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客厅的灯开得刺眼。
我正在厨房收拾碗筷,就听见防盗门被拍得震天响。陈磊去开的门,他爸陈建国一身酒气冲进来,皮鞋也不换,直接踩在地板上。
“陈磊,你给我过来!”
公公的声音像从喉咙里吼出来的。我放下碗,擦了擦手走出来。婆婆王芳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布包,脸上挂着笑,但那笑让人看着不舒服。
陈磊站在沙发边上,脸都白了。
“爸,有什么事好好说。”
“好好说?我跟你好好说了一个月了!”陈建国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子,“那两间商铺到底什么时候过户?你是不是非要等我死了才甘心?”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那两间商铺在城东的老市场,是陈磊结婚前他家里凑钱买的,后来一直租给别人做五金生意。半年前陈磊跟我商量,说过户到我们名下,统一管理。我当时觉得麻烦,但也没多想,就办了。
现在公婆的意思是要回去。
“爸,那商铺已经转到我们名下了,再转回去手续复杂。”陈磊声音发虚。
“复杂个屁!当初是谁出的钱?你心里没数?”陈建国指着陈磊的鼻子,“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商铺还回来,就别叫我爸!”
婆婆在一旁帮腔:“磊磊,你爸身体不好,你就别跟他犟了。那商铺本来就是老陈家的,你媳妇自己开着公司,又不差这点。”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陈磊低着头不说话。他一直这样,只要他爸嗓门一大,他就缩回去。
我跟他结婚五年,见过太多次了。谈恋爱的时候觉得他老实,结婚后才明白,老实跟窝囊是两码事。
“你聋了?说话!”陈建国突然抬手,一巴掌扇在陈磊脸上。
声音很脆。
陈磊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泛红。他捂着脸,眼眶都红了,但还是没吭声。
婆婆哎呀一声,赶紧去拉公公:“你打孩子干什么?”
“不打他不长记性!”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陈磊抬起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乞求,有委屈,还有别的什么。他大概希望我出面说句话。
可我能说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过去,站在陈磊身边。
“爸,那两间商铺我们让了,明天就办过户。”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
陈建国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婆婆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小敏啊,你别多想,你爸就是脾气急,其实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我说,“本来就是陈家的东西,还回去也应该。”
陈磊猛地转头看我,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我没看他。
陈建国缓过神来,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明天就去办,别拖拖拉拉的。”
“好,明天我安排。”
我说完这句就转身回了厨房。身后传来婆婆压低嗓门的声音:“你看,小敏还是懂事的,我跟你说过她就是明白人……”
我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的动静。
水流冲在手上,有点凉。
我抬起头,看见厨房窗户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到。
我伸手抹了把脸,把那点笑意擦掉。
01
等公婆走了,已经是晚上十点。
陈磊坐在沙发上,脸上那道红印还在。他看我出来,忙站起来:“小敏,今天的事委屈你了。”
“没事。”我说,“早点睡吧。”
“那商铺的事,你真答应明天去办?”
“已经答应了,反悔不好。”
他嗯了一声,眼神闪了闪,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洗完澡进了书房,把门关上。这台电脑是我自己买的,密码只有我知道。开机之后,我先打开公司账目看了看。
两间商铺现在的市场价大概三百万出头,当年买的时候便宜,现在已经翻了三倍。但我心里清楚另一笔账。
半年前我从公司账户划了一笔钱,把那两间商铺抵押给银行,拿了三百万贷款。这笔钱用在公司周转上了,采购了一批发往东南亚的货。本来指望三个月回款,结果客户那边拖了又拖,到现在还差八十万没结清。
贷款周期是一年,还有五个月到期。本金加利息,总共要还三百二十万。
公婆要商铺,我给就是了。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份旧合同,是当初买商铺时签的。纸张已经有点发黄,上面陈磊和陈建国的签名还在。旁边还夹着一份补充协议,是半年前商铺过户时签的,上面有一条公婆以前没注意到的条款。
我当时的印章,也盖在上面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诚发来的微信。他是我大学同学,现在是律师。
“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
“材料都准备好了,你那边没问题吧?”
