.5公里处的新雪国滑雪场时,即遭遇第一个“下马威”——连绵的草甸斜斜地铺满垂直高差790米的大山,风过山脊,后背发凉。过了丁字村后,天空中落起了雨,还有小冰雹。雨由小而大,由疏到密。一众选手加快脚步,一头扎进红嵯子村补给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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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雄关330因强降雨熔断,我止步于270.5公里处的沈家沟村。今年,组委会将赛事提前两个多月,想避过雨季,但人算不如天算,大雨依然不请自来。我在补给站补了点水,吃了点东西,就穿上冲锋衣闯进雨中。

山峦间腾起团团云雾。抵达45.2公里的马营乡补给站兼换装点时,雨停了,天还没黑透。赛道设有6个换装点,可以更换装备、衣物,也可以补给、睡觉。我没有多做停留,而是取出头灯,继续前行。按照计划,我将在80.7公里的独石口镇补给站兼换装点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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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过大梁底西山脊,头灯的光点点闪耀山尖,带有反光条的路标宛若悬浮在半空。巨大的风车一个接一个,“呼呼”地转动着,叶片上海泛着红光。仰望夜空,不仅能看到点点星辰,也能看到形状各异、遍布苍穹的星座,如猎户座、双子座、金牛座等。

沿着马厂公路上行,豁然出现一道蜿蜒起伏如游龙的石头城墙,这就是明长城独石口段。赤城县境内有多道长城,共约千里,号称“千里长城”。我贴着长城根,穿过灌木丛,登至高处,只见一座敌楼骑墙而建,嵌入主体;四面开箭窗,顶部设垛口。长城气象巍峨,选手奔跑至此,也觉心胸开阔。

下到独石口镇补给站兼换装点,已近6月14日3时,也是一天中最困的时候。我吃了些热食,想睡一觉,但志愿者说床位住满了。我说:“我进去看看,打个地铺也行。”好在屋里还有空的行军床,我和衣躺了一个多小时,但由于室内鼾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而睡得不深入。

48小时疾行191公里,股四头肌酸乏

黎明时分,我沿着陡峭的土石小径向冰山梁进发,13.9公里的赛道累计爬升994米,是雄关330的又一只“拦路虎”。古冰川遗址主峰海拔2211米,路上有大量无根怪石,包括蟾蜍岩、玉女赏月等地质奇观。虽然赛道看起来很美,但千回百转,跑起来很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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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顶冰山梁,沿着宽阔的风车道下行,我已完成100公里,膝盖上方的股四头肌出现酸乏的感觉。这是一个不好的征兆,意味着以后下坡要悠着点,否则会加重肌肉劳损。我在路上碰到4位速度差不多的选手,但跑到平头梁村补给站前的长坡时就散了。

去年我第一个24小时跑了107公里,今年计划跑到113.4公里,也就是平头梁村,还真达成了心愿。第二个24小时要经过两个换装点,我计划各睡一次,加之为了保护股四头肌,只能降速,所以将目标减至80公里。

沿着宽阔的土路机耕道上行,海拔缓慢上升。到达一个平台后,赛道突然急转直下,草窠密布,我小心翼翼地侧身落脚。下到底部,路标又直直地向上延伸。上到顶部,赛道再次陡峭下行。两起两落后,我以为见底,但紧接而来的是三四公里的碎石坡道,很是考验脚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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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达137.9公里的老栅子村补给站兼换装点时已近黄昏。这里条件很好,有放着两张床的标间,可以洗澡、睡觉;大厅里有几个桌子,可以吃自助餐。志愿者快速帮我取出转运包,我简单收拾后睡觉、洗澡,顶着沉沉夜色出发。

前往火烧窝铺村的赛道虽然只有541米爬升,但前半程在裸露的河床里穿行,碎石多、土坡多,没有成形的路。拔地而起的山头呈锐角上升,又呈锐角下降,石头也不少。飞蛾、蚊子、蝴蝶时不时扑到头灯前,撞到脸上。

曙光出现,洒满山间的沟沟壑壑;草甸葱茏,给群山披上绿色的“外套”。沿山脊行走,遥看大桥、村庄、公路,错落有致。在陡坡下降后,到达190.9公里处的塘子庙温泉补给站兼换装点。这里条件优越,标间里有温泉泡澡。我泡了几分钟,然后倒头就睡。第二个24小时,我完成78公里,和去年持平,之后会掉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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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多次来袭,进程放缓

峰峦如聚,山色空蒙。路标指引着我从遥远处一步步靠近制高点,猛然抬头,在迷雾中见到了海拔1275米的敌楼。长城再次出现,随着山势舞动。行至此处,已完成200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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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梨树沟村出发,徐徐进入无信号区。去年深夜,我在这一带踽踽独行,远处传来巨大的凄厉的鸟叫声。今年,组委会在山上安排了两拨救援人员,给选手提供水和“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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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卜子出发,连续缓慢爬升,九曲十八弯。我经过高处的一片松树林时,大雨下了起来,脚下又湿又滑,将加速水泡的形成;头灯的能见度越来越小,甚至看不清路旁是什么。我在急雨中冲进二道洼村补给站,原计划不打算睡觉的,但有鉴于此,还是睡了1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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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没多久,在一个四岔路口,我迷路了。幸好一位女选手迎面而来,我们遂结伴而行。她来自上海,叫唐荣兵,去年也参加过雄关330,止步于260.2公里处。“别人觉得我胆子大,其实我也害怕,夜晚想和其他选手一起走,但很难找到配速相同的人。”她坦言。

