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太阳有点毒。
九月的天,办公室空调开得低,我正对着电脑核报表,手机震了一下。
工作群。
我们这个部门群叫“奋进一家人”,四十二个人,平时除了领导发通知,就是谁家孩子投票点赞。我一般只看不说话。
张伟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同事,本人想找人拼车上下班,要求如下:车内要安静,备好早餐,油费车主全包。有意者私聊。”
我扫了一眼,没当回事。这小子进公司两年,啥事都爱占便宜,大家早习惯了。
正准备放下手机,他又补了一条。
“对了,我听说李哥刚提了迈巴赫,那车坐着舒服,李哥要不咱俩拼个车?你顺路带我一下呗。”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发了个捂脸的表情。有人打了个省略号。
我盯着屏幕,手指搁在键盘上没动。
这车是我上个月才买的。说是迈巴赫,其实是个入门款,落地不到一百万,但我这辈子没开过这么好的车。提车那天我特意拍了张方向盘的照片给老婆看,她笑了半天,说咱家老李终于出息一回。
我知道张伟什么意思。他住城东,我住城西,根本不顺路。他就是想坐新车,还想让我伺候他。
要是搁以前,我可能会打个哈哈糊弄过去,或者私聊他说不方便。我在公司待了二十年,从来不想得罪人。
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就是不想忍了。
我打了几个字,检查了一遍,按下发送。
“送你一程去火葬场,坐不坐?”
群里炸了。
王姐发了一长串问号。小刘直接撤回了一条消息,估计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还有人偷偷给我发私聊:“李哥,你疯啦?”
我没回。
张伟那边沉默了两分钟,然后发了个笑脸。
“李哥真会开玩笑,哈哈。”
他又补了一句:“那我当你答应了哈,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在你们小区门口等你。”
我放下手机,胸口有点闷。倒不是因为后悔,就是觉得这口气憋了太久。
老婆总说我在外面太好说话,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她说得对。
我抬眼看了看窗外,阳光正烈,楼下的停车场里,我那辆黑色迈巴赫安安静静地停在那儿,车身锃亮。
这车是新车。
我的脾气也该换换了。
01
晚上到家快七点了。
老婆赵敏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换了拖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陷进去。
她端着盘子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没瞒着,把群里的事说了。
她听完,放下盘子,看了我一眼。
“你真说送他去火葬场?”
“说了。”
她没笑,也没骂我冲动,只是坐下来,叹了口气。
“老李,你终于硬气一回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以前每次我跟人起冲突,她都是先劝我忍忍,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夹了口菜,嚼着嚼着突然笑了。
“不过那个张伟,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他这个人就这样,”我说,“谁好欺负他就往谁身上贴。”
“那你以前就是太好欺负了。”
这话我不爱听,但她说得没错。
我叫李建国,今年五十了,在公司干了二十年,从小职员熬到中层主管。说不上多成功,但也没犯过大错。工资不算高,养活一家老小够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人觉得我好拿捏。
新来的同事电脑坏了找我,年会的节目没人愿意上找我,领导安排加班第一个想到的也是我。
我不拒绝,因为怕得罪人。
可这次不一样了。
赵敏收拾完碗筷,坐到我旁边,语气软下来。
“你想好了吗?那个张伟跟王经理走得近,你要是跟他撕破脸,王经理那边不好交代。”
我知道她说的王经理是谁。王德胜,部门一把手,今年五十五,马上要退了。张伟是他老婆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进公司就是王德胜打的招呼。
这层关系,部门里没人明说,但谁都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他真在小区门口等我怎么办?”
“你开你的车,理他干嘛?”
“躲着算怎么回事?”
赵敏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她起身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得很。
年轻时我不是这样的。二十六岁那年,我还在工地干活,有一次出了事故,一块预制板掉下来,眼看就要砸到陈老板。
我冲上去推了他一把。
那块板子擦着我后背落下来,砸在地上碎成几块。陈老板吓得脸都白了,抓着我的手一个劲说谢谢。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
后来陈老板发达了,开了这家公司,把我从工地带进办公室,手把手教我做事。他说建国你这个人实在,靠得住。
可那时候的胆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这些年,我一点点变圆了,变软了,遇事先缩头,能忍则忍。
可能真像赵敏说的,习惯了。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
张伟又发了条私聊:“李哥,明天别忘了啊,我买了两杯豆浆,咱一人一杯。”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没有回复。
放下手机,关了灯。黑暗里赵敏翻了个身,声音困倦。
“老李,明天要是有什么事,回来跟我说。”
“嗯。”
我没睡着。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天花板上一片昏黄。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工地,想起预制板砸下来时的那声闷响。
那会儿我是怎么想的来着?