我往门外看了一眼。隔着门,客厅的电视声音隐隐传过来。陈磊没睡,大概还在想今天的事。
我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打字:“没问题,照常办。”
“他那边没起疑心?”
我顿了顿,回了个“没有”。
张诚发了个ok的手势,又说:“别忘了把那些文件带齐,过户的时候要用。”
“知道。”
我删掉了聊天记录。屏幕上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是银行发来的贷款提示。我点开看了一眼,然后把邮件也关了。
从书房出去的时候,陈磊已经回卧室了。他侧躺着,背对着门。我轻轻躺到床边,他能感觉到我在,但没有转身。
我关灯,黑暗中睁着眼睛。
客厅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响,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我数着秒针的声音,一直数到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想起刚才那巴掌。
陈磊挨打的时候,他爸嘴里还在骂什么难听的话,我没仔细听。但有一句我听见了。
“你媳妇开那个破公司,还不是花我们老陈家的钱!”
这话是公公吼的。
陈磊没反驳。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五年了,他从来没在他爸面前替我说过一句话。他只会事后跟我说对不起,让我别往心里去。可那些话,就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来。
刚开始疼,后来就麻木了。
麻木到我能笑着说,爸,那两间商铺我们让了。
明天十点,一切都会有个结果。
02
第二天上午,房产交易中心大厅里人不少。
我们到的时候,公婆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了。陈建国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跟昨晚判若两人。婆婆换了件暗红色的外套,手里攥着个红包,看见我就迎上来。
“小敏来了,快,先喝口水。”
她把一瓶矿泉水塞进我手里,脸上堆着笑。我接过来,“谢谢妈。”
“一家人客气什么。”她转头看陈磊,“磊磊,你脸上那印子,妈昨晚给你敷了没?”
“敷了。”陈磊低着头说。
我走到柜台前,把材料递进去。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看资料,又看了看我们几个人。
“两间商铺,所有权人李敏和陈磊,今天申请过户给陈建国?”
“是。”我说。
工作人员开始在电脑上操作,打印机响起来。公婆站在旁边,满脸期待。
“请问一下,”工作人员抬起头,“这两间商铺目前在银行有抵押贷款,您们知道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
陈建国脸色一变,看看我,又看看婆婆。
“什么贷款?”
“就是物业抵押贷款,金额三百万,贷款人显示是李敏经营的公司。”工作人员说,“您们要办理过户的话,需要先处理这个贷款问题。”
我心里知道,这个程序是我特意让工作人员配合的。张诚提前打了招呼,说这属于正常风险告知。
“小敏,这是怎么回事?”婆婆拧开水瓶盖子,又拧紧,声音有点尖,“商铺什么时候贷款了?”
陈建国的脸色沉下来,盯着我。
我装作有点慌乱的样子:“半年前公司周转不开,我就……”
“你拿商铺抵押了?”陈建国声音抬高,“谁给你的胆子!那是我老陈家的房子!”
大厅里有人回头看我们。
我低下头,不说话。
“行了,先办正事。”婆婆拉了拉公公的袖子,“贷款的事回头再说,先把户过了。”
“过什么过!这房子背着贷款,过得去吗?”
“能过的。”工作人员适时开口,“只要双方知情同意,贷款不影响过户。只是需要新产权人接下这个贷款的连带责任,要签一个补充承诺。”
陈建国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您要接手这个商铺,就需要同时承担贷款的还款义务。当然,如果不愿意承担,也可以先把贷款结清再过户。”
“三百万啊!”陈建国声音都变了。
婆婆赶紧把他拉到一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我看见陈磊站在柜台另一边,脸色不太好看。他的目光躲闪,不像平时那样事事都看我。
“陈磊。”我喊他。
他抬起头。
“你觉得呢?要不咱们先把贷款还了再过户?”
