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这些……时刻终将流失……在时光中,一如眼泪,消失在雨中。死亡的时刻到了。
——《银翼杀手》(Blade Runner,1982)
电影《宇宙巨人:希曼崛起》剧照
从2026年6月5日开始,由上世纪80年代经典IP所打造的真人电影《宇宙巨人:希曼崛起》(Masters of the Universe)已于全球各大院线展开热映。作为一部好莱坞式奇幻动作电影,美泰公司(Mattel)虽斥资近2亿美元,投资不可谓不大,但市场反馈与观众口碑却难以令人满意。其全球首周票房仅5400万美元左右,远低于预期,最终或将产生至少1亿美元的亏损,而国内豆瓣平台的当前评分仅5.8分。与2023年上映的DCEU收官之作《闪电侠》(The Flash)叫好不叫座的情况不同,《宇宙巨人:希曼崛起》在这两方面均遭遇了惨败,可见其对美国80年代怀旧情绪的透支与资本转换并未取得理想的效果,正如《好莱坞报道者》(THR)的影评所说,“整部作品观感生硬刻意,仿佛所有主创人员都一心盘算着,日后漫展签售能借此捞得多少收益”。该片与不久前刚上映的同类型IP改编真人电影续集《真人快打2》(Mortal Kombat 2)几乎正面交锋,更显其在电影市场上的疲软无力与后劲不足。由此可见,美泰公司原计划展开的所谓“埃坦尼亚宇宙”必然会受其影响,这不禁令人唏嘘,电影片尾彩蛋中,“非凡的公主”希瑞高举守护之剑的标志性背影,是否会就此成为象征着这一流行文化IP终结的最后一幕?
归根结底,这是旧时代美国文化与当下全球社会脱节所导致的文艺创作上的路径依赖与“异想天开”,因此,诸多影评人称其为“一部混乱难堪的科幻奇幻烂片”。值得注意的是,这部电影的失败并非个案,而代表着一个关键性事件,它标志着延续了近一个世纪的肌肉英雄作为银幕上的流行文化符号的失效,这类形象难以再引起市场的兴趣。本文所要讨论的,正是这一文化符号的发展史、各种前置、变体与延伸,及其在21世纪失效的根本原因。
一、肌肉英雄:从古典理想到冷战图腾
要理解肌肉英雄的文化发展史,就必须追根溯源,去探究这种审美偏好是如何在近代社会流行开来,并成为一种风靡西方世界的审美浪潮。这种审美浪潮绝不能单单归结于时代的偶然性、资本炒作或是突发奇想的发明创造,其最早可追溯至西方文明的原点,作为人体美学与英雄文化之摇篮的古典时期。那时的人们提出了“Καλόκαγαθία”这一概念来指代贯穿整个时代的核心理想,该词由“κάλος”(美丽,偏指肉体)与“άγαθος”(善良,偏指精神)融合而成,且在哲学家们的反复讨论中逐渐成为了对完美男性的早期评判标准,即肉体与精神的统一协和、互相滋养,前者为后者的外化与显现。因而,正如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所强调的,强身健体是塑造理想人格、维护城邦秩序与安全的重要手段。在亚里士多德、色诺芬、普鲁塔克等人的进一步论述下,追求匀称、健康而有力的身体也逐渐延伸至一种社会审美与价值取向,其具体的视觉审美表现可广泛见于古典艺术家们对绘画与雕塑作品的创作,如《持矛者》《掷铁饼者》等,其中描绘的男性人物无不被甲胄般的古典式肌肉所包裹,由线条与光影精准塑造出兼具力量感与美感的理想人体,甚至即便于某个痛苦的刹那,人物也要尽显其均衡有力的身体状态。
雕塑《拉奥孔和他的儿子们》;图源:梵蒂冈美术馆官网
经过千百年的流转变化,直到19世纪末,这种肌肉英雄的审美终于借由健美运动的风潮正式进入了西方近代社会的大众文化中。1893年,被公认为“国际健美运动创始人”的德国运动员尤金·山道抵达美国,他以古希腊雕塑般的身体肌肉震撼了当时的美国民众。至此,这种独特的身体便从体力劳动者的形象,转向一种审美对象与男性力量的象征。也正是经由他所主导的一系列商业活动,现代健美运动正式拉开了帷幕,这种肌肉审美与古典身体所受到的喜爱,恰恰对应了19世纪末西方社会在工业化与城市化发展之下对男性气质逐渐萎缩的焦虑。正如英国作家D.H.劳伦斯在小说《虹》(The Rainbow)中所暗喻的,面对工业文明的冲击,中产阶级男性逐渐走向一种虚弱与疲软,其生命力遭到了阉割,精神世界也陷入了荒芜的麻木与空洞。在这种情形下,健美运动成为了一种强有力的时代回应,它意图唤起人们最原始的男性气质与对古希腊理想的那份遥远记忆。
