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人类祖先的“远古食谱”,我们脑海里大概会浮现采野果、挖块根、偶尔用标枪射杀小动物的混合画面。但一批来自美洲的考古遗骸却讲出了完全不同的故事:在距今约1.6万年前的餐盘上,至少98%的食物残渣都指向同一种东西——那些动辄数吨重的巨型哺乳动物。这个近乎极端的比例,足以让今天任何一种流行饮食法都相形见绌。它也从根上搅动了一桩人类学界争论了几十年的旧案:最早踏上美洲的人群,到底是专注猎杀巨兽的“特化猎人”,还是碰到啥吃啥的“机会主义者”?
争论的双方其实各有一把牌。支持“猎杀巨兽”的一方指着遗址里随处可见的猛犸象、乳齿象和大地懒骨骼说,这些重量级动物才是先民的主要蛋白质来源。他们描绘的是一群高度机动的猎人,跟着大型兽群穿越尚未被现代文明切割的旷野,凭借精良的矛尖从一头猎物迅速移向下一头。另一方则举出民族志和更广泛的采集狩猎社会案例,认为早期美洲人不可能只盯着巨型危险动物过日子,采集植物、捕捉小兽、捡拾鸟蛋等灵活搭配才更符合人类通用生存策略。这两种叙事各有其逻辑,但始终缺一个能一锤定音的量化锚点。
直到最近,一篇发表在《科学进展》杂志上的研究终于让天平大幅倾斜。一个由美国、阿根廷和加拿大研究者组成的团队,系统性梳理了三大区域古人类遗址中的动物遗骸记录:人群从亚洲跨入北美大陆的东白令陆桥入口、以克洛维斯文化为核心的北美腹地,以及南美鱼尾矛尖技术人群广泛分布的巴塔哥尼亚等区域。面对这些被归类、鉴定、统计过无数次的骨骼碎片,研究者问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从未被如此规模量化的问题——在这些人类活动留下的“餐厨垃圾”里,巨型动物的占比究竟有多高?
答案是令人吃惊的“至少98%”。无论北美的克洛维斯人还是南美的鱼尾矛尖人群,留在遗址里的动物残骸几乎被大型哺乳动物包揽。这个数字并不等同于每一餐的精确配比,毕竟遗址保存会偏向硬组织,而植物和细小骨骼更易降解消失。但即便如此,相比于同时期其他地区的远古遗址记录,这样的压倒性优势依然显得极不寻常。它强烈暗示:早期美洲人并不是拿大型猎物当偶尔加餐,而是将其作为日常饮食的核心支柱。
数字之外,研究还从“骨头上的痕迹”读出了更多食物的温度。遗址里的巨兽骨骼上普遍留着切割皮肉的新鲜工具痕迹,却几乎看不到反复砸击、刮取骨髓的迹象。人类学里有一条“费力程度法则”:当猎物资源充裕,猎人更倾向于只取用最优质、最方便获取的部位——厚实的肌肉和皮下脂肪,而不是花费大量精力把骨头砸碎来吸食骨髓。骨髓的缺席,反过来恰恰构成一个强有力的佐证:在那个时代,猛犸象、乳齿象、巨型地懒等巨兽并不匮乏,它们丰盛到足以让猎人挑剔地享用。
如果我们跟着研究的目光在地图上滑动,就能看到一条流动的巨型肉食走廊。大约13,300至14,000年前,最先进入东白令陆桥地区的先驱者,追猎着在草地上一路南下的真猛犸象。随后,距今约12,800至13,400年的克洛维斯人群把注意力转向体型近似的哥伦比亚猛犸象,同时还把生活在美洲中部沼泽环境中的乳齿象列入补给清单。再往南,掌握鱼尾矛尖技术的人群则紧跟类似的巨型猎物步伐:那里面包括大地懒、巨爪树懒、嵌齿象,以及一些已灭绝的骆驼科和马科动物。研究作者用了一个颇像供货链管理的表达:巨型哺乳动物是早期人类“一站式补给站”——一头猛犸象既提供大量蛋白质,又含有充足的脂肪,猎获一次就能支撑一群人移动很远。
这种近乎全部依赖大型动物脂肪与蛋白的结构,与现代生酮饮食的宏量营养比例有着惊人的相似,以至于论文中直接出现了“keto diet”这样的类比。当然,先民们并没有在计算碳水摄入,他们更可能是顺着能量效率的最优选:在寒冷且植物资源季节性极强的更新世晚期,一头富含脂肪的巨兽意味着稳定的热量和更少的采食奔波。油脂相对于植物性食物更高的能量密度,恰好支撑起人群快速跨生态区扩散的需求。研究作者写道:“这些高度流动的早期古印第安人显然主要消费肉类,同时摄入蛋白质和脂肪,可能还会机会性地食用容易获取的水果或坚果。”这里的措辞很值得注意——他们用了“likely”和“apparently”,保留着对不确定性应有的尊重,而非斩钉截铁地把假说包装成定论。
这场饮食篇章并未一直续写下去。研究作者同样指出,当更新世末期的大型哺乳动物相继灭绝,这段以巨兽为核心的食单才被迫改写。随着猛犸象和大地懒们从生态舞台上退场,早期美洲人不得不把视野投向更广泛的食物来源,食谱才逐步走向我们更熟悉的多物种混合形态。从某个角度看,那场灭绝事件不仅是生物多样性的一次重大转折,也在人类胃袋里刻下了一道深长转折。
重新审视这场数十年悬而未决的争论,新研究最有力的贡献或许不在于宣布谁赢了,而是用系统性的量化证据说明:在特定时段和特定生态背景下,“极端食肉”可以是一种高度有效的生存策略。它提醒我们,人类的饮食弹性是巨大的,但弹性并不意味着永远均衡——在巨大猎物的包围中,先民曾选择了一种与我们今天许多健康指南截然相反的宏量营养路线。至于那种选择在多大程度上是主动的文化偏好,还是单纯的环境与能量最优解,研究并未给出回答,但这正是接下来可以继续追问的地方。
一个几乎全由巨型动物撑起的食单,在今天听来既遥远又带着几分魔幻。可是,当我们将它放回1.6万年前那个仍生活着庞大动物的世界里,一切便显得合情合理:不是人类非要吃成极致的肉食者,而是那个世界本身,确实被巨兽填得满满当当。餐盘的样子,不过是当时大地模样的诚实投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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