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厨房择菜,油烟机轰轰响着。
客厅传来张强的声音:“妈,茶凉了。”
我赶紧擦擦手,端起茶几上的紫砂壶去续热水。路过阳台,看见老伴儿以前养的那盆君子兰,叶子都黄了,我也没空打理。
“妈,饭好了没?”张强又喊了一声。
“快了快了,排骨再炖一会儿。”
他爸妈坐在沙发上,一人捧个手机,头也不抬。老太太偶尔说一句:“菜别太咸,我血压高。”
我应着,转身回厨房。
围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张薇发的消息:“妈,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我看了一眼,心往下沉了沉。这周她连加了三天班,每天到家都十点以后。
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声音盖过了客厅的电视声。
“小薇这孩子,工作也太忙了。”张强他妈突然来了一句,“家里的事都顾不上。”
“可不是嘛,”张强接话,“我天天在外面跑销售,到家还得管孩子。”
我没吭声,把排骨捞出来装盘。
小孙子两岁多,正在地垫上玩积木。我端着菜出去的时候,他冲我喊:“奶奶,奶奶!”
“哎,宝宝乖。”
“先别喂饭,”张强说,“等小薇回来一起吃,让她也看看孩子。”
我顿了顿:“她加班,不一定几点呢。”
“那就饿着孩子等她?”他语气有点冲,“孩子天天跟着你,也该让他妈管管了。”
我把菜放桌上,没接话。
一顿饭吃得沉默。张强和他爸妈聊单位的事,我夹了几口菜就回厨房收拾。
小孙子扒着厨房门:“奶奶抱。”
我弯腰抱起他,小家伙趴在我肩膀上。他有点发烧,额头烫烫的。
“孩子有点热,”我出去说,“要不要量个体温?”
“没事,小孩子都这样,”张强他妈说,“别动不动就往医院跑。”
张强看了眼孩子:“晚上多喝点水就行。”
我抱着孩子回房间,翻出退热贴贴上。小家伙哼哼唧唧的,不让我放床上。
九点多,张薇才回来。门一开,她满脸疲惫,包扔在玄关:“妈,宝宝睡了吗?”
“刚睡着。你吃饭没?”
“吃了。”她换了鞋,看见沙发上那堆玩具,“我明天收拾。”
“不用,我来就行。”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突然问:“妈,你一个月退休金多少?”
我一愣:“两千八,怎么了?”
“没怎么,”她笑笑,“随便问问。”
我看她脸色不对,但没追问。
到了半夜,我去厕所,路过主卧门口,听见张强在说话。
“你妈在这儿住着,水电费、菜钱谁出?都是我在掏。”
张薇声音很低:“她帮我们带孩子……”
“带孩子怎么了?别人的奶奶不也带?就她金贵?成天摆出一副委屈样,好像谁欠她似的。”
“你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你问问你妈,这一年她花过一分钱没有?吃我的用我的,还要我供着她?”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墙,指甲掐进墙皮里。
张薇没再说话,过了很久,我听见她轻轻抽泣的声音。
我慢慢走回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床头柜上。
柜子上放着一张照片,我和张薇的合照。那年她考上大学,我带她去北京玩,在故宫门口请人拍的。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也笑,牙豁了都不在乎。
摸了摸那张照片,手指冰凉。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小孙子在隔壁房间哼了一声,我赶紧起身去看。
他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额头还是烫。
我坐到他床边,用手背贴着他脸颊。小家伙伸手抓住我的手指,拽得紧紧的,嘴里嘟囔:“奶奶,不走。”
“不走,”我低声说,“奶奶不走。”
眼眶有点热,我使劲眨了眨,没让眼泪掉下来。
01
那年卖房的事,我谁都没告诉。
老伴儿走得早,留给我一套两居室,在老城区。张薇结婚那会儿,男方家凑了首付,买的是这套小三居,月供六千多。
小两口工资加起来不到一万五,还了房贷,剩不下几个钱。
张薇怀孕三个月时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妈,日子过不下去。”
那时候我刚退休,手里有二十几万存款,是老伴儿的抚恤金和我攒的。我想了三天,去找中介挂了房子。
四十三万卖掉的。加上存款,凑了五十万。
把钱转给张薇那天,我说:“这是借给你的,别告诉张强。”
“为啥?”