然而,直至20世纪50年代,健美文化仍未形成全民风潮。2023年上线的美剧《化学课》(Lessons in Chemistry)聚焦于1950年代的美国,男主角卡尔文热爱运动,却因为跑步健身而被周遭的邻居与同事认为是怪胎,他甚至在车库里手搓了一台划船机以展开训练,而这一切都无法被世人所理解。可见,彼时健美仍属小众亚文化,尚未融入主流生活。
电影《大力神》剧照
肌肉英雄真正成为一个主流文化符号,是在20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的“剑与凉鞋”电影(Sword-and-sandal,也被称为Peplum披风片)中。1958年,奇幻冒险电影《大力神》(Le fatiche di Ercole)在意大利横空出世,很快便风靡全球。其故事改编自赫拉克勒斯的传说,全片由古典英雄叙事主导,充满各种神话元素与史诗想象。其中,男主角史蒂夫·李维斯金发碧眼,极具古典气质的肌肉线条堪称完美。他所饰演的英雄赫拉克勒斯凭借着一身膂力,在影片中挑战艰巨的任务,对抗野兽、骑马冒险、坠入爱河。该片制作成本仅6—12万美元,但一经上映,其全生命周期的全球综合收入却突破了4000万美元(其首轮全球院线票房约为1800万美元),它创造了一个奇迹,也开创了一个全新的类型片时代。随着这部电影的大获成功,一系列“剑与凉鞋”电影纷纷投入制作,如1959年《大力士与吕底亚女王》(Ercole e la regina di Lidia)、1960年《海格力斯的爱人们》(Gli amori di Ercole)、1961年《大力士与女俘》(Ercole alla conquista di Atlantide)等。更令人震惊的是,此后的短短八年内(1958-1965),意大利竟然产出了近170部同类型影片,足足占据本土电影产量的10%。
尽管绝大多数“剑与凉鞋”电影由意大利摄制,但该类型的叙事内涵、符号解读权却始终由北美市场主导。影片所塑造的一系列肌肉英雄的形象,实际上并非一种凭空虚构的视觉符号,其背后还暗藏着冰冷的现实。其时(20世纪50-60年代)正值二战结束(1945年)不久,美国已一跃成为全球最强大的国家,为了彰显其无可匹敌的力量,社会正急需一个完美的精神图腾来进一步鼓舞民族自信。与此同时,冷战的阴云也开始笼罩世界,对核武器与意识形态的恐慌正在西方世界四处蔓延,为了解决这些庞大的社会焦虑,“剑与凉鞋”电影的出现正迎合了当时美国社会的痛点。一个不可战胜的伟大英雄在银幕上出现了。象征着正义与力量、一切美好的理想与希望,赫拉克勒斯一举成为了美国人民的精神氮泵,以一种天神下凡般的崇高姿态出现,誓要铲除所有野蛮与邪恶,驱散所有阴霾与不幸。然而,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剑与凉鞋”电影本质上是一则关于冷战的寓言,它既象征着西方文明的肌肉英雄赫拉克勒斯在同怪兽对抗,也代表特定的意识形态之间的对抗。最终,这类电影构成了一场被精心设计出来的、旷日持久的幻觉。
直至70年代,越战失败,经济滞胀,各种反传统、反主流的思想运动愈演愈烈,美国社会又一次陷入了不安与动荡。此时,“剑与凉鞋”电影中的男性形象也随之出现了重大而深刻的转变。那些原本伟岸无边的肌肉英雄从神话传说落入了市井现实,他们在混沌的生活中挣扎搏命,造就了一批新时代的硬汉。1977年,随着施瓦辛格的一句“健美只回报汗水,你无法欺骗自己的身体。你在健身房付出的每个小时,最终都会显现在体态之上。”无数美国人为之振奋。同年,史泰龙凭借电影《洛奇》(Rocky)一举夺得了奥斯卡最佳影片奖,他以拳击手的形象为这个时代的肌肉英雄下了一个全新的定义,他告诉全世界,普通人也可以靠努力获得成功。此举标志着“剑与凉鞋”的时代已成历史,肌肉英雄也开始了它的平民化转向。某种程度上,这也是男性在面对性别平等运动时所做出的防守反击,通过宣传自身“更强大身体素质”来彰显“性别优势”。
