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能源汽车这件事上,浙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像个考场上疯狂涂改答题卡的学生,一直在换答案,直到近两年才交出了不错的答卷。”
文 /巴九灵(微信公众号:吴晓波频道)
要是问这个时代的“汽车第一省”,你第一个会想到谁?
你的答案中会有浙江吗?
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浙江的标签或许是这样的:杭州的互联网、义乌的小商品、温州的老板、永康的五金、慈溪的小家电……这片土地的商业基因,向来与轻工业和数字经济紧密相连。
而汽车,这个关于钢铁、轰鸣与重工业的故事,在主流叙事里属于重庆、上海、广东、湖北、吉林,浙江似乎始终不在此列。
事实确实如此。2015年油车时代,浙江全年汽车总产量41.1万辆,在全国各省中排在第17位。彼时,第一名的重庆,汽车年产量超过260万辆,浙江连零头都够不上。
剧本的转折,往往发生在时代的换挡期。当赛道切换到新能源,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2025年,浙江汽车总产量达到225.65万辆,跃居全国第六。其中新能源汽车产量138.22万辆,占全省汽车总产量约61%。这一占比把一众汽车大省甩在了身后。
排名也自然大幅跃升。2024年之前,浙江新能源汽车产量长期徘徊在全国第六、第七的位置。到了2025年,年产量突破百万辆大关,排名迈进TOP3席位。
2026年,浙江新能源车产量更是一度超过安徽,登顶全国第一。
可以说,在中国汽车版图上,最不像汽车大省的浙江,正在悄悄变成“最新能源”的省份。
看似是后来者居上的故事,但其实在新能源汽车这个赛道,浙江是最早拿到“主角剧本”的拓荒者。
只不过,凡是主角,其故事总是要经历一番波折。
拿了一手好牌,却差点输了
若说国内新能源车时代的开篇始于浙江,这句话其实不过分。
早在2009年,国家“十城千辆”工程启动,新能源车正式从实验室走向街头之前,浙江就已经拿到了全国第一个纯电动乘用车生产销售许可证。第一辆合法上牌的纯电动车就出自浙江——众泰2008EV,车牌号浙A·2279H。
第一辆合法上牌的纯电动车
图源:众泰汽车
到了2015年,国内新能源车迎来了第一波爆发期。那一年,浙江的新能源车产量约7万辆,占到了全国的近五分之一。相比之下,如今的“皖军”代表安徽,产量只有2.49万辆,还不到浙江的四成。
彼时,从杭州的长江汽车,到宁波的知豆、永康的众泰,浙江手里的牌不可谓不豪华也。
但后来的故事,是一出连续剧般的折戟沉沙。
长江汽车的临平大工厂一度是浙江新能源的“门面”,后来被列在“传统燃油车企转型新能源失败”的名单里。
手握“新能源车第一牌”的众泰,在补贴退坡后转型失败,最终停产重整。
被称为微型电动车鼻祖的知豆汽车,2017年巅峰时期销量4.2万辆,位列新能源车市场销量亚军,却不过两年光景就陷入了停产、欠薪及破产重整的困境……
不仅是传统体系的倒下,就连带有互联网基因的新势力车企,也在浙江屡屡受挫。
比如极越汽车,百度和吉利合资的“天选之子”,2024年底突然宣布解散,你甚至能看到有门店刚刚开业没两天就关张了。滴滴的达芬奇项目,团队人数最多时达2000人,先后总投入近百亿元,最终以58亿港元将核心能力卖给了小鹏汽车。
2020年,浙江的新能源车产量依然停留在7.7万辆,全国占比则跌到了5%。相比之下,其他省市的产量均翻了几番。
截至2026年5月,全国已有23家新能源车企破产、重整失败或全面停摆,其中相当一部分与浙江有关。
相较之下,其他省份在同一时期各自找到了自己的加速方式。
