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啃馒头。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我手里的馒头停在半空。岳父。我看了三秒,接起来。
“陈明。”岳父的声音一贯地洪亮,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感,“你大舅哥李强要结婚了,那六套房,总共880万的贷款,你们两个给还了。”
我盯着桌上半杯凉透的茶,没说话。
“听见没有?”岳父加重了语气,“这是你当妹夫该尽的心意。你大舅哥结婚不容易,那六套房子以后还不是你们的?你俩先把贷款顶上,等他手里宽裕了再,”
“抱歉,”我说,“爸,我们已经离婚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茶杯底下水渍慢慢干掉的细微声响。沉默大概持续了十几秒,岳父的声音才再次传来,这次有点哑:“你说什么?”
“三个月前办的。”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李莉没跟您说?”
“你,你俩离了?你俩怎么能离?”岳父的语气开始发急,“那贷款怎么办?李强下个月就要办酒席了!六套房,880万,你都答应了的!”
我闭了闭眼。
三个月前,也是这个声音,也是在电话里。
“陈明啊,爸跟你商量个事。那六套房,爸打算都过户给你大舅哥。你大舅哥做点小生意,手里没个房产不好找对象。你放心,贷款还清了房子以后都是你们家的,爸就是临时过渡一下。”
我当时拿着手机,坐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口袋里装着刚寄来的裁员通知书。三个月没发工资了,下个月的房贷还没着落。
我说:“好,爸,听您的。”
不是我大方。是我心虚。我怕岳父知道我失业了,怕他看轻我。
“爸,”我回过神,“我已经离婚了,这贷款我没法还。”
“没法还?你当初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岳父的声音突然拔高,“我告诉你陈明,这贷款你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那房子你签字了的!”
“是您让我签的。”
“我让你签你就签?你一个大男人连点主见都没有?”
我握着手机,指头发凉。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阳台的遮雨棚上,哒哒哒地响。
“爸,”我说,“我现在没工作。下个月的房租还不知道在哪儿。您让我拿什么还那880万?”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是嘟嘟嘟的忙音。
我放下手机,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茶几上还摆着三个月前从家里搬出来的相框,李莉和我的合照,面朝下扣着,我没再翻起来过。
馒头已经凉透了。
我咬了一口,硬的。
三个月前那顿晚饭,气氛就怪。
李莉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响着。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看招聘网站推送的超市收银员招聘。底薪2800,单休,不交公积金。
我以前是公司高管。年薪四十万。小会议室里我说句话,手下十几个人不敢出声。
现在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着。
“陈明,去叫你爸吃饭。”李莉端着一盘红烧肉出来,油光光的。
我应了一声,起身往阳台走。岳父李建国坐在藤椅上抽烟,茶几上放着那沓房产证复印件,他翻过来翻过去地看。
“爸,吃饭了。”
“嗯。”岳父掐了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陈明啊,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事?”
“过户的事。”岳父走进客厅,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端菜的李莉也听见,“六套房,都过户给你大舅哥。他做点小生意,需要个门面撑门面。你俩都是正经上班的,不差这一两套。”
李莉把碗筷摆好,没接话。
我站在茶几边,看着那沓复印件。六套房,两套是岳父早年拆迁分的,四套是前些年房价涨起来前买的。地段都不错,加起来现在怎么也得值一千多万。
“爸,”我说,“这六套房过户给李强,贷款谁还?”
“贷款当然是一起还啊。”岳父理所当然的语气,“你大舅哥现在手头紧,你俩先帮衬帮衬,等他生意好了再还你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莉还是没说话。
她端着饭碗,眼睛看着桌上的菜,表情看不出什么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能说什么呢?说我失业了?说我现在连信用卡都还不上?说您这套话的大饼,我三个月前还是公司副总经理的时候您就给我画过?
可我不敢说。
我怕岳父知道我失业了,怕他知道我已经不是那个年薪四十万的女婿了,怕他把我当成废人。
“行,”我说,“听爸的。”
那天晚饭,我吃得很少。红烧肉塞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李莉看了我两眼,没问。
回卧室的时候,她背对着我叠衣服,忽然说:“你就这么答应了?”