“我……”他张了张嘴,“我哪有那么多钱。”
“那就只能让爸签承诺书了。”
他没说话,看向他爸妈那边。
陈建国和婆婆嘀咕了半天,最后走回来。陈建国脸色铁青,但还是挤出几个字:“签就签。那个承诺书,在哪签?”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份文件。陈建国看都没看,直接在上面签了字,按了手印。
婆婆在旁边打圆场:“小敏,这事你办之前也不说一声,把你爸气的。”
“是我的错,当时没来得及商量。”我说。
手续办完,已经快中午了。公婆拿了新的房产证复印件,脸上挂着笑,好像刚才的插曲根本没发生过。陈建国特意拿手机拍了照,要发到家族群里。
“晚上都别走,咱去饭店庆祝庆祝。”他拍了拍陈磊的肩膀,“你媳妇这次办得不错,懂事。”
陈磊嗯了一声。
他整个人都心不在焉,一直低着头看手机。
我站在门口往外走,他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
“小敏。”
“嗯?”
他吞了口唾沫,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只挤出一句:“晚上咱们吃什么?”
“听妈安排吧。”
我笑了笑,转身上车。
发动引擎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陈磊还站在原地。他没看他爸炫耀的表情,也没看我离开的方向,只是呆站在那。
他今天一天都没怎么正眼看我。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总是盯着我,生怕我跟他爸妈说话时会说出什么不满意的话来。
今天他不敢看。
那他心里到底藏着什么,我暂时说不上来。
但我知道,一定不只是贷款这么简单。
03
过户手续办完后的第三天,公婆就在家里摆了酒席。
说是庆祝,其实是想让亲戚们都看看,他们陈家终于把商铺拿回来了。王芳提前一天就打电话通知了陈磊的三个姑姑、两个叔叔,还有王芳娘家的几个亲戚。
我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王芳接过菜篮子,笑眯眯地拍我肩膀:“小敏啊,这事你做得对,妈心里都有数。以后商铺的租金,妈肯定给你们小两口留一份。”
我笑笑没接话,低头择菜。
陈磊坐在客厅沙发上,公公陈建国正跟几个亲戚吹牛:“那两间商铺位置好得很,现在租出去一年能收五六万。以前让小敏管着,她一个女人哪懂这些,租金都被她公司占了。现在好了,归我名下,谁也动不了。”
二姑陈秀兰凑过来问:“大哥,那贷款的事怎么办?”
陈建国一挥手:“签了承诺书怕啥?银行找也是找她公司,跟我有啥关系?再说了,那贷款是小敏公司欠的,又不是我欠的。”
我在厨房听见这句话,手顿了顿,继续洗菜。
十二点多,亲戚们坐了两桌。王芳端菜上桌,嘴里没停过:“我们家小敏就是懂事,知道让着老人。你说现在年轻人,有几个愿意把商铺给公婆的?她就不一样,二话不说就办了。”
三婶赵玉梅接话:“那是嫂子你调教得好。”
“可不咋地。”王芳笑得更欢了。
我给每个长辈倒上饮料,陈磊坐在角落,低头扒饭,一句话不说。陈建国喝了三杯酒,脸涨得通红,拍着桌子说:“等租金到手,我打算在老家盖个三层楼,到时候大家都去住。”
王芳赶紧附和:“对,老家的房子也该翻新了。”
二姑陈秀兰问:“那租金一年才五六万,盖楼得几十万吧?”
“慢慢攒呗。”陈建国端起酒杯,“反正商铺是我的了,谁也抢不走。”
我端着饭碗,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
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放下碗,走到阳台接电话。
“李总,那批进口设备的尾款明天必须付了,银行那边的贷款还有二十天到期,您看怎么安排?”是公司会计小周。
“我知道了,明天我过去处理。”
“还有,张律师上午打电话来,说让您回个电话,有份文件需要您确认。”
“行,我晚点打给他。”
挂断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广场。几个小孩在滑滑梯,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燥热。
身后的客厅里,王芳还在跟亲戚们说笑。我听见她说:“等老家的房子盖好,让小敏和陈磊也回去住,城里这套房租出去,又是一笔收入。”
有人问:“那小敏的公司咋办?”