什么都没想,就冲上去了。
现在呢,想得太多,反倒什么都不敢了。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开车出小区大门。
张伟果然站在门口。
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着,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看见我的车就咧嘴笑。
我停了车,按下车窗。
“李哥,早啊!”他凑过来,递上一杯豆浆,“给你的,加糖的。”
我没接。
“张伟,我昨天在群里说的是认真的。”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没消失,但僵了僵。
“李哥你还在生气呢?我开玩笑的,咱俩谁跟谁啊。”
“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挂了挡,轻踩油门,车缓缓往前滑。张伟站在原地,手里的豆浆还举着,表情有点尴尬。
后视镜里,他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豆浆往垃圾桶一扔,掏出手机。
进了公司,我照常打卡、泡茶、坐下干活。
八点半,王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张今天来得特别早,一来就去王经理办公室了,待了十几分钟。”
我说嗯。
“李哥,你小心点,他这人记仇。”
我跟王姐认识十年了,她这人嘴碎,但心不坏。
“没事。”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清楚,张伟不是那种吃了亏就善罢甘休的人。
果然,九点一刻,王德胜在工作群里发通知。
“十点开会,全员参加。”
这种事以前都是我这主管通知,这次王德胜亲自发,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十点,会议室坐满了人。
王德胜坐在长桌那头,张伟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一脸委屈。
王德胜清清嗓子开了口。
“今天这个会,主要说三件事。第一,部门上半年的业绩报表出来了,整体还行,但还有提升空间。第二,最近有同事反映团队氛围不太好,我觉得有必要强调一下,大家共事不容易,不要因为一点小事伤了和气。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我。
“李组长,昨天群里的消息我看到了。你是老同志,又是主管,说话要注意分寸。当着全部门的面,影响不好。”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
“王经理,您说的对,我说话是冲了点。但张伟提的那个要求,您觉得合适吗?”
王德胜皱了皱眉。
“他就是开个玩笑,你何必当真?”
“那我也是开玩笑的。”
张伟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撇了撇,没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不甘心。
会议又扯了半个小时的业绩指标,才散了。
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路过茶水间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是张伟的。
“牛什么牛,不就一辆破迈巴赫吗?跟我叔面前装,他算老几。”
旁边有人附和,是小刘。
张伟又说:“等着吧,早晚让他知道我是谁。”
我没进去,端着杯子回了工位。
坐下后,我打开电脑,翻出之前存的几个文件。
今年三月份,张伟报了一笔两万三的差旅费,说是去上海出差。但我查过那个时间段的考勤记录,他那周根本没请过假,系统里的打卡记录还在。
当时我没说什么,只当没看见。
现在想想,这些东西应该留好。
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截图、文档、考勤记录,一样样存进去。
写完最后一行备注,我看了一眼手机。
赵敏发了条消息:“怎么样?”
我回:“还好。”
她秒回:“别硬撑,有事说。”
我笑了笑,没再回复。
窗外太阳升高了,光线穿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条纹。我盯着那些影子,手指敲着鼠标的边缘。
风平浪静的办公室,藏着多少事,只有自己知道。
03
会议室的空气有点闷。
王德胜坐在长桌那头,手指敲着桌面,不紧不慢。我看得出来,他在等人到齐。
“人都来了,我说个事。”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最近我们部门出了点状况,工作群里的事情,大家应该都知道。”
我坐在位子上没动,手里握着笔,搁在笔记本上。眼睛看着王德胜,没出声。
“李建国,你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他说话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根根往桌上钉。
“你那个‘火葬场’是什么意思?咱们部门也是公司排得上号的,你让人看笑话?”
我还没开口,旁边的小刘低头翻笔记本,对面老周喝茶喝得很大声。
整个会议室十几个人,安静得只听得到墙上的钟在走。
“王经理,事情经过你了解吗?”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也没抖。
“张伟在工作群发那种东西,点名让我当司机,包油费、备早餐,我是车主还是他家保姆?”