我心里紧了一下,想说是您的意思也是我爸的意思,可我没办法,我失业了。
“嗯,”我说,“爸不是说了嘛,一家人。”
李莉没再说话,把叠好的衬衫放进柜子,关上门。
那之后第三天,过户手续就办完了。
李强带着女朋友看房那天,岳父给我打电话报喜,说你大舅哥相中城南那套了,说是光线好,适合当婚房。
我正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手机开着热点,用笔记本投简历。
“挺好,挺好。”我说。
“陈明啊,”岳父声音很满意,“你这个当妹夫的,够意思。等以后你大舅哥发达了,肯定记你的好。”
“哎,爸您言重了。”
挂断电话,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五。按正常的上下班时间,我现在应该在开会。可我已经连续第七天在这个公园里假装上班了。
笔记本电量不多,还剩百分之十三。
我关掉热点,把电脑合上,仰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
叶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沙沙响。
旁边有个老太太牵着一只白狗溜达,狗冲我叫了两声。
我没理它。
01
三个月前那顿晚饭,我记得很清楚。
红烧肉是李莉的拿手菜,可那天吃着没滋没味。岳父坐在主位上,筷子夹了几块肉搁碗里,没急着吃,先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你们回来,是跟你们商量个事。”
我放下筷子,坐直了。这是习惯。以前在会议室谈事,对面坐的是客户或者下属,我都是这个姿势。
可岳父面前,我怎么坐都不对劲。
“爸您说。”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李强那孩子,你也知道,一直在倒腾五金件批发,生意时好时坏。”岳父夹起一块肉,嚼了两下咽下去,“最近他看上一家快要转让的五金店,位置不错,他想盘下来,把人家的渠道也接过来。”
李莉吃着饭,没抬头。
“那挺好的,”我说,“做生不如做熟。”
“关键是人店老板出价不高,但要求付定金快。”岳父放下筷子,看着我,“陈明,爸这边周转不太方便,你看能不能先垫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垫上。这两个字我太熟悉了。
去年李强进货缺钱,岳父让我垫十万,说三个月还。到现在快十一个月了,没影。前年岳父说装修老宅,让我垫八万。那笔钱至今还在账上挂着,我也没敢提。
可那是以前。以前我有工作,有收入。现在,
“爸,”我说,“不是我不帮,是最近手头也紧。公司上半年效益不好,项目款一直拖着没结。”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
公司确实拖了我三个月工资。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现在我连工资都拿不到了,因为我已经不在那家公司了。
“你先想想办法嘛。”岳父的语气温和,但眼神不温和,“你这些年不是攒了点钱?”
攒了。
攒了大概二十多万,全在股票里套着。去年年底股市大跌赔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想等回本了再动。可现在这行情,猴年马月能回?
“爸,我这边的钱……”
“陈明,”岳父打断我,“你大舅哥就这一个亲妹妹。你俩结婚了也快十年了,咱们不就是一家人吗?”
一家人。
这两个字像根绳子,拴在我脖子上,越拉越紧。
“行,我想想办法。”我说。
那顿饭的后半段,岳父没再提钱的事。转而说起六套房过户的事,语气轻快了很多,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陈明,你也知道,你大舅哥不小了。快五十的人,连个正经对象都谈不到。为什么?人家一问他住哪儿,他说跟爸妈挤在一起。谁愿意嫁过来?”
我听着,没吭声。
“爸琢磨着,把六套房都过户给他。他手里有房产,走出去有底气。你俩是铁饭碗,不愁吃穿,不差那几套房子。”
铁饭碗。
我低下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
铁饭碗。我现在连个泥饭碗都快端不稳了。
“爸,”李莉忽然开口,“那贷款怎么办?”
“贷款嘛,你们一起还啊。”岳父理所当然地说,“你大舅哥现在生意刚起步,等他把店盘下来走上正轨,手里有钱了,自然会把贷款接过去。你们先顶一顶。”
“顶多久?”李莉问。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爸这么说话?”岳父皱眉,“你大舅哥是你亲哥哥,他好过还不是你们好过?”
李莉没再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我没读懂。大概是对我失望,大概是怪我不吭声。可她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吭声。
不是没有嘴。
是没有底气。
我放下筷子,说:“爸说得对,一家人。”
那之后岳父就忙着张罗过户的事。我每天照常“上班”,早上七点四十五出门,晚上六点半回家。中间那段时间,我呆在公园里,或者图书馆里,或者随便哪个商场的快餐店里。
手机响了我就接。
但不是人事打来的。
从来没有人事打来。
简历投了快五十份,只有三家回信,两家说年龄不合适,一家说学历要求本科以上,我是专科。
有一回我蹲在公园厕所里,盯着手机屏幕,把能投的岗位一个一个筛了一遍。销售、保险、中介、外卖……我能干什么?