电影《洛奇》剧照
电影《终结者》剧照
而到了1980年代,在里根总统的政治推动下,二元对立的世界格局更加清晰明了。彼时的好莱坞电影已被肌肉英雄们所占据,他们单枪匹马与恶势力展开斗争,用拳头彰显力量,用子弹声张正义,俨然一个个铁血战士,在各类动作电影里打出了一片天地。这种新兴的肌肉英雄形象,被电影文化研究者们称为“硬体”(Hard Bodies),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便是1984年的《终结者》(The Terminator)及其一系列续集。影片中,施瓦辛格饰演一个具有金属骨骼的强大机器人T-800,而肌肉英雄的血肉之躯在科幻的加持下也融入了极具后人类与后工业色彩的金属“义肢”元素。更值得注意的是,在1991年上映的电影续集《终结者2:审判日》(Terminator 2: Judgment Day)中,已然出现了从固态身体向液态身体转变的趋势,这几乎可看作是导演詹姆斯·卡梅隆对文化审美发展趋势的一次精准预判。电影中,由罗伯特·帕特里克所饰演的生化机器人T-1000凭借着流动的液态金属肌肉为这一文化符号打上了冷硬且前卫的烙印,也提前预示了传统的厚重肌肉审美将在未来迎来转型。在沦为军备力量与战争机器的符号的同时,这些“终结者们”在西部电影、科幻电影、犯罪电影等类型片的影响下,经过漫长的影视发展,也终于褪去了意大利传统的“剑与凉鞋”范式,实现了肌肉英雄的美国本土化。除此之外,1982年《第一滴血》(First Blood)中的退伍军人兰博、1985年《洛奇4》(RockyⅣ)中的苏联拳击手伊万·达拉格等也都是这类硬体式肌肉英雄的代表性人物。
动画《宇宙的巨人希曼 第一季》截图
同一时期,肌肉英雄衍生出面向低龄群体的儿童IP分支。为了拓宽玩具销路,美国知名玩具制造商美泰公司对飞美逊(Filmation)提出了委托,要求其制作一部名为《宇宙的巨人希曼》(He-Man and the Masters of the Universe)的动画剧集(共两季130集),于1983年9月5日全球首播。男主角希曼一头金发,浑身上下仅着三角裤、长靴与叉字形肩甲,露出一身壮硕的肌肉,手持力量之剑,骑着太空虎,这一形象仿佛又回到了古典时期的神话英雄。该动画取得了巨大成功,各色衍生产品的销量都实现了暴涨。从此,希曼作为动画剧集中肌肉英雄的代表,便成为了一个世界流行的文化符号,尤其在年轻群体中更是掀起了狂潮。孩子们想成为希曼,高喊魔法咒语便能获得天选之人的无穷力量,拯救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打败邪恶反派骷髅王。而此时此刻,他们还并没有意识到,这将是肌肉英雄的最后一个辉煌时代。
1991年,随着冷战结束,世界格局又一次发生巨变。至此,肌肉英雄形象作为冷战寓言中精神图腾的历史使命也走向了终结。曾经被大力宣扬甚至有毒有害的男性气质遭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文化清算,同时,社会高速发展所引发的物质主义倾向也得到了深刻反思。以1993年的Cult电影《幻影英雄》(Last Action Hero)为代表的一系列动作片展开了对以往的硬体式肌肉英雄形象及其传统故事范式的诙谐嘲弄与文本解构,挑战并击败了这一象征着无敌力量的文化符号,主演施瓦辛格打破第四面墙,用作品告诉了全世界,所谓天下无敌的盖世英雄,仅存在于人们的虚构与幻想中,什么肌肉枪炮、神兵利器,如露亦如电,如梦幻泡影。从此,非典型性英雄(甚至非英雄、反英雄)开始登上大银幕,健美的身体不再是电影票房的保障,也不再是视觉审美的基准,肌肉英雄作为文化符号的效能已捉襟见肘,越来越多“有缺陷的人物”“挣扎与抉择中的人物”“具有深刻灵魂的人物”开始引起观众们的共鸣。于是,1993年《亡命天涯》(The Fugitive)、1999年《黑客帝国》(The Matrix)等美国主流影视作品应运而生,相继问世。而在这一点上,凭借着菲利普·K·迪克有如天神下凡般的剧本支持,以及雷德利·斯科特的高超导演,电影《银翼杀手》早在1982年就已塑造了此类角色,可谓十分超前,乃至于2002年,电影《少数派报告》(Minority Report)席卷全球时,这类非典型英雄的精神仍在银幕背后沙沙作响。