有人笑了一声,立刻收了回去。
王德胜脸沉下来。
“你工作群回怼,那是公开场合的事。张伟是发得不对,但你那个话,像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坐角落的张伟。
张伟低着头,没看我,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这样吧,你当众道个歉,这事就算过了。”
我没接话。
王德胜等了十几秒,见我不吱声,脸色更难看了。
“李建国,我是为了你们好。团队要和谐,你这样,以后还怎么共事?”
我深吸了口气,把笔记本合上。
“王经理,道歉我不能。”
整个会议室死寂了一瞬。
王德胜愣住,大概没想到我会当众拒绝。
“我可以接受批评,但道歉,得他有错在先。他的要求你看了没有?车内安静,备好早餐,油费全包。这是拼车?这是请祖宗。”
我说话时盯着桌面,语气没什么起伏。
王德胜的脸色变了又变。
“好,你有理,你有理……”
他摆摆手,坐回椅子上。
“那这个事先放一放,散会。”
我站起来往外走,余光扫到张伟跟王德胜对视了一眼,两人没说话。
回到工位,我打开柜子,看到里面几叠文件和票据。
张伟今年的差旅报销单,有几次我留了复印件。
不是故意去查,是巧了。他报销的日期,他明明在办公室开会,票据上的地点却是两百公里外的外地。
还有几次考勤。他早上签到的记录和门禁系统的时间对不上。
这些东西本来我不想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现在看,不是我想不想的事。
中午去食堂,碰上老周。
他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左右看了看。
“老李,今天会上你够硬的。”
我咬了口馒头,没接话。
“不过你得当心点,张伟是王德胜老婆那边的亲戚,这大家都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还那么硬?”
我喝了口汤,看着碗里的葱花。
“忍了五年了,老周。我再忍下去,我都不认识自己了。”
老周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整理报表,张伟从我办公桌旁边过。
他停下脚步,声音不大不小。
“李哥,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我从电脑前抬头。
他笑得很正常,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想聊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他说,“我那要求是写得不太清楚,但你也别生气,咱们以后还能好好相处不是?”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二十八年的人,说话滴水不漏。
“行。”
我点头。
“那就没事了。”
他笑着转身走了,路过茶水间停了一下,跟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
隔着半透明的玻璃门,我看到里面的人笑了。
坐回椅子上,我端着杯子,里面的热水已经凉了。
窗外太阳西斜,楼下的车流开始变多。
我翻了翻手机相册,里面有三个月前拍的几张差旅报销单照片。
还有一条录音,是上个月张伟在茶水间跟人聊天的内容。
他说:“李建国那个老东西,开个破车那么多年才换,现在买个迈巴赫显摆啥?”
录音我没敢多听,听完就关了。
晚上回家,赵敏正在厨房炒菜。
听到开门声,她从厨房探出头。
“今天咋样?”
“还行。”
“还行是咋样?”
我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会上领导让我道歉,我没答应。”
赵敏手里的锅铲顿了顿,又继续翻菜。
“那然后呢?”
“然后散会了。”
油烟机嗡嗡响,油烟飘出来,带着辣椒的呛味。
赵敏把火关了,转过身。
“老李,你要是打算干到底,我支持你。但你想清楚了没?万一工作有影响呢?”
我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拖鞋。
“想了。大不了换工作。”
“五十岁的人了,换什么工作。”
赵敏说着,又转回去开火。
“不过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做干净点。别留尾巴。”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敏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大概是睡了。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白天的事。
会议室里王德胜的表情,张伟的笑,老周的叹气。
还有那堆差旅报销单。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我说,从明天开始,事情不会简单结束。
那笔两万三,是三月报的。
发票上写着去上海出差四天,但门禁记录显示他三天都在公司。
这事,我得让王德胜看看。
04
第二天我到公司,空气都是绷着的。
前台小刘冲我笑了笑,眼神有点闪躲。
茶水间里有人说话,看到我进去,声音小了。
我倒了杯水,没在意。
中午十一点半,张伟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我这边。
“李哥,我那个新项目方案,你帮我看看呗?”