我一个做过十年项目管理的“高管”,现在连个送快递的都不要我。
不是他们不好,是我拉不下这个脸。
可脸面多少钱一斤?
那天晚上回家,李莉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份快递。
“什么?”我问。
“信用卡账单。”她没看我,“你上个月花了不少。”
我心里一跳。
上个月。上个月我刷卡买了台笔记本电脑,一万二。其实是工作需要,但我不敢说。骗她说公司配的新机。
“旺季,项目多,有些支出。”我说得含含糊糊。
李莉盯着电视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陈明,你这阵子不太对。”
我换鞋的动作停住,鞋没穿进去,卡在脚脖子上。
“哪不对?”
“话少了。”她说,“以前回家还跟我聊聊公司的事,最近什么都不说。”
“累。”
“以前你也累,也聊。”
我弯下腰,把鞋穿好,走到沙发边坐下。电视里演着个什么剧,声音吵吵的,我没听清楚。
“就是项目压力大,不想把负能量带回家。”我说。
李莉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淡。
她说:“你信用卡那张副卡,银行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说你还款不正常。”
我喉咙发紧。
“可能是系统延迟,”我说,“我回头问问财务。”
“你最近工作真的,”
“我说了是项目压力!”我的声音忽然大起来。
客厅安静了。
电视还在响。那个女演员在哭,不知道哭什么。
李莉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行。”她说。
然后站起来,关了电视,走进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灯光白晃晃的,茶几上那沓房产证复印件还在。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莉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我盯着天花板,计算自己银行卡里还剩多少钱。四千三。
四千三。
一个月房贷要还五千六。
下一笔薪水?没有。
我翻了个身,手机亮了。屏幕上是条短信:尊敬的旅客陈明先生,您预订的XX航空公司机票已出票……
我把手机扣过去。
那是我上个月订的去深圳面试的机票。面试没过。机票又不能退。
这世上我最怕的不是没工作。
是被人知道我没了工作。
02
第二天早上起来,李莉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放了碗小米粥,还有两根油条,用盘子扣着,怕凉了。旁边有张字条:我去我妈那儿,晚上回来。
我盯着字条看了好一会儿。
李莉回娘家,从来没留过字条。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她起来得早,怕吵醒我。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催款短信:您尾号8371的信用卡已逾期,请尽快还款,逾期利息为每日万分之五……
我把手机撂在桌上,粥喝不下去了。
想了想,还是得出门。
今天得继续“上班”。
八点一刻,我准时走在小区门口的那条街上。邻居老赵牵着他家金毛遛弯,看见我打了个招呼:“陈总,上班去啊?”
“哎,上班。”我笑着点头。
“你们公司待遇真好啊,天天看你精神头十足。”
“还行,还行。”
走出小区,拐了个弯,我的脚步就慢下来了。
去哪呢?
公园不能总去。上次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天,屁股疼不说,还碰上个卖早点的阿姨,问我是不是没工作。我说不是,是项目需要调研市场。她信了。
今天去图书馆吧。
市图书馆离我家三站地铁,早上去人少。我办了张免费卡,可以在里面待一整天。有免费WiFi,有热水,还有中央空调。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在阅览室的角落里坐下。
包里装着笔记本,装着简历U盘,装着一个空水壶。
旁边坐了个考研的学生,桌上堆了一摞书,正埋头做题。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我也在这家图书馆里坐过。那时候复习考研,梦想着进大公司当白领。
后来考上了。后来毕业了。后来进了大公司。后来当了高管。
后来什么都没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我拿起来看。
李莉发的:中午回来吃饭吗?
我回了两个字:不回。
她没再回复。
我盯着手机屏幕,想了想,又给她发了条:晚上回去吃。
她回了个:嗯。
我继续投简历。招聘网站上,我今天的目标是投满二十份。已经投了十二份,收到了三封系统自动回复投递成功,零封面试邀请。
快到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李强。
大舅哥。
我接起来:“喂,强哥?”