“让你手里有点底气。”
她接过卡,眼眶红红的:“妈,那你的房子……”
“租个小的就行,一个人住不了多少。”我笑笑,“等你宽裕了再说。”
她抱着我哭了一场。
我搬到她家隔壁小区,租了个单间,月租六百。那两年我在超市做保洁,每个月两千一,够自己花。
张薇生孩子那阵,我请了假去照顾。张强他妈来了三天就走了,说腰不好。
“妈,你搬过来住吧,”张薇说,“省得两头跑。”
“不方便,你公婆那边……”
“他们又不常来。”
我想了想,退了租,把行李搬过来。那时候张强还客气,吃饭时给我夹菜:“妈,您辛苦了。”
我嘴上说不辛苦,心里挺高兴。
日子长了,味道就变了。
他从不管孩子,尿布不换,奶粉不冲。半夜孩子哭,我起来哄,他翻个身继续睡。
“妈,孩子吵得我白天没精神,你管管。”
我说好,抱着孩子去客厅,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
后来他开始嫌我做饭不好吃。
“妈,这排骨太老了。”
“土豆丝切得不够细。”
“汤太咸了,喝不下去。”
我说下次注意,他嗯一声,筷子一搁:“点个外卖吧。”
我端着自己那碗米饭,就着一盘剩菜吃。张薇看了,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去年秋天,小孙子感冒发烧,我抱去社区医院。大夫让查血,我掏的钱。
回来张强问:“花了多少?”
“一百二。”
他从钱包抽出一百:“你的钱留着养老吧,别都花了。”
我接过钱,心里不是滋味。小薇给他买件衬衫,八百多,他嫌便宜。
有次他同事来家里吃饭,酒过三巡,他拍着我肩膀说:“这是我丈母娘,跟保姆似的,随叫随到。”
同事笑:“你命好。”
他也笑:“那是。”
我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
晚上张薇跟我说:“妈,你别往心里去,他就那样。”
“我知道。”
“要不……我跟他谈谈?”
“别,”我说,“谈了更吵。”
她垂下眼,手指揪着衣角:“我有时真想……”
“想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妈,睡吧。”
那晚她没回主卧,跟我挤在小床上。我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香气,想起她小时候,也爱跟我睡,钻进被窝,脚丫子冰凉,贴在我腿上。
“妈,”她突然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把房子卖了。”
我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开口:“不后悔。”
她没再问,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外路灯的光映在窗帘上。
后悔吗?说不清。
只是有时会想起那套老房子,阳台上老伴儿种的茉莉花,厨房窗台上晒的萝卜干。楼上楼下都认识,谁家包了饺子会端一碗过来。
现在这里,连邻居姓什么都不知道。
小孙子半夜又哭了,我赶紧起身。张薇也醒了,低声说:“我去吧。”
“你睡,明天还上班。”
我走到小床前,抱起孩子。他在我怀里拱了拱,奶声奶气叫奶奶。
我拍着他的背,哼着那首老掉牙的儿歌:“小燕子,穿花衣……”
月光照进来,照在孩子脸上。
张薇那屋传来张强的鼾声,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割肉。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我洗衣服,从张强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小票,上面写着一笔转账,金额两万。
他没提过这事。
我把小票叠好,放回他兜里。
后来我再翻他口袋,又发现两张类似的。时间都在晚上十点前后。
这个月,卡上应该剩不下几个钱了。
02
那天晚上我睡得浅,听见主卧门响了一声。
我睁眼看手机,凌晨一点半。
张强穿着拖鞋,轻手轻脚走到客厅。我以为他上厕所,没在意。
听见抽屉轻轻拉开的声音。
那是电视柜下面第二个抽屉,放着我平时记账的本子和张薇的一些文件。
我侧身躺下,耳朵朝着门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到主卧,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茶几的时候,发现记账本的位置变了。我随手翻翻,夹在里面的一张超市小票掉出来。
我没多想,但留了个心。
又过了两天,下午小孙子午睡,我在客厅叠衣服。张强手机响了,他正在厕所,我没动。
响了几声断了,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提醒。
我视力还行,瞄了一眼。
“转账成功,收款人:赵某。”
后面是金额,九千八。
他出来拿手机,看见我,脸色有点不自然:“妈,你看了?”
