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法制晚报》2017年相关报道、北京海淀区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中国青年报》黎力案深度报道、主审法官尚秀云口述资料、江西省萍乡市上栗县地方志相关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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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2月9日,江西省萍乡市上栗县桐木镇,一个普通农家迎来了一个新生命。

家里三间平房,两亩薄田,父母常年背负外债,全家靠务农维持生计,逢年过节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已是难得的奢望。

这个孩子,带着口吃的毛病来到这个世上,性格内向,话不多,却从小就把书念得比谁都认真。

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的农村少年,往后的人生会走出三段令整个中国都为之震动的轨迹。

16岁,他以554分考入北京科技大学,成为全村多年以来第一个走进北京重点大学的孩子,全镇轰动,父母含泪,乡亲奔走相告。

23岁,他持刀走进银行,劫持人质,抢走10万元现金,当天被捕,获刑十年。

29岁,他出狱第五天背起行李走进复读班,160天后考出598分,被985高校西安交通大学录取。

三次高考,三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这三张成绩单,每一张背后都压着一段让人久久无法平静的真实故事,而故事里藏着的那些沉重,远比数字本身更值得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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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6岁,554分,一个村子把全部希望压在了一个少年身上

2003年,江西省高考成绩公布,萍乡市上栗县桐木镇一个普通农家的院子里,人头攒动。

黎力,16岁,554分,北京科技大学自动化专业,录取。

这不只是一个少年的成绩单,这是整条村子多少年来头一次见到的奇迹。

消息传开的那天,邻居们涌进院子,有人放鞭炮,有人端来自家腌的咸鱼,有人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票子塞给黎力父亲,说是给孩子带去北京用的。

父亲接过那些钱,手抖着叠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圈红了又红。

母亲把家里存了许久的鸡蛋全煮了一锅,一边煮一边抹眼泪,灶台边上雾气腾腾,她站在那团热气里,腰杆却比平时直了许多。

学费从哪里来?四处借。

亲戚借,邻居凑,连素日不太往来的远亲也送来了几百块,塞在信封里,嘱咐他好好念书,给村里人争口气。

东拼西凑,才凑齐那一笔进京的学费。

黎力就这样,带着全家人的债、全村人的眼光、父母后半辈子所有的指望,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那是2003年的夏末,车厢里人声嘈杂,行李架上堆着各种大包小包,他靠着窗坐着,看着窗外的稻田和山丘一片一片向后退去,江西的绿慢慢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里。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觉得,等着他的,一定是好的。

那一年,他16岁。

北京很大,大到他站在北京科技大学的校门口,第一次感到自己渺小得像一粒灰尘。

宿舍里,同学们换着新手机,穿着他从没见过的名牌运动鞋,周末约着去三里屯吃饭,动辄人均百来块,说起来毫不犹豫,像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黎力攥着一部借来的二手诺基亚,掂量来掂量去,舍不得花那三十块钱,于是拒绝了,说自己有事,一个人留在宿舍。

那顿饭他没去,但他记得那天晚上宿舍里的灯很亮,外面走廊上有人说说笑笑,声音一直传进来,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睡不着。

这种感觉,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他在北京最熟悉的日常。

最让他痛苦的,不是没钱,而是口吃。

他从小就有口吃的毛病,在老家,大家都习惯了,也不当回事。可到了北京的大学课堂里,一开口说话就结巴,越紧张越卡壳,越卡壳越紧张,形成一个出不去的死循环。

课堂上老师点名提问,他站起来,憋得满脸通红,磕磕巴巴说不出完整一句话,台下有人低头忍笑。

那种笑声,他每次都听见了,但没有人知道他听见了。

他开始回避一切需要开口的场合,社团不敢参加,课堂发言能推就推,同学聚餐借口推掉,小组作业尽量做文字部分,不上台汇报。

渐渐地,他把自己缩进了一个越来越小、越来越暗的角落。

孤独像水一样往里渗,一点一点地泡,一点一点地沉。

而与此同时,家里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父母问他在学校吃得怎么样,穿得够不够暖,问他有没有谈朋友,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家看看。

他每次都说,好,都好,放心。

挂掉电话,他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课本,有时候翻着翻着就停下来,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一片空白。