“陈明,我爸跟你说过户的事了吧?”李强的声音透着股兴奋,“我跟你说,我昨天看南边那套了,真不错!电梯房,南北通透,带个阳台,光线好得很。那套我要当新房了。”
“嗯,我听爸说了。”
“哎,陈明,你够意思!”李强的嗓门很大,“我小妹跟了你,算是跟对人了。等哥这边站稳了,肯定记你的情。”
“强哥客气了。”
“对了陈明,还有个事。”李强的语气变了变,“我爸说贷款的事你跟莉莉接一下?你也知道,哥现在盘店交了点定金,手头紧。你们先垫几个月,等哥生意好了,”
“行。”我说。
“那就这么说了啊!下个月开始?”
我看着窗外。
图书馆的窗外是条马路,车来车往,中午太阳晃眼睛。
“行。”我又说了一遍。
“够意思!回头请你喝酒!”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有点麻。
下个月开始。每个月还贷。
六套房的贷款,别说我现在没收入,就是以前年薪四十万的时候,一个月五六万的还款也扛不住。更别说还有我们自己的房贷。
岳父说先顶一顶。李强也说先顶一顶。
大家都说先顶一顶。
谁管我能不能顶得住?
我把手机丢进包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会眼睛。
阅览室里有人翻书,有人打喷嚏,有人小声打电话。所有声音都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玻璃。
下午两点多,我收拾东西出了图书馆。
不想待了。心里闷得慌。
我沿着马路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家房产中介门口停下来。玻璃窗上贴着各种房源广告,我扫了一眼,目光停在最中间那张上。
是我家那套房子。
不对,是我岳父名下那套。已经过户给李强了。
中介在广告上用红笔写着:学区房,急售,价格可议。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里面一个穿西装的年轻小伙子走出来:“哥,看房啊?”
“随便看看。”
“这家店价格很合适的,房主着急卖,可以砍价。要不要进去坐坐?”
“不用。”
我转身走了。
傍晚六点,我准时回家。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电视声。
推开门,李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
“回来了?”她没抬头。
“嗯。”我换鞋,“你妈身体还好?”
“还行。”
这段对话很短。短得像是两个陌生人。
我去厨房倒水喝,发现灶台上放着两盘菜,盖着盖子。掀开一看,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蒜蓉菜心。都还温着。
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你吃了吗?”我朝客厅问。
“吃了。”
我盛了碗饭,坐在餐桌边,一个人吃。
电视里播着新闻,说房价又涨了。我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洗完碗,我走到客厅,在李莉旁边坐下。
她低头玩手机,没理我。
“莉莉,”我说,“你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嗯。”
“那六套房的贷款,下个月开始还。”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
我说不下去了。
她看着我,等着。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个钟在走,滴答滴答。
“没事,”我说,“办法总会有。”
李莉没说话,把手机锁了屏,站起来:“我洗澡了。”
她走进卫生间,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墙上的钟指着七点二十。
外面天黑了。
我关掉电视,去阳台上站了会儿。楼下的路灯亮着,草坪上有几只野猫在找吃的。
手机震了一下。
我摸出来一看,是招聘网站推送的:您投递的XX公司销售代表岗位,公司已查看您的简历,认为您与该岗位匹配度不高……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风有点凉,吹得胳膊上的汗毛竖起来。
我搓了搓胳膊,回屋。
卧室里,李莉已经躺下了。灯关着,只有床头柜上那只小夜灯亮着,淡淡的黄光照着她的脸。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不知道睡没睡着。
我轻手轻脚地脱了外套,在她旁边的位置躺下。
床垫陷下去一点,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们很久没靠得这么近了。
又很久没离得这么远了。
我盯着天花板,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
下个月。
还贷。
六套房。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还要去“上班”。
03
岳父的电话挂断后,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楼下传来炒菜的滋啦声。我坐在沙发上,手指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李莉的字条还在茶几上,“回我妈家住几天”,这是她第一次留字条离家。
我拿起手机,翻到岳父的号码,想了想,又放下。六套房,880万贷款,下个月开始还。我连自己那套5600的房贷都快还不上了。
第二天一早,岳父的电话又来了。
“陈明,我跟你说的事你记住了?”
“嗯。”
“嗯什么嗯,我让你跟你媳妇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凑钱。你大舅哥结婚急用钱,那六套房买的时候有贷款你不也知道?”
“知道。”
“知道就好。你俩收入也不低,这么多年也该攒了不少。”岳父的声音带着理所当然,“一家人嘛,互相帮衬。”
我没接话。我的工资卡上个月就停了,公司只补了两个月薪水,加上积蓄,勉强撑过三个月。现在卡里4300块,而房贷下周一到期,5600。
“陈明?你在听没有?”