“没看,”我低头叠衣服,“响几声就断了。”
他拿起手机,走到阳台,打了几分钟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
下午他出门,说是去拜访客户。
我想了想,进他房间看了看。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钱包和车钥匙。
抽屉没锁。
我拉开,看见几张银行对账单,时间都是上个月的。支出项里有三笔转账,金额加起来四万多,收款人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名字。
我记住那几个账号,把东西放回原位。
晚上张薇回来,我旁敲侧击问了一句:“小强最近生意咋样?”
“还行吧,他说这个月业绩不错。”
“他工资卡呢,你见过没?”
张薇一愣:“不是他自己管吗?我从不问他要。”
“你俩的钱,各管各的?”
“房贷从他卡上扣,我管家用。”她说,“他说自己会理财,钱放他那儿能增值。”
我没再问。
“妈,”她凑过来,“你是不是……觉得他有啥事?”
“没有,”我笑笑,“随口问问。”
她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自己的退休金账户。柜台小姑娘帮我打流水,我指着其中一笔说:“这条我不认识。”
“阿姨,这是您女儿转的。”
“多少?”
“三千。”
我愣了一下。张薇从没跟我说过给我转过钱。
回家路上,我越想越不对。
晚上做饭,我多炒了两个菜。张强回来,一进门就喊累。
“妈,今天有客户来,你多准备几个菜。”
“做了,红烧肉、清蒸鱼、蒜蓉生菜。”
“来个汤呗,紫菜蛋花就行。”
我应着,又去厨房忙。
吃饭时,他妈打来视频,张强斜着手机让老太太看:“妈,您看,我丈母娘做的饭,还行吧?”
老太太在那边说:“你让她少放点盐,上次我尝了,齁嗓子。”
张强看我一眼:“听见没,少放盐。”
我点头:“记住了。”
张薇低头扒饭,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
饭后,张强回屋打游戏。张薇在洗碗,我在旁边擦灶台。
“妈,”她小声说,“你别什么都听他的。”
“没事,不就少放点盐嘛。”
“不是盐的事,”她放下碗,“你看他那个样子,跟使唤下人似的。”
“他年轻,不懂事。”
“三十多了还不懂事?”她突然提高声音,“我又不是保姆!”
我赶紧拉她:“小点声,孩子睡了。”
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那晚我们坐在客厅,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妈,我觉得他不像以前了。”
“哪里不像?”
“说不上来,”她拧着手指,“就是……客客气气的,没啥话。回家就抱着手机,问他啥都说没事。”
“可能工作压力大。”
“那他跟你说话怎么不客气?”
我语塞。
她握住我的手:“妈,你在这受苦了。”
“受啥苦,不就做做饭带带孩子嘛。”
“不一样,”她摇头,“你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做佣人的。”
我拍了拍她手背,没说话。
墙上的钟走了一圈又一圈,夜深了。
我躺下的时候,又想起那张转账记录。九千八,够买什么?还是转给别人的?