为了不给家里添负担,他开始打工。

一份不够,两份,最多的时候同时揽着三份兼职——发传单、端盘子、做家教,凌晨才回出租屋,早上六点又爬起来赶第一节课。

那段时间,他的状态是持续透支的。

北京科技大学的自动化专业,课程密度大,理论难度高,哪一门都不是死记硬背就能过关的,需要听懂,要做实验,要完成大量的课后作业。

打工占去了绝大部分时间,听课时间严重不足,知识断层越来越大,他想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大三开始,专业课挂科的红字一门接一门地出现,补考,再补考,过了又挂,挂了再补,陷入一个越来越深的泥沼。

学校给了他第一次延期毕业的机会,他没能抓住。

学校又给了第二次。

他还是没能走出来。

与此同时,他的心理状态在悄悄走向另一个深渊。

抑郁症不是某天突然出现的,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经济压力、口吃、孤独、挂科、对父母的愧疚感、对自己的否定——这些东西叠在一起,慢慢把一个人压垮。

他后来被确诊为重度抑郁症,同时伴随强迫症。

失眠,脑子里的念头停不下来,同一个想法反反复复地转,像一台坏掉的磁带,卡在同一个地方,怎么都过不去。

"我对不起父母。"

"我是废物。"

"我不配来北京。"

这三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转了多少个深夜,直到后来,他自己都不清楚这三句话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只知道它们一直在,赶不走,也甩不掉。

2009年,北京科技大学向黎力发出了肄业证书。

不是毕业证。

是肄业——学分没修满,毕业设计没完成,他没有办法走完那条曾经拼尽全力踏上的路。

那一年,他22岁,在北京待了六年,最终什么也没能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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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谎言撑了多久,心就碎了多久

肄业的消息,黎力没有告诉父母。

他坐在北京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手里攥着那份肄业证书,在纸上盯了很久很久,久到纸上的字开始模糊,他才把它折起来,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开口说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当时他所能想象到的最难的一件事。

这些年,父母一直以为他在北京好好念书,快要毕业,马上就能找到工作,马上就能把那些多年积下的债一笔一笔慢慢还清。

他们拒绝了所有亲戚提出的"让孩子回来打工"的建议,腰板挺直地说,我们家的孩子是大学生,要在北京发展,不能回来。

这句话,父亲不知道在人前说了多少遍。

每说一遍,在外面的黎力心里就往下坠一分。

肄业之后,他没有回家,继续蜗居在北京,对父母谎称自己在北京找到了工作,收入还不错,让他们放心,不用挂念。

电话那头,母亲每次都说,好好干,别亏待自己,家里不用你操心。

每次挂掉电话,黎力就坐在那个十几平方米的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有时候就那么坐着,坐到天黑,坐到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坐到楼下开始有人说话的声音,然后才意识到一整天又过去了。

抑郁症在那段时间里彻底控制了他。

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冒出一个念头:活着太累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还会刻意去把它压下去,告诉自己不能这样想,告诉自己父母还在等他,告诉自己还有机会。

但念头这种东西,压一次,它还会回来,而且每次回来都会比上一次更重一些。

他开始想:如果能还清家里的债,如果能给父母留下够用的钱,然后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

这个想法,在2009年奶奶病逝之前,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没有具体形态的念头。

2009年,奶奶病逝的消息从家乡传来。

黎力握着手机,愣了很久很久。

奶奶是他从小最亲近的人,他在外漂泊这些年,每次想家,最先想起来的就是奶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那个样子,背有些弓,眼睛眯着,脸上皱纹很深,见到他就笑。

奶奶走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不是没有时间,是他没有脸回去。

他没有脸以一个肄业生、一个骗了父母多年的人的身份,站在那个曾经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他身上的村子里,站在那些曾经把票子塞进信封为他凑学费的乡亲面前。

那一根最后还撑着他的弦,在那一刻,断了。

2009年7月,黎力做了一个从那天起改变了他整个人生走向的决定。

一个错误的、无法挽回的、将要让他付出沉重代价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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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2009年7月12日,北京科技大学附近的中国银行

2009年7月12日,北京,夏日正酷,蝉鸣不止。

黎力在出租屋里坐了很长时间。

那天早上,他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屋子里,窗帘没有拉开,外面的阳光照不进来,他就坐在那片暗里,想了很久。

他把一把水果刀揣进包里,又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威胁文字。

他的计划是:抢到钱,把家里多年的外债还清,给父母留下足以养老的本钱,然后,了结自己。

他不是要逃跑,也没有打算隐瞒,他甚至没有想过怎么花那笔钱——因为那笔钱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他自己准备的。