广东的新能源车产业崛起,靠的是比亚迪这棵参天大树。这家从电池起家的深圳企业,如今研发人员超过11万名,智驾工程师5000多名,依托全球规模最大的新能源汽车生产制造体系,带动了整个上下游产业链协同发展。
深圳:比亚迪汽车总部
安徽的逻辑是政府主导的产业基金招商。2020年,合肥市政府以70亿元入股蔚来,把当时面临生存危机的蔚来拉出深渊。3年后,安徽将汽车产业确定为“首位产业”,比亚迪合肥基地、蔚来新桥工厂相继落地。从签约到动工仅用42天的“比亚迪速度”,成了安徽招商的经典叙事。
上海赢在特斯拉效应。2019年,特斯拉上海超级工厂建成,成为中国汽车产业史上效率最高的外资引进案例。特斯拉不只带来了销量,还带来了整条供应链的溢出效应,“滋养”了不少企业,比如宁德时代、拓普集团、华域汽车等。
浙江的路径,则接近于“市场化演化”:政府有支持,但更多是在基础设施、营商环境、政策配套上做加法,而不是直接押注哪一家。
真正在一线“拼杀”的是民营企业。它们大量试错,大量失败,但也在失败中积累了技术能力和市场经验,最终优胜劣汰。
这就导致浙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像个考场上疯狂涂改答题卡的学生,一直在换答案,直到近两年才交出了不错的答卷。
如今,给出这个答案的是零跑和吉利,一个是从安防跨界造车的新势力,另一个是油车时代转型突围的传统车企。这两家企业,贡献了浙江如今新能源车产量的90%以上。
逆袭的背后,是遍布全省的民营供应链
浙江这一轮逆袭,表面上是头部企业的胜利,实则是浙江民营经济“广泛试错、优胜劣汰”模式在汽车产业的集中爆发。
当整车品牌一次次折戟时,那些为它们提供零部件的“毛细血管”企业,不仅没死,反而在残酷的市场搏杀中练就了一身绝活。
如果把地图摊开,你会发现浙江的汽车产业并非集中在某一个城市,而是一张以市域为单位,高度专业化的“藏宝图”。
宁波,堪称中国汽车零部件产业的“心脏”。比如均胜电子,全球最大的汽车安全系统供应商之一,年营收超600亿元,客户涵盖特斯拉、宝马、奔驰等;拓普集团,原本做减振器起家,近年深度切入特斯拉和新能源供应链,市值一度突破千亿。
宁波,汽车零件组装
台州,全市拥有汽车零部件规上企业近400家,零部件营收占汽车制造业近七成,诞生了银轮股份、双环传动等十余家上市公司。在台州,一辆重卡的散热系统,90%的零部件可以在方圆50公里内完成采购。
温州瑞安,拥有6000余家汽摩配企业,涉及5000多个系列零部件产品,年产值突破900亿元。在这里,从一颗滤清器到一套智能网联系统,都能在半小时车程内找到源头厂家。
金华,零跑最大的整车生产基地所在地。园区内30余家核心配套企业构筑了从电池、电驱到座椅、车灯的完整供应链,形成了独特的“五分钟产业圈”。从昔日依靠N个传统汽摩配企业吸引一家整车车企落户,如今凭借零跑这一家“链主”带动N家上下游企业协同进化。
绍兴嵊州,已聚集规上新能源装备产业链企业275家,形成超175亿元产值规模的产业集群。
湖州,因宁德时代在当地建立的超大规模生产基地,成为全国最重要的动力电池产区之一。加上当地本身已有历史积淀的铜箔、铝箔产业,湖州在电池材料供应链上的地位越来越举足轻重。
在素有“五金之都”的永康,传统五金产业无缝对接到了新能源汽车的轻量化需求。众泰倒下了,但其培养的一大批工程师和产业工人,连同永康传承的精工基因,使得产业迅速转向,为新的车企提供铝镁合金压铸件和底盘结构件。
这些散布在全省各个县市的中小企业、隐形冠军,构成了浙江汽车产业最厚实的“家底”。
简而言之,在成本、工艺、交付速度上,浙江企业都卷出了自己的小冠军。一旦整车平台需要快速迭代,这些零件就能像乐高一样被重新排列组合。
数据显示,2025年浙江新能源车及零部件产业集群产值已接近1.5万亿元,全省拥有2500余家规上汽车零部件企业,其中包含18家全国百强、5家全球百强企业,数量均居全国之首。