“公司哪有家里重要?一个女人家,整天在外面跑像什么话。”王芳的声音带着笑,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回屋。
陈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他的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粒米都没夹起来。
我坐回他旁边,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
他愣了一下,没敢看我。
陈建国又倒了杯酒,站起来说:“来,大家一起敬小敏一杯,感谢她大度,把商铺让出来。”
亲戚们都站起来,举着杯子看我。
我也站起来,端起酒杯,笑了笑:“爸说笑了,都是一家人。”
杯子碰到一起,酒花四溅。
我仰头喝完,喉咙辣得发疼。陈建国满意地坐下,又开始跟人吹他的盖楼计划。
酒席散了以后,亲戚们陆续告辞。王芳在厨房洗碗,我帮着收拾桌子。陈磊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陈建国躺在沙发上打呼噜。
王芳擦完灶台,走到客厅,看了看睡着的陈建国,压低声音跟我说:“小敏啊,妈跟你说个事。”
“您说。”
“商铺到手了,可过户那天的承诺书上写着你爸要负责贷款,这事得赶紧处理。你看能不能让你公司把贷款还了,省得银行找你爸麻烦。”
我看着王芳,没说话。
“反正那贷款也是你公司欠的,对吧?就把这债清了吧。”王芳笑着说,“妈也是为你们好,省得以后麻烦。”
“妈,那笔贷款有三百万。”
“三百万咋了?你那公司不是能赚钱嘛。再说了,商铺都给你爸了,这贷款他背不合理。”王芳的语气变得有些硬,“你总不能让你爸替你还债吧?”
陈磊突然开口:“妈,你别说了,这事以后再说。”
王芳瞪了他一眼:“以后再说?银行能等到以后?我跟你爸都六十多了,还能背三百万的债?”
我站起身,拿起包:“妈,我今天有点累,先回去休息了。贷款的事,我明天去公司问问。”
“那你可得抓紧。”王芳的声音在身后追过来。
走到门口换鞋时,我看见走廊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扬起,没有笑,只是牵动了一下。
陈磊追出来:“我送你。”
他没开车,我们沿着马路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小敏,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他轻声说。
“我没见识。”
“那贷款……”
“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头:“算了,不说了。”
我停下来看他:“你想说什么?”
他避开我的目光,看着远处的路灯:“我怕银行催款,到时候我爸得气死。”
“你担心你爸?”
“也担心你。”
我笑了一下:“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回到家,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手机又震了,是张诚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带齐材料来我办公室。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删掉聊天记录。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是谁家在办喜事。声音一阵一阵的,远远近近,像极了今天酒桌上的笑声。
04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处理完设备尾款,直接去了张诚的律所。
张诚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老写字楼的八楼,我进去时他正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指了指沙发,示意我坐下。
等他挂断电话,我从包里拿出合同和欠款单,放在桌上。
张诚翻了几页,皱着眉头:“你这贷款还有十九天到期,加上利息,目前欠款三百二十万。银行那边不会因为你签了承诺书就放弃追索,他们只认借贷人。”
“我知道。”
“你公公签的是连带责任承诺书,法律上他已经接手了这笔债务的一部分责任。但如果他还不上,银行照样找你。”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楼顶:“我有办法。”
张诚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
“这条路走出去,可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
他不再劝,低头整理文件。快到中午时,我的手机响了,是王芳。
“小敏,你快回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收到银行的催款通知了,在家发火呢。”
我挂了电话,跟张诚说:“我回去一趟。”
“需要我一起去吗?”
“暂时不用。”
回到家时,陈建国正站在客厅里,手里举着一张纸,脸涨得通红。王芳坐在沙发上抹眼泪,陈磊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你看这银行,催款催到我头上了!”陈建国把纸摔在茶几上,“你不是说有办法处理吗?怎么还能收到催款单?”
我弯腰捡起那张纸,上面写着“催款通知书”,欠款人赫然写着陈建国的名字。
我放下纸,平静地说:“爸,贷款没还,银行肯定会催。”
“那你倒是还啊!”陈建国吼道,“你不是说公司能赚钱吗?”
“公司是有钱,但那是公司的流动资金,还要运营。”
“运营个屁!先把这债还了再运营!”他指着我,“我告诉你李敏,这债你必须还,不然我跟你没完!”