他走进了北京科技大学图书馆南侧的中国银行网点。

他谎称背包里藏有炸药,持刀先后劫持了两名正在办业务的学生,胁迫柜员交出10万元现金,拿起钱,快步离开现场。

10万元,他几乎没动,藏进了附近路边的一片树丛,只随手揣走了200多块零钱。

案发5小时后,2009年7月12日当天,警方根据银行监控录像和目击线索,在附近一家超市门口将黎力当场抓获。

10万元赃款,全数追回。

两名被劫持的学生,除了受到惊吓,无一受伤。

归案后,黎力坦白了完整的作案动机:他本意是抢到钱后替家里还债,留给父母,然后自行了结生命,并非为了个人挥霍,因此10万元他几乎分文未动。

司法机关随后对黎力进行了精神司法鉴定。

鉴定结论为:患有重度抑郁症、强迫症,伴随口吃障碍,实施犯罪时辨认能力和自我控制能力明显削弱,属于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人。

家乡那边,消息传回去之后,两千余名村民、上栗中学师生、桐木镇乡镇政府、萍乡市教育局,联名写了一封求情信递交北京海淀区人民法院。

信里陈述黎力少年时品行善良、家境极度困苦,恳请法院在判决时酌情从宽处置。

那封信,据说写了很厚的一沓,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歪扭,有的是毛笔写的,有的是圆珠笔写的,但每一个签名旁边按下去的那枚红指印,都是真实的。

2010年8月4日,北京海淀区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

法院认定:黎力当场使用暴力胁迫手段抢劫金融机构,抢劫数额巨大,构成抢劫罪。

结合其限制刑事责任能力、当庭认罪悔罪、赃款全额追回、被劫持人员无重伤后果等情节,从轻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一年,并处罚金两万元。

黎力当庭表示,不上诉,接受全部判决结果。

铁门关上,黎力被押送至江西豫章监狱,开始服刑。

那一年,他23岁,面对的是漫长的十年刑期。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是金属碰撞发出的沉闷响声,很重,回荡了很久才散开。

进去之前,他没有回头。

这扇门关上之后,很多人以为黎力这辈子就此完了。

一个寒门出来的孩子,拼死拼活考进北京名校,六年之后带着一张肄业证走出校门,最终亲手把自己送进了监狱——这样的故事,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结局通常只有一种写法:就此沉没,再无音讯。

但有一个人,没有就此放手。

主审这个案子的法官,在判决之后,开始定期往豫章监狱寄书,写信,做心理疏导,在黎力最灰暗的那几年里,一次次告诉他:犯了错,不代表人生到头了。

这些话,在那个铁门锁着的地方,落进黎力心里,慢慢地,生了根。

豫章监狱的日子,最初是沉默的。

黎力刚进去的那段时间,不太说话,每天跟着队伍出工,回来洗漱,熄灯,躺下,睁眼睡不着,闭眼又是那些盘旋多年的念头。

但有一样东西,在那段时间里悄悄改变了——他开始有时间,真正意义上有时间,坐下来想清楚一些事情。

没有打工,没有挂科压力,没有对父母的谎言需要维系,没有那些让他窒息的社交场合——什么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他自己,和那些他一直不敢正视的问题。

他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他在逃避什么?

他在怕什么?

这些问题,他在出租屋里压了多少年,在豫章监狱里,他第一次一条一条地摆出来,认真地看。

他参与劳动改造,空余时间全部用来读书学习。

监狱里后来设立了启明教学点,黎力第一批报了名,从初高中课本重新啃起,再到大学教材,一册一册地过,这一次,他没有打工,没有那些把时间切割得七零八碎的压力,他终于可以坐下来,安静地,完完整整地,把一本书从头看到尾。

他还主动协助管教人员辅导未成年服刑人员,教他们算术,讲语文,帮他们补基础知识。

那是他进入北京科技大学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在一个地方站稳脚跟,找到一点点能用上的地方。

因劳动改造和思想学习综合表现突出,法院裁定对其累计减刑2年8个月,原定十年刑期大幅缩短。

2016年11月,黎力走出了豫章监狱的大门,时年29岁。

他在心里已经想好了一件事,而且在进去之前,他已经想了很久。

他要重新参加高考。

出狱后的第五天,2016年11月,黎力只身赶到萍乡市上栗县上栗中学,找到校长,开口说出了那个让校长沉默良久的请求——他要插班复读,他要再考一次。

校长打量着面前这个沉默的男人,一时没有说话。

这个请求本身,就是一没有先例的事情。

一个从监狱走出来不到一周的人,要坐进高中课堂,和十七八岁的孩子一起备考,这件事放在任何一个校长面前,都需要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