“在听。”
“那就行。改天来家吃饭,咱好好合计合计。”岳父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我突然想起自己这个月的失业金还没申请,得去社保局办手续。
可我没动。
我该怎么跟李莉说?告诉她我三个月前就被裁了,这三个月一直在假装上班?告诉她信用卡刷的那台笔记本电脑根本不是帮她抢的限量款,是我在京东买的二手本子准备面试用?
她肯定会疯。
晚饭时候,李莉回来了。她进门换鞋,看了眼茶几上没动的字条,没说话。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是在跟她妈说话。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李莉坐在床边,手机拿在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事?”
“那个,爸今天又打电话了。”
“我知道。”她说,“我妈跟我说了。让我俩一起还贷。”
“你怎么想?”
李莉抬眼看了我一会儿,那眼神让我心里一凉。
“我能怎么想?房子都过户了,我爸说的也有道理,我哥结婚确实需要钱。”
“可是880万……”
“那六套房不是有租金吗?用租金抵一部分,剩下的我们匀一匀,一个月也就还个两三万。”她说得轻描淡写。
两三万。我现在连两千都拿不出来。
“你觉得呢?”她又问。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行。”
“那就这么定了。我明天跟我爸说一声。”李莉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拿睡衣,“我去洗澡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干净的肥皂味飘过来。我突然想拉住她,告诉她实话,可手抬到一半又垂下来。
第二天早上,李莉又走了,说回她妈家住两天。厨房里有粥,电饭煲上贴着便签:“记得吃。”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往下咽,眼泪突然就涌上来。我赶紧拿手背擦掉,大口大口喝粥,喝完了才发现碗底有颗荷包蛋,煎得焦了边,是李莉的习惯做法。
我咽下最后一口,把碗洗了,背上包出门。今天是周一,按惯例我应该去公司。可我没地方去,只能去图书馆。
市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子,我打开笔记本,开始刷招聘网站。五十多份简历投出去,只有三家公司回了信。一家要35岁以下,一家嫌弃我经验不足,还有一家让我去面试,结果聊了半小时,人事说岗位其实已经内定了。
我盯着屏幕上“对不起,您不符合我们的要求”这几个字,手指停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手机震了。
李莉发来微信:“我爸说让你明天去银行办贷款分摊手续,他等你。”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你怎么了?这两天话这么少。”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没事,明天去银行。”
她没再回。
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很足,我靠着椅子,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欠债、失业、离婚,这些词在脑袋里转来转去,像碎玻璃一样扎得人生疼。
我睁开眼,看见窗外有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蹲在台阶上啃馒头。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我突然觉得,我跟他也没什么区别。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李莉她哥,李强。
“陈明,听说你答应帮我还贷了?够意思!回头请你喝酒!”
我盯着屏幕,没回。
“对了,我那女朋友她妈说要见见你和我妹,说咱们家亲戚多,热闹。你到时候来啊,别推。”
我笑了,笑得苦涩。李强大概以为我跟他妹还是好好的夫妻,以为我还是那个月薪三万的陈经理。
我放下手机,关掉笔记本,把东西装进包里,走出图书馆。
外面起了风,梧桐叶被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落下。我裹紧外套,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手机又亮了。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信用卡账单逾期提醒,请尽快处理,以免影响个人征信。
我看了看金额:12000元,那张买笔记本的卡。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告诉她了。
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屋里没开灯。我摸到开关按下去,看见鞋柜上放着李莉的钥匙。
她回来了。
我换了拖鞋,走到客厅,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信用卡催收短信。
“回来了?”她没抬头。
“嗯。”
“你买的什么东西,要花一万二?”
我张了张嘴,想编个理由,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李莉,我有事要跟你说。”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三个月前就被公司裁了。”我终于把这几个字说出来,“这三个月,我一直在假装上班。”
李莉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
“你说什么?”
04
李莉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她突然站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瞒了我三个月?”
“我怕……”
“怕什么?怕我嫌弃你?还是怕我让我爸看不起你?”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知道我这三个月怎么过的吗?我天天想着你加班辛苦,给你炖汤,给你买新衬衫,结果你天天在哪儿?在公园坐着还是图书馆蹭网?”
“李莉……”
“你别叫我!”她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在墙上,“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回我妈家吗?因为银行打电话来了,说你信用卡逾期,问你为什么不还!我还以为你忙忘了,替你垫了!”