王芳也帮腔:“小敏,当初过户的时候你可没说过银行会催你爸。你要是早说,这事我们就不办了。”
我看了王芳一眼:“妈,当时你们也没问。”
“你……”王芳被噎住了,脸一阵白一阵红。
陈磊走上前,拉了拉陈建国:“爸,你别发火,这不是还有时间吗?贷款还有十九天到期呢。”
“十九天?”陈建国一把推开他,“十九天能干啥?你一个月工资三千块,拿什么还?”
陈磊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陈建国暴躁地来回走动,王芳哭得更大声了,陈磊站在一边,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
“爸,你别着急,我明天去银行问问,看能不能申请延期。”我说。
陈建国停下来,盯着我:“延期?能延期多久?”
“不好说。”
“那你就抓紧办!”他吼了一声,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王芳擦了擦眼泪,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小敏,妈跟你说句实话,你爸的脾气你也知道。这贷款的事你赶紧处理了,别让他上火。他上火了,全家人都过不好。”
我点头:“我知道了,妈。”
“还有,这事可别传出去,传出去丢人。”王芳说完,也进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陈磊。他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捏着那张催款单,眼睛盯着上面的数字发呆。
“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好笑。他跟我说辛苦,好像这些事跟他没关系一样。
晚上,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打开电脑,把公司账目和贷款合同重新看了一遍。
贷款合同上写着:借贷人李敏,担保人李敏名下贸易公司,抵押物为两间商铺。
张诚的电话打进来:“我跟银行的副经理沟通过了,他们说贷款到期后可以直接进入诉讼程序,不需要经过你同意。”
“那正好。”
“不过有个问题。”他的语气犹豫了一下,“你丈夫陈磊今天下午也给我打电话了,问贷款的细节。”
我愣住了:“他给你打电话?”
“对,他问能不能延期还款,还问如果还不上,银行会不会追究公司以外的财产。”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怎么说的?”
“我说按照正常程序,只追究公司资产和担保人的个人财产。”
“他没再问别的?”
“没有。不过奇怪的是,他问得很细,很像做过功课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昏黄,楼下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很轻,被夜色吞没了。
陈磊从来不关心公司的事。每个月工资交给我,不多问,也不多管。他做什么事都是这样,不管不问。
可这次,他主动打电话给张诚,问贷款的事。
还问得特别细。
我关上电脑,走到卧室门口。门没关严,里面传来陈磊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问我贷了多少,我说三百多万,她就说那得赶紧处理,不然银行会找爸麻烦……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这事我心里有数……”
他在打电话。
我站在门外,手指碰了碰门把手,又收了回来。
脚步声响起,我快步走回书房,假装还在看文件。过了一会儿,陈磊从卧室出来,走到书房门口:“还没睡?”
“马上。”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小敏,我妈说的话你别放心上,她就那样。”
“我没放心上。”
“那就好。”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贷款,你真能处理好吗?”
“能。”我看着电脑屏幕,没有回头。
他站了一会儿,回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他喝了很多酒,拉着我的手说:小敏,这辈子我会对你好。
那时候我信了。
可现在,我不知道该信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一根线,正在一点点被拉紧,快要断了。
05
银行的催款单像雪花一样飘进来,先是一封,然后是两封、三封。
陈建国每天在家暴跳如雷,王芳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给我,催我去银行处理。我每次都回她“正在办”,然后挂断电话,继续做自己的事。
张诚那边进展很快。他帮我整理了公司所有来往账目,做了一个详细的资产证明。我跟他在律所谈了一下午,确认了最后一步要怎么走。
“银行那边已经准备发律师函了,最晚下周三。”张诚合上文件,“你想好了,一旦走这一步,你公公名下的财产会被冻结,法院会强制拍卖。”
“他会来找我。”
“肯定会。”
“让他来。”我把文件装进包里,“我就要他来。”
回家的路上,天阴沉沉的。空气闷得厉害,像是要下雨,又一直下不来。我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老歌,词句飘进耳朵里,一句都没听进去。
手机响了,是陈磊。
“小敏,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在路上。”
“那等你。”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温和。
我挂了电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自从张诚告诉我陈磊打电话问贷款的事以后,我看他总觉得很陌生。他的一举一动,说话的语气,都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到家时,陈建国和王芳都在。陈建国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表情阴沉。王芳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没喝。
陈磊从厨房端出一盘菜:“回来了?洗个手吃饭。”
我放下包,走进卫生间洗手。水流冲在手上,凉丝丝的。
“小敏,出来一下。”陈建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擦干手,走出去。
陈建国指着他旁边的沙发:“坐下。”
我坐下了。
“贷款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下午跟银行的人谈过了。”我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他们说要走法律程序,我不反对。”
陈建国愣住了:“啥叫你不反对?”