时间来到21世纪,传统的肌肉英雄作为一种视觉审美的流行文化符号早已不复存在,我们也可以在《老无所依》(No Country for Old Men)《金刚狼3:殊死一战》(Logan),甚至最近(2026年5月27日)上线流媒体的美剧《暗影蜘蛛侠》(Spider-Noir)中探寻到它疲惫的末路。然而,其内在气质却从未消散,而是拣选着不同款式的面具,扮演着不同身份的角色。
二、前置、变体与延伸:从血肉之躯到钢筋铁骨
在漫长的文化史中,早在“剑与凉鞋”电影之前,对于肌肉英雄的塑造便已有先兆。其中,漫画作为一种叙事与传播的艺术媒介,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它几乎可以被认为是近代文化史中承载着这一形象的源头。由漫画创作者们塑造的具有超能力的英雄们极大地拓展了肌肉英雄的文化边界,培养了大批来自全球的狂热爱好者,也为这一形象的后续发展奠定了极为关键的文化基础。
1938年6月,《动作漫画》(Action Comics)创刊号推出了超人这一经典角色,标志着属于美国漫画的超级英雄时代正式开启。最初,超人被设计为一个拥有完美身体、无穷力量的外星人,他金发碧眼,高大魁梧,还有一身线条优雅的健美肌肉,具备至高的道德感与正义感,他雕塑般的古典式身体也成为了后来绝大多数超级英雄的形象标准。在超人被盛大推出的三年后,漫威漫画(Marvel Comics)的前身时代漫画(Timely Comics)于1941年3月推出了超级英雄美国队长。他同样有着金发碧眼与健美的身材,而他身穿星条旗制服、手持振金盾牌的形象也成为了二战时期美国最重要的宣传符号之一。此后,如蝙蝠侠、金刚狼等超级英雄形象均在这条延长线上展开,而雷神索尔作为美漫超级英雄而非传统的北欧神祇,其手握雷神之锤姆乔尔尼尔的形象,也象征着欧洲古典神话与美国大众文化的一次成功融合。凡此种种,美漫中这些夸张的现代肌肉美学均预示着肌肉英雄这一形象的到来。
动画《变形金刚》第一季海报
除了这一文化符号的历史前置以外,它还发散出许多各具特色、魅力十足的形象变体中,例如1984年9月17日首播的《变形金刚》(The Transformers)系列动画,以及后来的《变形金刚:猛兽侠》(Beast Machines: Transformers)。这些钢铁巨人(或巨兽)看似与传统的肌肉英雄毫不相关,但实际上,他们仍然没有脱离那个形象框架,只不过是将血肉之躯换成了钢筋铁骨,前者堪称大众流行文化形象中最重要的一次肌肉+机械的融合,而后者还加入了动物拟人的元素,将工业文明与机械崇拜体现得淋漓尽致。这些大块头和超人别无二致,同样是外星人,也同样有着健美的肌肉(机械版本),以及朴素而崇高的道德感与正义感。在赛博坦星人身上,肌肉实现了载体的置换,而肌肉英雄的视觉审美、人物设定与故事范式则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与此同时,20世纪80年代的美国精神也为这些动画作品注入了全新的时代内涵。
《速度与激情》中,唐老大驾驶道奇战马