我愣住了.原来她昨天回家不是因为生我的气,是去帮我还款了.
“多少钱?”
“一万二!”她吼出来,“陈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靠谱了?一万二的东西你买来干嘛?”
“买笔记本,面试用.”
“面试?”她冷笑了一声,“面试什么工作还需要你自己买电脑?你们公司不是配的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终于明白了,从头到尾,我都在撒谎.
“所以你这三个月根本没去上班?”
“没有.”
“那你天天早上出门,穿西装打领带,晚上再回来,都是装的?”
“嗯.”
她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背,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别碰我.”
我站在原地,手僵在半空.
“那现在怎么办?”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我爸那边的事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又激动起来,“六套房贷款880万,一个月就两三万块钱,你说你不知道?”
“我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她盯着我,“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你拿什么还?”
我没接话.
她站了一会儿,突然走进卧室,翻出什么东西,扔在茶几上.是我上个月的裁员通知书.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昨天.”她说,“你放在书房抽屉里,我去找资料,看到了.”
我闭上眼,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明,”她声音突然平静下来,“我们离婚吧.”
我猛地睁开眼,以为听错了.
“你说什么?”
“离婚.”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过不下去了.你骗了我三个月,还让我去跟我爸说我们一起还贷,你知道我昨天跟我爸怎么说的吗?我说你放心,陈明工资高,我俩没问题.”
“李莉……”
“别说了.”她转身往卧室走,“明天去民政局.”
我追上去,抓住她的胳膊:
“别这样,我可以找工作,我明天就去面试.”
你面试三个月了,找到了吗?”她甩开我的手,“你五十多份简历投出去,有几个回你的?”
我被噎住了.
“没有对不对?”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流下来,“陈明,我不是嫌你没钱,我是受不了你骗我.三个月,你天天在我面前演戏,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说完,走进卧室,把门反锁了.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隐忍的哭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晚我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多,我听见卧室门开了,李莉走出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她没开灯,经过沙发时停了一下,我以为她会说什么,但她只是站了几秒钟,又走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沙发上醒来,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粥.
“吃吧.”她说,“吃完去民政局.”
我心里一酸,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乖乖坐下喝粥.
喝到一半,手机响了.岳父的号码.
“陈明啊,手续办得怎么样了?”岳父的声音很大,李莉也听见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喝粥,没什么表情.
“还没办.”
“怎么还没办?你媳妇不是答应了吗?我可跟你说,这贷款下个月就得还,你赶紧的.”
“我……”
李莉突然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爸,不用办了.”她把手机拿过去,声音很平静,“我们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岳父暴怒的声音:
“离婚?你说什么鬼话!好好的离什么婚!”
“他没钱了,爸,他三个月前就失业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岳父的声音变得阴沉:
“陈明,你失业了?”
我接过手机,声音发干:“是.”
“那你跟我闺女还怎么过日子?”他吼起来,“你一个大男人,连个工作都没有,还拖累她?你知不知道她一个月要给你大舅哥还多少钱?”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骗她?你这种人,离了也好!”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李莉.她低下头,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
“听到了?我爸也同意离婚了.”
我放下手机,没有说话.
那天上午,我俩去了民政局.办事员看着我们,问了几句,让我们填表.李莉填得很快,我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手有点抖.
她没催我,只是坐在旁边,偶尔看看手机.
我最终也填了.
走出民政局时,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看着手里的离婚证,觉得不真实,像是做了场梦.
“房子归我,车归你.”她站在我旁边,声音很淡,“你那点积蓄我也不要,留着自己过日子吧.”
“谢谢你.”
她没理我,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
“李莉.”
她停住,没回头.
“对不起.”
她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拐过弯,不见了.