心里扎了一根刺,不疼,但硌得慌。
第二天一早,张强要去出差,让我帮他收拾行李。我去他房间拿换洗衣服,看见床头柜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
“那笔钱收到了,谢谢哥。”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发送时间,凌晨两点。
03
张强父母来的时候是周六。
我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买菜、杀鸡、炖汤,光排骨就买了三斤多。张强他妈爱吃红烧的,他爸爱喝猪肚汤,这些我都记得。
早上六点我就起来揉面。张强他妈喜欢吃我做的葱油饼,上次来吃了六个,说比外面卖的强。我心里记着,想着他们来了,总得让人家吃好。
到了十点,张薇在厨房帮我择菜。
“妈,要不叫个外卖吧,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摆摆手:“不碍事,你出去陪他们说话。”
其实我巴不得她能搭把手,可她爸在客厅坐着,张强他爸妈也在。她一走,就剩我老头子一个人陪着,那场面太尴尬。
厨房的门半掩着,我能听见客厅里的动静。
“这孩子长胖了,都是亲家母照顾得好。”张强他妈的声音透过门缝飘进来。
“嗯。”张强应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你们也真是不容易,”张强他妈又说,“房贷这么高,还得请人带孩子。要我说,这钱花得冤枉,自己人带不就行了?”
我心里一紧。这话不是明摆着说我吗?
张薇赶紧打圆场:“妈,您别这么说,我妈带孩子不要钱的。”
“哦,那还行。”张强他妈笑了笑,“我说呢,现在这保姆一个月得好几千,要真请人,你们哪扛得住。”
锅里的油溅到手背上,疼得我一哆嗦。
我低头看看手背,红了一片。这双手做了四十年饭,给我生闺女做,给老头子做,现在给外孙做。
十二点开饭。
我整整站了五个小时,摆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猪肚汤、葱油饼、清炒菜心、糖醋鱼、蒜蓉虾,还有张强他爸爱吃的凉拌黄瓜。
张强他妈夹了块排骨:“嗯,味道还行。”
张强他爸也不说话,闷头吃。
张强给他妈盛了碗汤:“妈,您多喝点,这个汤我妈炖了一早上。”
我心里一暖。这孩子,总算知道说句好话。
可紧接着他说:“家里有个老人就是好,做饭洗衣什么都不用操心。”
张强他妈笑了:“那你们可得好好孝顺亲家母。”
“那是。”张强吃了口菜,“反正她也闲在家里没事干。”
我愣了下,筷子停在半空。
张薇看了我一眼,咬了咬嘴唇,什么都没说。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我一个人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跑,端菜、收碗、沏茶、切水果。等他们吃完,桌子上的碗筷堆了小山高,我开始收拾。
张薇要帮我,张强他妈说:“让她去嘛,你带孩子。”
张薇就没动了。
洗到一半,我头晕得厉害。昨天半夜孩子又发烧,我起来给他擦身子、量体温,折腾到三点多才睡。早上五点半就起来准备早饭,然后就是买菜、洗菜、做饭。
腰也疼。站了一上午,年过半百的身体撑不住。
厨房里的热气熏得我满脸通红。我伸手摸了摸额头,烫得厉害。
发烧了。
我没吭声。碗还得洗完,地还得拖干净,晚饭还得准备。
下午四点多,张强他爸妈走了。
张强送他们下楼,回来看见我在沙发上看孩子,说:“我妈说晚上想吃清淡的,你熬点粥吧。”
我说好。
张薇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妈,你发烧了!”
我说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热。
张强站在门口:“发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说不用,吃点药就好了。
他转身进了屋:“那你早点休息。”
晚上九点多,张薇把孩子哄睡了,端了杯水进来给我。
“妈,辛苦你了。”
我摇摇头。她眼圈红了,坐在床边不说话。
我知道她难做。一边是丈夫,一边是妈,哪个都得罪不起。
可我也知道,有些事,忍一忍就能过去。
我闭上眼,想着明早还得起来做早饭。不管发不发烧,饭总得有人做。
孩子半夜又哭了一声。
我听见张强在外面喊:“妈!孩子醒了,你抱一下!”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脚刚沾地,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04
我扶着墙站稳,缓了好一会儿。
眼前的东西不黑了,嗡鸣声也在退。我听见张强在客厅里哄孩子,嘴里念叨着:“妈妈马上就来了啊,乖。”
没喊第二声。
我走出去,从他手里接过孩子。他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发烧了。”
“吃药了吗?”