不仅如此,在汽车产业中,所谓“美式肌肉车(Muscle Car)”于20世纪60年代便用来指代那些大排量、大马力、外形粗犷的汽车,可见肌肉与机械在英语文化语境中已经形成了某种约定俗成的关联。《变形金刚》则将这一关联彻底实体化,予以视觉呈现,汽车也成了传统肌肉英雄谱系中的一分子,如此一来,语言的隐喻便登上了台面。在动画中,主角擎天柱的原型便是一辆美式重型长头肌肉卡车彼得比尔特389,而充电器、轮胎、路障的原型则分别是庞蒂亚克火鸟、雪佛兰科尔维特C7、福特野马GT350R……如此看来,这种颇为直白的“隐喻”在《变形金刚》系列动画中似乎比比皆是。这一文化传统一直延续至今,在《速度与激情》(The Fast and the Furious)系列电影中,我们仍能从中看出端倪,主角唐老大作为肌肉硬汉,其标志性座驾必然也是美式肌肉车——1970年款的道奇战马R/T。而几位与发达肌肉并无关系的核心女性角色,则主要驾驶日产、本田、斯巴鲁等JDM轻量化小跑车,从中不难看出浓重的性别叙事。显然,从70年代《疯狂的麦克斯》(Mad Max)系列电影中的一众改装车,到希曼的太空虎、T-800的哈雷肥仔,再到《速度与激情》系列电影中的美式肌肉车,“男人与马”这一母题在肌肉英雄这一经典形象的加持下,经久不衰。
从肌肉英雄本尊到他们的座驾,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一种发自身体的延伸,金属机械成了他们的一部分。而除此之外,作为身体的另一种延伸,武器对他们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历数那些经典的肌肉英雄,大多都有专属武器傍身,希曼的力量之剑、雷神索尔的雷神之锤、擎天柱的能量斧、终结者的霰弹枪……既然肌肉英雄可被视为承载着男性气质的容器,那么他们的武器也能被看作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征。为了克服阉割恐惧(去势焦虑),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他们借由神器来增强自己的力量与自信,有些英雄甚至可以获得神器的专属权来彰显自己不可替代的绝对身份,以创造出一种无懈可击的幻觉。希曼每一次举起力量之剑,都是在举行一种象征性的仪式,复诵自己不可战胜的命运。正如1982年的电影《野蛮人柯南》(Conan the Barbarian)中,柯南的父亲所说:“世间所有的人和野兽,都无法完全信任,唯有这把剑,你可以永远相信它。”剑是男人的一部分,是他身体的延伸,而失去剑就意味着被阉割,失去男性的身份。在动画《宇宙的巨人希曼》中,亚当王子只有拔出力量之剑,喊出咒语,才能变身成为希曼,若是没有力量之剑,那他就只是一个怯懦的王子,这一设定在真人电影《宇宙巨人:希曼崛起》中依然沿用。而在雷神这一角色的故事背景中,我们也可看到类似设定,雷神之锤被奥丁施咒,唯有配得上它的人才能将它举起。
三、流行文化符号的终结:从工业时代到21世纪
让我们将话题再次拉回近日上映的真人电影《宇宙巨人:希曼崛起》上,该作品的惨败并非一个简单明了、可独立看待的个别事件,而是象征着一个流行文化符号的终结。作为诞生于20世纪美国工业时代的经典形象,肌肉英雄在如今的全球市场上已近乎完全失灵,原本属于大众文化一部分的它,现在变成亚文化、Cult类型、小众爱好者圈子里的冷门癖好与社交图腾。这里,我们姑且不去探讨该电影的具体制作问题,而是将目光聚焦于技术、审美、观念等层面的历史转型。综合这些因素来看,对肌肉英雄之狂热的退烧似乎是一个合乎逻辑的必然结果,究其根本,便是人类社会从工业时代向电气时代、数字信息时代乃至新能源时代的历史性跨越,导致了大众审美观念与价值取向的转变。
众所周知,20世纪工业时代追求的是力量、规模、重量等阳刚气质或男性气质,在蒸汽机与内燃机的沸腾中实现更高的生产效率,在那样一个因物质碰撞而打得火热的时代,美国社会充满了原始的激情。高大的混凝土建筑、巨蛇般盘踞在铁道上的钢铁火车、一艘艘吞云吐雾的货轮……这些都是工业科技的缩影,而在这样的时代中,人们自然而然地投身于对充满力量感的事物或火焰与血肉的崇拜,正如尤金·奥尼尔在其经典戏剧《毛猿》(The Hairy Ape)的第一场中所写的那样:
我是结尾!我是开头!我开动了什么东西,世界就转动了!世道——那就是我!——新的改造旧的!我就是使煤燃烧的东西;我就是喂机器的蒸汽和石油;我就是使你听得见的噪音里的那种东西;我就是烟、特别快车和轮船和工厂的汽笛;我就是使金子能铸成钱的那种东西!我就是炼铁使它成钢的东西!钢,代表一切!而我就是钢——钢——钢!我就是钢里面的肌肉,钢背后的力量!
早在20世纪上半叶,奥尼尔就看穿了工业时代的本质,人们不仅崇拜机器与力量,甚至自己也成为了血肉齿轮。在这一背景下,正是对人类身体的愈发不满足催生了古典式肌肉甚至金属式肌肉,这二者如齿轮一般互相缠绕,死死地咬合在一起。于是,如同一辆油门踩到底的飞车,肌肉英雄一路飞驰,其背后所代表的美学气质也构成了整个时代的审美核心。
1922年《毛猿》剧照
进入1970年代以后,随着科技进一步发展和数字信息时代的到来,社会的生产方式与人类的生活方式都又一次发生了巨变。这个崭新的时代逐渐将庞大笨重的机器与不再生效的原始力量抛之脑后,转而投入对轻量化、速度与经济的痴迷。数码产品开始追求小巧、迅捷、便携与智能,电子芯片、无线通信、5G网络等技术逐渐占据了人们的生活,汽车则走向了新能源,更多的功能、更少的投入,以及更丰硕的回报,野兽般轰鸣的油车也被静音电车占据了原本的市场。厚重感与力量感在一定程度上成了贬义词,而轻巧则成了主流,我们也可以通过文艺作品看到这种时代主流审美与价值观念的转变。例如在2008年上映的《钢铁侠》(Iron Man)中,主角托尼·斯塔克一锤一锤用钢板打造了属于自己的肌肉英雄——马克1号战甲,该战甲极为厚重呆板,由液压系统提供动力,完全靠手动操作,充满了原始的“肌肉”力量,显然是工业时代的代表。经过一部部电影的升级换代,到了《复仇者联盟3:无限战争》(Avengers: Infinity War)和《复仇者联盟4:终局之战》(Avengers: Endgame),托尼·斯塔克终于换上了马克50号和马克85号纳米战甲。这两套战甲已然不是由一块块金属部件构成的了,而是进化到可以像液体一样瞬间覆盖全身,还可以根据情景需要而自由变换形态,在操作系统方面,也配备了最先进的智能系统“星期五”,完全摆脱了工业时代的特征。这一区别完美映射了人类审美与价值的变化,大家不再相信工业时代的那套力量叙事,而大银幕上的肌肉英雄已走向终结,由此也可见一斑。
从价值观念的角度来看,肌肉英雄形象的终结反映了当代社会对传统男性气质的反拨。那个从父权制古希腊走来的城邦守护者,象征着完美无缺、力大无穷、责任感与正义感的“大男主”,在以女性主义为代表的反主流、反传统的声浪中被重新审视与解构。这种看似强壮、实则脆弱的单一化的男性气质标准受到了21世纪的质疑与挑战,传统的性别壁垒被弱化甚至打破,身份范畴实现了流动,而男性自然也就不需要肌肉与力量来证明自己的性别归属,也无从依靠这些来巩固自己的权利地位。
大银幕上,随着肌肉英雄淡入视野,我们看到了许多新英雄的登场,多元化的、复杂的人物开始承担起叙事的重任。例如,黑人也可以在好莱坞电影中扮演故事的正面角色,像是《怒火救援》(Man on Fire)中的特种兵克雷塞,或《伸冤人》(The Equalizer)中的退休特工麦凯尔,在美漫超级英雄中,像刀锋战士、黑豹等黑人英雄也频频登场;与此同时,那些在20世纪往往会被忽视的女性也从配角走上了主角的英雄之路,从《古墓丽影》(Lara Croft: Tomb Raider)《生化危机》(Resident Evil)一直到《神奇女侠》(Wonder Woman)《惊奇队长》(Captain Marvel),女性群体在英雄叙事中显得愈发瞩目……这些多元化的电影角色未必需要古典式肌肉的加持,或是机械降神般的“力量之剑”,而是通过他们的人格与个人故事塑造独特的魅力,其形象在审美上也更符合新时代的标准。在20世纪西方主流文化语境中,银幕上的“英雄”一词往往被超人等肌肉英雄所垄断,而如今,每个人、每个角色都有权利成为英雄。与此相对,在这样一个时代,让年近半百的宇宙巨人希曼跑到观众面前,赤裸着身子,故作夸张地大喊“赐予我力量吧!”再讲述一个被电影市场沿用了40多年的老套故事,恐怕会让大多数观众感到费解与尴尬。哪怕穿着经典的超级英雄制服,2019年上映的《雷霆沙赞!》(Shazam!)也在用口碑提醒着我们,那个滑稽透顶的变身场面与简单粗暴的二元叙事已行之无效,与其将宝贵的信任无条件地交给这帮失去了神力便一无是处的废物英雄,不如让我们转而去《黑袍纠察队》(The Boys)里投靠那位“精彩纷呈”的祖国人。