05
离婚证被我塞进外套内袋,回到车上坐了很久。
车是李莉留给我的,七年旧了,方向盘皮套磨得发亮。挡风玻璃下面还放着她买的小香薰,柠檬味已经淡了,只剩一点闷闷的甜。
我没回原来的家。
钥匙还在口袋里,可那套房已经不是我的地方。衣柜里还有几件衬衫,书房里还有我以前的奖杯和文件,想了想,都算了。
下午三点多,我开车去了父母留下的老屋。
那是套老小区二楼,楼道灯坏了一半,墙上贴满开锁、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门一打开,一股灰尘味扑出来,我站在门口咳了两声。
屋里很久没人住。阳台上的塑料盆裂了,客厅沙发蒙着旧床单,电视机旁边还放着我妈生前用的针线盒。
我把窗户打开,外面有人在剁饺子馅,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听着特别实在。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才把行李箱拖进卧室。
床垫有点塌,床头柜上积了一层灰。我拿纸巾擦了擦,擦出一条灰白的印子。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退回来的东西,不新,也没人急着要。
手机响过两次,都是催还信用卡的短信。
我删了,又点开招聘软件。
投出去的简历还是没人回。上一家让我去面试的公司,办公室在郊区,一个月六千,周六还要坐班。我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点接受。
不是嫌少,是心里不踏实。
人到四十五岁,很多事不是咬牙就能过去。以前我坐在会议室里,看年轻人汇报方案,也会皱眉嫌他们不稳。现在轮到别人看我,眼神也差不多。
天快黑时,我去楼下小店买了一包挂面和两个鸡蛋。
老板娘认出我,愣了一下,说:“小陈啊,好久没见。”
我点点头,把钱递过去。
她往袋子里多塞了一把青菜,“你爸妈那屋一直空着,我还以为卖了。”
“没卖。”
她看了看我,没再问。
回屋后,我煮了半锅面。水开得太急,汤溢到灶台上,煤气火苗被压得小了一截。我拿抹布擦,手背被烫了一下,没出声。
一个人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显得大。
晚上我开始收拾屋子。不是因为勤快,是睡不着。
先是客厅,再是卧室。旧柜子里有我爸的工作服,我妈叠好的秋衣,还有我上大学时的被套。每一样都像从很远的日子里拿出来,带着樟脑丸味。
我把能扔的装进黑色垃圾袋,不能扔的放到一边。
柜子最下面有个铁皮饼干盒,盒盖已经生锈。我小时候总往里面塞邮票、奖状、零钱。打开一看,里面却多了几张旧银行卡和存折。
我愣了愣。
其中一张银行卡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厉害。我拿起来看了半天,才想起这是我很多年前发工资用过的卡。
后来公司换了工资卡,这张就不用了。
我本想直接丢掉,可手指摸到卡面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很模糊的念头。好像里面曾经走过一大笔钱。
那念头很轻,一下子又没了。
我把卡放进钱包,剩下的东西继续收拾。到晚上十一点,垃圾袋堆了三袋,腰酸得直不起来。我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眼窝发暗,胡子也冒出来了。
睡到半夜,被楼上拖椅子的声音吵醒。
老小区隔音差,水管里哗啦啦响。我盯着天花板,想起李莉以前总嫌我睡觉打呼,说我一累就像破风箱。她还会伸手推我一下,迷迷糊糊骂一句。
现在没人推我。
第二天上午,我拿着那张旧卡去了银行。
排队的人很多,老人居多。有人拿着存折问利息,有人带着小孩办卡。大厅里消毒水味混着空调冷气,叫号声一遍遍响。
我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捏着身份证。
轮到我时,柜员看了看卡,又看电脑,说这张卡还能查记录,只是时间比较久,打印出来要等一会儿。
“都打吗?”她问。
“打三年前到现在的。”
她敲键盘,打印机开始吱吱响。
一长串纸从机器里吐出来,薄薄几页。我接过来时没怎么在意,只想着看看里面还有没有余额,能不能撑几天。
卡里只剩二百多。
我苦笑了一下,正要折起来,眼睛却扫到一行字。
三年前,八十万,转给李建国,备注:购房款。
我停住。
手里的纸轻轻抖了一下。
我把那一页摊平,重新看。收款人姓名,账号尾号,金额,备注,每个字都印得清楚。
往下翻,又一笔,四十万,转给李建国,备注还是购房款。
再往下,六十万,同一个人,同样的备注。
三笔加起来,一百八十万。
我站在柜台前,后面的人催了一句:“办完没有啊?”
柜员抬头看我,“先生,还有需要吗?”
我张了张嘴,声音发紧:“能再帮我盖个业务章吗?”