“吃了。”
他点点头,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小家伙已经六个月了,胖乎乎的,认人了。他用手抓我的头发,扯得生疼。
“乖,别闹。”
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牙。
孩子凌晨两点才睡踏实。我把他放进小床,盖好被子,轻手轻脚退回自己房间。
躺下的时候,全身的骨头都在疼。
体温应该还在烧。但我不敢再吃药了,吃过了,过四个小时才能吃下一顿。
窗外黑漆漆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落了一条细线。
我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张强他妈说的话一句一句往外冒:“让她去嘛,你带孩子。”“反正她也闲在家里没事干。”
她闲在家里没事干?
她一天到晚在干什么?带娃、做饭、洗衣、拖地、买菜、照顾他们一大家子。这叫没事干?
我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片。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
我想起自己的房子。卖了之后,连个退路都没了。
当初张薇怀孕,张强说妈你来照顾吧,我们租的房子太小,你得跟我们一起住。我二话不说就把房子挂出去,三个多月才脱手。
五十二万八,扣掉中介费,到手五十万出头。
我说这钱给你们买房付首付,算是借的,以后慢慢还。
张强当时笑着说:“妈你说什么借不借的,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现在一家人让我发烧了还得起来抱孩子。
我闭上眼,逼自己睡。明天还有一天的活要干。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来了。
烧退了点,额头上不那么烫了。我去厨房熬粥,蒸了包子,切了点咸菜。
七点半,张强起床了。他洗漱完坐到餐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就这些?”
“你想吃什么?我再给你做。”
“算了,凑合吧。”
他喝了半碗粥,吃了两个包子,站起来拿外套要走。
“晚上我不回来吃饭,有应酬。”
“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妈说想孙子了,周末让我送过去住两天。你收拾一下东西。”
“周末可能不行。”
他皱眉:“为什么?”
“孩子有点咳嗽,昨天半夜又发烧。我打算带他去看看。”
“那行吧,你看着办。”
他推门走了。
我在厨房里洗着碗,手在水里泡了很久。
水凉了,我都没觉得。
上午带着孩子去了社区医院。医生说是上呼吸道感染,开了药,让多喝水,注意观察。
回到家,孩子吃了药睡了。我坐在客厅里,头靠着沙发背,迷迷糊糊也睡着了。
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的:“请问是李秀兰女士吗?”
“我是。”
“我是XX银行信用卡中心的,您有张信用卡已经逾期三个月了,欠款本金加利息一共两万七千多,请问您打算什么时候还?”
“我没有信用卡。”
“您是张强的母亲吗?他留的这个紧急联系人电话。”
我愣了。
“请稍等,我记一下。”
那边报了卡号和欠款数额。我说我不是他母亲,是他岳母,跟我没关系。
“好的,打扰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信用卡。
两万七。
他干什么了要欠这么多钱。
晚上八点多,张薇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鞋都没换,直接倒在沙发上。
“怎么了?”
“没事,就是累。今天加班到七点半,午饭都没吃上。”
“我去给你热饭。”
“不用了妈,我吃不下。”
她去洗了澡,换了睡衣出来。孩子醒了,她抱着喂奶,一边喂一边看手机。
“张薇。”
“嗯?”
“张强欠信用卡的钱,你知道吗?”
她手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银行打电话到我这了。”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两万七,三个月没还了。他干什么了?”
“他说他借给别人了,朋友周转不开。”
“哪个朋友?”
“我不知道。他不让我管。”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男人的事情女人别插手。”
“你就让他欠?”
“他说会还的,让我别操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孩子吃完奶,张薇抱着拍嗝。我说我来吧,她去睡。她把孩子递给我,眼圈红红的。
“妈,其实……”
她没说完。
张强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进门往沙发上一躺:“老婆,给我倒杯水。”
张薇去倒了杯水端过去。他喝完,又说:“肚子有点饿,家里有吃的吗?”
