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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盛夏,台风“摩羯”裹挟着暴雨从华南沿海一路深入广西,上游越南境内的水库未提前通报便开闸泄洪,邕江水位在短短几天内猛涨至76.03米,距离2001年创下的77.42米历史最高水位,只剩一步之遥。
放在二十多年前,这样的水位足以让全城进入战时状态:江边的村民要扛着家当往高处跑,市区的商户要忙着搬货堵门,家家户户都得存好干粮和水,等着洪水漫进街道。
可这一年的南宁格外平静:上班族照常挤着公交地铁通勤,夜市的摊位按时出摊,甚至有不少市民吃完晚饭,慢悠悠晃到邕江大堤边,像看寻常江景一样望着脚下滚滚而过的浑黄洪水,拍几张照片发个朋友圈,调侃一句“今年的洪峰来得有点早”。
这份刻进日常的淡定,不是凭空来的。它的起点,是2001年那场让整个南宁心有余悸的大洪水,以及一项当年被无数人骂“劳民伤财”的决策。
2001年7月,邕江迎来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洪峰,水位直逼77.42米,超出警戒水位整整5米。
2001年南宁抗洪
彼时邕江沿岸的堤防修修补补十几年,也才勉强达到二十年一遇的防洪标准,在来势汹汹的洪水面前几乎不堪一击。
江边的村子最先被淹,浑浊的江水漫进院子、灌进屋里,最深的地方没过成年人的腰,村民们拆了门板当筏子,抬着老人、抱着孩子往高处挪,满眼都是狼狈与慌乱。中心城区也岌岌可危,只要水位再往上涨几十公分,繁华的市区就会变成一片泽国。
洪水退去后,摆在时任南宁市市长林国强面前的,是一道所有人都觉得“没必要选”的选择题:是接着修修补补,维持现有堤防标准,还是咬咬牙,一口气修一条能抵御百年一遇洪水的防洪大堤?
在当时的大多数人看来,答案显然是前者。
2001年的南宁,正处在城市发展的起步阶段,到处都等着用钱:学校的教室不够用,医院的床位很紧张,市区的马路窄得一到高峰就堵车,老百姓盼着改善教育、医疗、交通的呼声一天比一天高。
2001年南宁街头
相比这些摸得着、看得见的民生实事,一条“防百年一遇洪水”的大堤,实在太遥远了。很多人说,洪水又不是年年都来,上一次这么大的灾害是几十年前,这辈子能不能遇上都不一定,犯得着砸进去几十亿吗?
更让市民不满的是钱的来源。整个防洪大堤工程预算高达21亿元,这在2001年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根据当年的统计数据,南宁市在岗职工的年平均工资刚过10288元,平摊到每个月也就八百五十多块钱,21亿相当于全市五十多万在岗职工大半年的工资总和。
这么大的窟窿,光靠财政根本填不上,最终只能靠征收防洪保安费和组织义务劳动来凑:有固定工资的职工,月收入400元以上的每年交60元,250到400元的交40元;城镇个体工商户每户每年收60元,农村的收30元;周边的农民还要每年出15到20个义务工,直接上堤干活。
现在回头看,一年几十块钱似乎不值一提,但放在当时的收入水平里,这笔钱的分量完全不一样。
当年大家并不富裕
一个月薪八百多的普通工人,60块差不多是他大半天的工资,够买十来斤大米,够一家三口两三天的菜钱;
做点小生意的个体户,本来赚的就是辛苦钱,平白多一笔收费,心里自然不痛快;郊区的农民更是觉得委屈,本来种地收入就不高,农忙时节还要抽时间去修堤,耽误了农活谁来补?
那段时间,街头巷尾聊起防洪堤的事,抱怨声远多于支持声。有人说当官的好大喜功,有人说这钱花得冤枉,还有人吐槽摊派收费不合理,林国强也因为这项决策,没少挨市民的骂。
可骂声归骂声,林国强心里的账算得比谁都清楚。南宁依邕江而建,水患是刻进城市历史里的隐患,2001年的洪水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今天舍不得花21亿修堤,等下次大洪水真的淹了城,房屋冲毁、商铺被淹、道路瘫痪,造成的损失可能是21亿的十倍、百倍,更别说老百姓的生命安全,根本没法用钱来衡量。
林国强上电视
教育、医疗要发展,但城市的安全底线守不住,再好的发展成果也可能一场洪水就冲没了。
顶着满城的质疑,他还是拍了板:堤,必须修,而且要按最高标准修。
接下来的几年里,邕江大堤的建设在争议中一步步推进。2005年9月,“堤路园”三期工程完工,邕江大堤的防洪标准从二十年一遇提升到了五十年一遇;
2015年,邕江综合整治和开发利用工程全面铺开,城区段堤防彻底达到百年一遇的标准;2023年,石埠堤改扩建工程开工,升级后的堤防将防洪标准进一步拉到了两百年一遇。
这条横跨邕江两岸的长龙,不是一天建成的,但最关键、最难走的第一步,是2001年在一片反对声中迈出去的。
邕江大堤施工
时间是最公平的裁判,它会慢慢证明哪些决策是真正的远见。
防洪大堤第一次接受大考是在2008年9月,邕江洪峰水位达到75.89米,已经非常接近2001年的险情。
可这一次,洪水被牢牢挡在了大堤之外,市区的生活秩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甚至很多人都没意识到又来了一场大洪水。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质疑的声音慢慢少了,越来越多的人念叨起当年修堤的好处。
真正让所有南宁人彻底改观的,还是2024年那场“摩羯”台风带来的洪水。76.03米的水位,差一米多就追平历史纪录,上游毫无预兆的泄洪更是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换在二十年前,这必然是一场全城动员的灾难,可在加固后的大堤守护下,邕江的水哪怕涨得再凶,也漫不到城区里。市民们站在堤上看着汹涌的江水,那种反差感,比任何说教都更有说服力。
摩羯台风来临前夕的邕江
到了2025年,考验来得更密集。短短十几天里,“桦加沙”“博罗依”“麦德姆”三个台风接连来袭,暴雨洪水叠加冲击,郁江南宁河段遭遇了1907年有水文记录以来从未有过的两轮流域性大洪水。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可邕江大堤依旧稳稳地立在江边,南宁城安然无恙。
如今再提起林国强和当年的防洪堤决策,南宁人嘴里只剩敬佩。当年那些抱怨收费贵、工程没用的人,如今大多成了这项工程最坚定的受益者。
他们可能不会特意说起这段往事,但每到汛期看到平稳的江面,心里都会多一份踏实。
其实历史上很多看似“愚蠢”的决策,本质上都是当下利益和长远利益的博弈。大多数人习惯盯着眼前的得失算账:花了多少钱、交了多少费、能不能立刻看到好处。可真正有智慧的决策者,算的是十年、几十年后的账,算的是人命关天的安全账,算的是子孙后代的长远账。
二十多年前,花21亿修一条看不见即时收益的大堤,还要让老百姓掏钱出力,怎么看都像是一笔“赔本买卖”,甚至显得有些固执和愚蠢。
林国强和南宁地图
可二十多年过去,当一次次洪水兵临城下又无功而返,当整座城市可以在汛期里照常运转,没人再会怀疑当年那个决定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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