走进243.9公里的后城镇得意酒楼补给站兼换装点,我没有在这里睡觉,只是用湿巾擦干净了脚,继续贴上肌胶贴,再抹上凡士林,换上干袜子。2013年,我参加意大利330公里巨人之旅越野赛时,脚底起了9个水泡,以及两处擦伤,如同光脚踩在石子上。

在通向名旺庄村的赛道上,突见大型巨石,顶天立地,如巡洋舰在绿水青山中乘风破浪。这里就是四十里长嵯、亚洲第一大单体巨石,人称“北方第一丹霞”“后城赤壁”。它南起后城,北到样田,绵延20公里,垂高达200余米,视觉冲击力极强。

雨时停时下,在前往下马山村的峡谷间再次来袭,且成滂沱之势。由于我穿着冲锋衣,备着急救毯,包里还有羽绒服,因此并不怕雨,怕的是山体滑坡。我紧赶慢赶冲出群山的环抱,踏上湍急河流上的木桥,进入下马山村补给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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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赤城,逐梦样田!”补给站的墙上如是书写。热情的志愿者端来米饭、排骨汤、咸菜,泡好方便面,说“这里好几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为了办好这场比赛,全县几天几夜都在联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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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稍小,我就出发,在6月16日12时完成了269公里。也就是说,我第三个24小时依然行进了78公里。剩下61公里,按照时速3公里,约20小时能完成。终点在向我招手,人生的第二个100英里级赛事有望完成。

但我高兴得太早了。翻山越岭时,电闪雷鸣,暴雨再次降临。山顶电线塔高高耸立,我担心被雷击,三步并作两步从塔下离开。下陡坡时,路面湿漉漉的,我摔了三次,好在只是破皮。当我来到平坦的机耕道时,不料这里已经变成泥地,长达四五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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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累又困,真想找个地睡一觉;脚板在湿鞋湿袜里泡久了,隐隐作疼。来到铭悦乡居补给站,一位志愿者拿勺子盛水,帮我将鞋子上的泥水冲洗掉;另一位志愿者拿来满满一大盒米饭,以及一些菜。不过,这里没有休息的地方,我还是得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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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4夜环形赛道终于闭合

爬坡过坎后,经过广袤的农田,形态各异的稻草人在风雨中摇摆。到达郑家庄村补给站后,医务人员帮我在股四头肌上喷了些止痛药。在超长距离越野中,选手最重要的不是在和别人比赛,而是要管理好自己,包括节奏、补给、装备、睡眠,乃至伤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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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4公里的赤城温泉补给站兼换装点姗姗来迟。我没有吃饭,也没有洗漱,只是给手机、头灯、卫星追踪器充上电后就躺下。一觉醒来,已是6月17日凌晨2点多。待我洗完澡、吃完饭出发时,离进站已经5小时9分钟,好几位选手超我而去。但我并不后悔,因为我不是在和别人比赛,而是在和自己比,赛道上的一切,包括其他选手都是我的盟友。

最后一个赛段长达16.3公里,爬升890米。急剧爬升时,我能听到自己“咚咚”心跳的声音。最累时,我数几十步停一停。下山也令人崩溃,脚在不规则的草窠、石头中扭曲、变形;指甲、前脚掌两侧被挤压,隐隐作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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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到山脊的一个路口时,我找路标、看导航花了几分钟,就听到后面有说话声,两位选手就在几百米开外。鏖战至此,该吃的苦也吃了,该流的汗也流了,即便我再佛系,也得拼最后两三公里。于是,我调集全身的能量,拿出开赛之初的速度,逢山过山,逢水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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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上最后一个坡,终点方门遥遥在望,喇叭里传来嘶哑的歌声:“向前跑,迎着冷眼和嘲笑,生命的广阔不历经磨难怎能感到……与其苟延残喘,不如纵情燃烧吧,有一天会再发芽。”我又想起鏖战巨人之旅的六天六夜,想起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眼泪不期然地掉下来。

经过93小时48分22秒地跋山涉水,雄关330巨大的环形赛道终于在我脚下闭合。我累计休息15小时,包括睡觉7小时。比赛不设排名、奖金,根据完赛时间,我是第25个过线的男子选手。第一位过线的选手是郭兴茂,用时仅62小时10分32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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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抵达梦想的时刻,越可能会面临非同寻常的考验。极限运动如此,人的奋斗如此。其实,每个人的心中都住着一个巨人,唤醒他,与你同行!

图片来源:部分来自组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