“就是说,他们走他们的程序,我这边没有异议。”
沉默了三秒。
“啪!”陈建国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倒了,茶水淌了一桌。
“你啥意思?”他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当初可是说了要处理好的!现在你跟我说没有异议?你这是坑我!”
王芳赶紧站起来,扯他的胳膊:“建国,你别动气,小敏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你给我闭嘴!”陈建国甩开她。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爸,你冷静点。我跟你说实话,那两间商铺半年前就被我抵押给银行了。当初我公司资金周转不开,就拿商铺贷了三百万。”
陈建国的脸白了。
“现在贷款马上到期,加上利息一共三百二十万。”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抵押合同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如果你要告我,可以。但合同上写明了,抵押人签字是你,承诺书也是你签的。法院追究起来,你名下的财产都得被查封。”
他张着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王芳反应过来以后,眼泪哗地下来:“李敏,你这是害我们啊!你早就铺好了路,就等着我们往里跳!”
“妈,我铺什么路了?”我看着她,“当初是你们逼着我要商铺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我说不给,你们就不依不饶。现在给了,你们又不满意。”
“可你没说房子抵押了!”
“你们也没问。”
气氛僵住了,谁都不说话。
“你……”陈建国的嘴唇在发抖。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陈磊去开门。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看了看客厅里的情况,然后径直走到陈建国面前。
“陈建国先生是吗?我是银行法务部的,今天正式通知您,您名下抵押的商铺贷款已到期,本行决定向法院申请强制拍卖。另外,您签署的连带责任承诺书已经生效,银行会对你名下的其他资产进行追索。”
中年男人说话的声音很清楚,像念课文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板上。
陈建国扶着沙发靠背,慢慢蹲了下去。
王芳嚎啕大哭,嘴里骂着:“李敏你个没良心的,以后不得好死……”
我没有看她,而是看向陈磊。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
像是早就知道。
我走到他面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抵押贷款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过银行,签过字。”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一直都知道这商铺值多少钱,也知道欠银行多少钱,对不对?”
他咽了口口水:“我……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那你说说,你打电话问张诚贷款的事,是想查什么?”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笑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他猛地抬起头:“小敏,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
“没什么?”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转身走向卧室,开始收拾东西。衣柜里的衣服,抽屉里的证件,还有床头柜里我自己的存折和银行卡。
陈磊追进来,抓住我的手腕:“李敏!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甩开他的手:“我想离婚。”
“你不能离!”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你走了,我怎么办?我爸怎么办?这债怎么办?”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他担心的是债,是他爸,是他自己。从来没问过我一句,你怎么办?
我拿起行李箱,拖着往外走。
经过客厅时,陈建国还蹲在地上,王芳坐在沙发上,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抽噎。
银行的人已经走了,门口留下了一张催收单。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陈磊追上来,突然跪下。
“小敏,你不能走,求你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会处理好这件事的,你别走,行不行?”
我低头看着他,弯下腰,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老公,你不是也知道的吗?”
他的脸瞬间惨白。
我直起身,拖着行李箱走出了门。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眼泪终于下来了。但我没擦,让它流着。
电梯一层层往下走,数字从8跳到7、6、5……
我掏出手机,给张诚发了条消息:我出来了。
他秒回: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电梯到了1楼,门开了。外面的天还是很暗,但雨终于下了起来,不大,细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拖着箱子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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