得益于如此强劲的供应链体系,浙江更是吸引了诸如上汽大众、长安福特、广汽传祺等整车巨头,相继在此落子,进一步丰富了本地的整车制造版图。
汽车产业,进入浙江最擅长的赛道
如果说新能源汽车上半场的竞争是电动化,那下半场毋庸置疑是智能化。
上半场的电动化,说到底拼的是制造“肌肉”:电池能量密度、电机效率、整车集成、供应链控本。广东、安徽、重庆在这个维度上各有看家本领。
但下半场的智能化,拼的是数字大脑:操作系统、AI大模型、云计算、高精地图、车联网。这些工厂“拧”不出来的,需要靠代码“写”出来。
从这个视角来看,浙江在新能源车时代的主场地位,或许才刚刚开局。毕竟浙江在数字经济领域积攒的家底,正好可以无缝迁移到智能汽车产业。
◎首先是云计算与AI大模型。
智能汽车本质上是一台“轮子上的服务器”,例如智能座舱的语音交互、自动驾驶的端到端大模型训练,背后都需要庞大的云端算力支撑。当车企纷纷开始“卷云”时,浙江的基础设施优势便显现出来了。
依托浙江的算力集群,浙江车企在数据处理和模型迭代上的速度,远非传统工业城市可比。
浙江云计算数据中心
◎其次是操作系统与软件定义。
未来的汽车,硬件只会越来越趋同,真正的差异化杀手锏就在于软件。浙江不仅孕育了无数优秀的软件工程师,更有着丰富的软件商业化落地经验。
比如吉利自主研发的浩瀚架构与车机操作系统,以及斑马网络等底层软件的协同,正在试图打破外资在汽车操作系统上的垄断。
政策端也在加码。2025年1月,浙江发布《浙江省智能网联汽车产业发展行动方案(2025—2027年)》,明确提出到2027年全省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量达到150万辆,L3级及以上高阶智能网联汽车渗透率达到40%以上。
浙江“十五五”规划也明确提出,聚焦智能驾驶,构建从芯片、大模型、智能体到应用服务、智能终端的全产业链协同格局。
◎ 再者是卫星通信。
马斯克的星链让全球看到了卫星通信的商业价值,中国正在以“千帆星座”(垣信卫星)为代表快速追赶。
这条赛道上,浙江也在布局。吉利旗下的时空道宇,已经把60多颗卫星送上了天,成为中国商业航天里最生猛的民营玩家之一,目标是为汽车提供高精度定位和低延时通信服务。
2026年6月,时空道宇亮相世界移动通信大会
当一辆汽车可以通过卫星实时获取厘米级地图,或是通过大模型理解驾驶者意图,抑或通过云端算力处理复杂路况,它已然从车进阶为一个移动的数字终端。
从这个层面上看,浙江真正押注的,不单是造车,更是定义智能汽车。
换言之,相比拼示范区、拼Robotaxi的规模,浙江真正想争夺的,是智能汽车时代的底层能力与技术话语权。
结语
拉长时间维度来看,中国汽车工业一直有“第一省”的叙事。
90年代是上海,正值桑塔纳规模化普及、上海通用落地,中国汽车工业标准化的整车合资模式在此定型。
2000年代是吉林,依托一汽大众、一汽奥迪形成全国领先的轿车产能,其中长春因坐拥一汽,被称为中国汽车工业的“共和国长子”。
2010年代是广东,凭借比亚迪、广汽两大龙头,国内新能源汽车产业化、市场化的序幕在这里正式拉开。
今天,舞台正在向安徽、江苏、浙江这样的新工业省份移动。
每一次迁移,都意味着一次技术革命。
从燃油时代的机械壁垒,到电动时代的供应链重构,再到智能时代的算力与生态之争,中国汽车产业的版图,正在技术浪潮的冲刷下不断重塑。
谁会是最后的“第一省”,或许没那么重要了。但可以确定的是,在这场永无止境的迭代与颠覆中,中国汽车工业把定义未来的笔,握在了自己手里。
作者|吴燕、沈晓琴
主编|何梦飞
图源|VCG、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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