他把一沓纸拍在我桌上。
我翻了两页,错别字就十几个,逻辑也是乱的。
“这个你自己先改改,我下午有空再看。”
“哎,你忙我也忙啊,我这还有好几个客户的电话要打呢。”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咚咚响。
我看着桌面上的方案,没说话。
十二点刚过,我听到有人喊。
“李建国,你老婆来了。”
我抬头,看到赵敏站在公司前台,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她穿了件灰蓝色外套,头发扎在脑后,看着不像来送饭,倒像是来办事的。
我走过去。
“今早我包了饺子,想着你中午可能又对付,就送来。”
她说着,把保温桶递给我,又看了一眼四周。
“你们这楼挺大,找半天。”
“你打个电话我去大门口接就行。”
“算了,闲着也是闲着。”
她说完准备走,转身时跟端着水杯的张伟撞上了。
保温桶盖子没拧紧,晃了一下,出来点汤,滴在张伟皮鞋上。
“哟,嫂子来了。”
张伟笑了,声音拖得有点长。
“这饺子可真香,李哥在家吃得就是好,哪像我们这些没人管的。”
赵敏皱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伟蹲下去用纸巾擦皮鞋,啧啧两声。
“李哥,你这老婆真好,大老远来送饭。要我说,你这迈巴赫也是,后备箱那么大,多装几个人也装得下嘛。”
他说着站起来,冲赵敏笑了笑。
“嫂子你说是不是?开那么好的车,一个人坐多浪费。”
赵敏看了我一眼,没理他。
“走了,晚上早点回来。”
她转身往电梯口走,脚步声很稳。
我提着保温桶站在原地,看着张伟。
他还在笑,眼睛却冷得很。
“李哥,我就是开玩笑,你别当回事。”
我拎着保温桶回了工位,坐在电脑前半天没动。
手指握鼠标握得发白,松开了又握紧。
脑子里一直转着张伟那句“一个人坐多浪费”。
还有他对着赵敏笑的那个样子。
我把保温桶放桌上,打开盖子。
饺子还是热的,冒着白气,韭菜鸡蛋的味飘出来。
我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嚼着嚼着,没尝出咸淡。
下午两点,我在走廊里碰到老周。
他拽我到角落。
“你知不知道,张伟跟王德胜昨天下午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个多小时。”
“知道又怎样。”
老周压低声音。
“你那个证据,要是有,就赶紧用。别等他先把你搞了。”
我点点头,手机里还躺着那几个报销单照片。
晚上下班,我去停车场。
楼下的灯光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迈巴赫旁边,不知谁扔了几个空饮料瓶,还有一个烟盒。
我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引擎的轰鸣声低沉的。
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发不出来。
手机亮了。
是之前偷录的那段录音,我一直没舍得删。
点开,张伟的声音透出来。
“李建国那个老东西……开个破车那么多年……”
“现在买个迈巴赫显摆啥……”
“等他哪天栽了……”
后面的话我没听完,把录音文件翻了两遍。
然后关掉,拨通了赵敏的电话。
“喂。”
“我在路上了,今晚可能晚点回。”
“行。”赵敏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今天那个小伙子,是那个张伟吧?”
“嗯。”
“他跟你不对付?”
“有点。”
赵敏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注意点,别跟他正面冲突,防着点就行。”
“知道。”
挂了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发了会呆。
手边的档位杆泛着哑光,仪表盘的指示灯亮着幽幽的蓝。
晚上回到家,赵敏已经把饭热好了。
她坐我对面,边吃边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调解类节目,一对夫妻因为买金项链的事吵得天花乱坠。
我吃了几口,撂下筷子。
“敏,要是哪天我不干了,你能接受吗?”
她放下遥控器,看着我。
“你这话说的,好像你现在就要去跟人打架一样。”
“不是打架,是可能待不下去。”
她想了很久,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劝夫妻俩少说几句。
“那你觉得,值不值?”
“什么值不值?”
“为了一口气,把工作搭进去。”
我没回答。
她又看了一会儿电视,声音很低。
“值就干。”
关了灯躺在床上,我一直没睡着。
窗外的车声一阵一阵的,偶尔有远光灯从窗户上扫过,在天花板上留下一条一晃而过的光。
我想起年轻时在工地上干活的事。
那时候没有空调,夏天热得要死,睡在工棚里,蚊子嗡嗡的。
有一次救了个被钢筋砸伤的人,满头是血,我背着他走了一里地才到大路。
那人后来成了我老领导,带我进了这行。
这事我没大肆说过,都知道就行。
现在想来,那个我背出来的,是不是就是陈老板?