柜员点头,把几页纸接过去处理。我站在旁边,耳朵里全是打印机的声音,脑子里却像被人翻开了旧账本。
三年前,那时候我还没和李莉办婚礼,只领了证。
公司给了我一笔项目奖金,加上之前攒的钱,我手里刚好有些余钱。那阵子房价一天一个样,李莉说想给以后留点底子,我也觉得该买。
岳父当时很热心,天天打电话给我。
他说他认识中介,能拿到好楼层。又说用他的名字办,手续上省事,还能少交一些费用。等以后家里安排好了,再转回来。
我那会儿信他。
他是李莉的父亲,退休工人,说话直,脾气也直。我总觉得老人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再说,我刚进李家门,想让他看得起我,不想在钱上显得小气。
有一天上午,我们去售楼处。
售楼小姐给我们倒了三杯水,纸杯烫手。岳父穿着他那件深灰夹克,坐在我旁边,拿着笔在纸上划来划去。
“先写我名,以后过户给你。”他说,“一家人,别想复杂。”
我看向李莉。
她当时没说话,只低头看户型图。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看着很安稳。
我就点了头。
那三套房位置不算最好,但都是小户型,出租方便。首付款分别是八十万、四十万、六十万,后面按揭走岳父的名,我负责前面的钱。
后来工作越来越忙,我管的项目出了问题,天天出差,买房这事慢慢就被其他事盖过去了。再后来,我和李莉办婚礼,换房,父母先后生病,生活像一锅开水,什么都往里倒。
我竟然把它忘了。
不是完全忘,是压在角落里,从没人提,我也没翻。
直到三个月前,岳父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要把六套房过户给李强。我心里不舒服,却只想着那是他家的财产,我一个失业的人,没资格开口。
原来不是。
至少其中三套,不是他给儿子的底气,是我拿出来的血汗钱。
我拿着盖好的明细单走出银行,外面太阳很大。路边卖烤红薯的炉子还在冒烟,热气扑到脸上,我却觉得后背发凉。
我站在台阶上,翻了一遍又一遍。
八十万,四十万,六十万。
购房款。
这三个字像钉子,一颗一颗敲进我眼里。
我给李莉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她没接。
我又打给岳父,手按下去之后立刻后悔,可电话已经通了。
“干什么?”他的声音很不耐烦。
我听见那头有麻将声,还有人笑。
“爸,那三套房的首付款,是我出的。”
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我刚从银行出来。”我看着手里的纸,“三年前,我给你转过三笔钱,八十万,四十万,六十万,备注都是购房款。”
岳父没说话。
我听见他把什么东西放到桌上,声音闷闷的。
“你离婚了,还想翻旧账?”
“我只是问你,那三套房为什么也过给李强?”
“房子写谁名就是谁的。”他终于开口,语气很硬,“你别没事找事。”
我握着手机,看着银行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拎着菜,有人扶着老人下台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没人看我。
“当年你说过,以后过给我。”
岳父冷笑了一声。
“我说过的话多了。再说了,你跟李莉都离了,还谈什么以后?”
电话被挂断。
我站了很久,直到保安过来提醒我别挡门口。我才往旁边挪了两步,坐在花坛边。
花坛里种着几株月季,叶子上落着灰。旁边一个小孩拿着奶茶杯跑过去,吸管里的珍珠撞得咕噜响。
我低头看那几张纸。
先是气,气得胸口发堵。可堵到后面,反而冒出一点别的东西。不是痛快,也不是侥幸。像黑屋里突然漏进来一道窄光,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回到老屋,把饼干盒里的旧东西全倒在床上。
银行卡、收据、旧手机、钥匙、发黄的照片。我一张张翻,一样样分。那几年用过的手机早打不开了,充电口积着灰。我又翻抽屉,找出一根旧数据线,插上电。
屏幕亮起时,我差点笑出来。
里面还有几张照片。售楼处的门头,户型图,茶几上的纸杯,还有岳父拿着笔低头签字的背影。
照片不算清楚,可足够把那天拉回眼前。
我坐在床沿,膝盖顶着纸箱,手心全是汗。
窗外天色暗下来,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油烟味顺着窗缝飘进来,葱花下锅的味道很冲。
我突然想起离婚那天,李莉说房子归她,车归我。她以为那样已经算体面,我也以为自己只剩这辆破车。
可有些东西,不是别人一句话就能拿走。
我一张张翻着旧银行卡交易记录,突然停住,三年前我转给岳父的80万、40万、60万,备注写着“购房款”。我猛地站起来:这三套房子,是我买的!我甚至记得签购房合同那天,岳父说“先写我名,以后过户给你”。现在它们被过户给大舅哥,920万贷款却要我还。我拨通律师电话:我要起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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