世界已不是当年的世界,观众也不再相信这样的人物和故事,也没有义务再去相信他们。至于这些老古董似的文化符号,我们或许还应对其抱有一丝希望,有朝一日若有一部此类电影再次火热,那恐怕只会因为其复古与怀旧的固有属性,而在某些爱好者的小圈子里收获欢呼与掌声,但要从冷门小众的Cult电影回到主流大众的文化视野中来,似乎是遥不可及的一个梦想了。
参考文献
[1]Jeffords, Susan. Hard Bodies: Hollywood Masculinity in the Reagan Era. New Brunswick: Rutgers University Press, 1994.
[2]Cohan, Steve. Masked Men: Masculinity and the Movies in the Fifties.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97.
[3]Cohan, Steve, and Ina Rae Hark, eds. Screening The Male: Exploring masculinities in Hollywood cinema. New Brunswick: Rutgers University Press, 2004.
[4]O’Brien, Daniel. Classical Masculinity and the Spectacular Body on Film: The Mighty Sons of Hercules. Basingstoke: Palgrave Macmillan, 2014.
[5]Chapman, David L., and Brett Josef Grubisic. American Hunks: The Muscular Male Body in Popular Culture, 1860-1970. Vancouver: Arsenal Pulp Press, 2009.
[6]Roach, Randy. Muscle, Smoke & Mirrors: A History of Bodybuilding. Bloomington: AuthorHouse, 2008.
[7]Saunders, Dave. Arnold: Schwarzenegger and the Movies. London: IB Tauris, 2009.
[8]de Semlyen, Nick. The Last Action Heroes: The Triumphs, Flops, and Feuds of Hollywood's Kings of Carnage. New York: Random House Audio, 2023.
[9]Kac-Vergne, Marianne. Masculinity in Contemporary Science Fiction Cinema: Cyborgs, Troopers and Other Men of the Future. London: IB Tauris, 2017.
[10]Cornelius, Michael G., ed. Of Muscles and Men: Essays on the Sword and Sandal Film. Jefferson: McFarland & Company, 2011.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