事情太久了,有些细节记不太清。
但我记得那天晚上,他躺在病床上,握着我手说过一句话。
“小李小李,以后你有啥事,找我就行。”
我没找过他。
从来没找过。
调了个闹钟,我翻了个身。
明天再说吧。
05
第二天早上一进办公室,我就感觉气氛不对。
王德胜的助理小何等在门口,看到我来了,冲我招手。
“李哥,王经理让你过去一趟。”
我心里有数,点了点头。
办公室门虚掩着。敲了两下,王德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进来。”
推开门,张伟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纸杯,看我进来,嘴角往上提了提。
王德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
“把门带上。”
我关上门,站在办公桌前。
“李建国,昨天我让你道歉,你没道。今天这个事,我不打算再拖了。”
他把面前几张纸推过来。
“你们俩都在,那我就直接说。第一,李建国你在工作群用侮辱性语言攻击同事,违反了公司员工行为规范第五条,扣发当月绩效奖金两千。第二,写一份检讨,明天之前交到我这里。”
张伟坐在沙发上,端着纸杯,姿态悠闲。
“没意见吧?”
王德胜看着我,手指敲着桌面。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
我把手伸进公文包,摸到了那个U盘。
“王经理,你先看看这个,再决定扣不扣。”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视频文件。
“这是上周四早上,我的行车记录仪拍的一段。”
按下播放键。
画面里是车内的视角,副驾驶座上坐着张伟。
“李哥,明天顺路带我呗?我今天叫了车,堵得要死。”
老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行,明天几点?”
“七点半吧。”
“行。”
王德胜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继续往下翻,又翻到一个视频。
“李哥,明天早上记得给我带份煎饼果子啊,加两个鸡蛋,还有豆浆。”
“你自己不带吗?”
“你顺路嘛,比我快。”
第三个视频。
“李哥,明天空调开大点,你那个车空调制冷不行啊。”
声音隔着玻璃有些失真,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王德胜看着我手机里的十几段视频,脸拉得很长。
“这半年,他每天蹭我的车,每天都有要求。带早餐、开空调、车里不准放音乐、不准接电话……”
我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工作进度。
“王经理你说,我是不是太客气了?”
张伟把纸杯往茶几上一搁。
“你这视频假的吧?我这半年什么时候天天坐你车了?就偶尔坐过几次……”
我没理他,又翻了另一个视频。
时间显示是上个月十五号。
“张伟,你今天早上坐地铁吗?”
“打车的,李哥。”
“那你家门口那家包子铺,帮我带两个包子呗。”
画面安静了两秒。
“行。”
第二天早上,他确实带了包子,然后用我的手机扫了二十块钱。
“记你账上了,明天别忘了。”
王德胜的嘴角抽了抽。
整个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在响。
张伟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这、这能代表什么?不就是让同事带个饭嘛,至于吗?”
我收起手机。
“王经理,扣奖金我认,写检讨也行。但我想问一句,这半年来,他每天早上让我带饭、让我开空调、让我调座位,连停车费都是我的。这些,算不算典型的压迫和占便宜?”
王德胜看着我,又看了看涨红了脸的张伟。
他沉默了很久。
“这个事情……我回头了解一下。”
“王经理,这十几段视频,还有他差旅费虚假报销的票据,我都整理好了。您是想继续了解情况,还是现在就处理?”
我语气没变。
王德胜的脸色变了又变。
张伟转头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想说话又没说出口。
“张伟,你先出去。”
张伟站起来,狠狠瞪了我一眼,摔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我和王德胜。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李建国,你这不是给我找事嘛。”
“王经理,不是找事,是讲理。”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行,这事我压下来,但不代表你那个检讨不用写。检讨写个一百字,提一下‘措辞不当’就行,奖金扣一百块,走了形式。”
“行。”
我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张伟靠在墙边,脸上表情复杂。
“行啊,老李,有备而来。”
我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这是你逼我的。”
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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