“有几根火腿肠。”
“不要那个。爸今天让带了饺子,冰箱里应该有,热几个吧。”
张薇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不想去,但她也不敢跟张强顶嘴。
“我去吧。”
我站起来,进了厨房。
冰箱里确实有饺子,张强他妈包的,搁了三天了。我拿出来,倒了水,开火。
热气腾腾的。
我盯着锅里的水翻滚,心里憋得慌。
饺子热好了,端出去。张强已经歪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
“放茶几上吧。”
我放下饺子。他坐起来,拿筷子夹了一个吃。
“有点凉了。”
“将就着吃吧。”
“凉了能好吃吗?”他把筷子一摔,“热个饺子都热不好?”
我没吭声。
张薇在旁边小声说:“你喝多了吧?妈忙了一天了。”
“我喝多了?我喝多了才说真话。你妈在这儿白吃白住,连个饺子都热不好,你们家养祖宗呢?”
“张强!”
“怎么?我说错了?你妈嫁给我爸还得陪房呢,你妈呢?五十万借给我们买房,跟要了我们命似的。天天念叨,烦不烦?”
“我妈没念叨过!”
“她念叨没念叨你心里清楚。她昨天为什么发烧?不就是不想干活嘛。装病。”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攥得死死的。
“你说完了?”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妈,我没说你。我说张薇呢。”
“你说完了就滚回屋睡觉。”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把筷子往茶几上一拍,站起来进了卧室。
门摔得震天响。
孩子被他摔门的声音吓醒了,哇哇大哭。
张薇赶紧跑过去抱起来,哄了半天才止住。她回头看我,眼泪掉了下来。
“妈……”
“别哭。”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走过去,伸手给她擦了眼泪:“受不了就别忍了。”
“可是孩子怎么办?”
“孩子有他爸,也有他妈。”
她咬着嘴唇,泪流满面。
那晚我没睡。
我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把那个存折拿出来翻了又翻。
五十万。
我这一辈子攒的钱。
张强说的没错,这五十万是借的。但他不知道的是,这钱根本不是借的,是他们买房那天,我直接交了首付。
我说是借的,是给他留面子。
现在看来,面子给多了,他倒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
银行那个号码还在。
我没打回去。
但我想好了,有些事不能再忍了。
第二天一早,张强出门后,我去了趟银行。
查了查自己的账户,余额还有两千多块。
够买车票了。够搬家了。
我回来的时候,张薇已经上班去了。孩子在睡觉。我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洗漱用品、那本存折。
就这些。
一个行李箱就够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个家,每一块砖、每一寸墙,都是我的钱。
可这里不是我的家。
我掏出手机,定了第二天早上的火车票。
然后我去了中介,把老家的房子重新挂了出去。
卖的时候五十二万八,现在涨到五十七万了。
应该能卖得掉。
晚上张薇回来,看见行李箱,愣住了。
“妈,你这是……”
“我明天走。”
“你去哪?”
“回老家。”
她慌了:“你别生气,张强就是喝多了,他平时不这样的。”
“他平时就这样。”
“妈……”
“我不是生气。我是想明白了。”
我看着她:“你以为你妈在这儿是享福?你错了。你妈在这儿是给你们当牛做马。”
“我不怕干活,但我不能被人当傻子。”
张薇哭起来:“那我怎么办?”
“你是成年人了,你决定。”
她哭了好一会儿,最后擦了擦眼泪:“我跟你走。”
05
火车是早上八点四十的。
我五点半就起来了,轻手轻脚洗漱完,把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拖到客厅门口。
厨房里煮了粥,又煎了两个荷包蛋,馒头蒸上。跟往常一样,张强七点起床,洗漱完就有早饭吃。
不一样的是,这顿饭是我在这儿做的最后一顿了。
孩子还没醒。我站在婴儿房门口,透过门缝看了他一眼。小脸睡得红扑扑的,手指攥着被角。
我转过身,拎起行李箱。
门开了。
张强站在卧室门口,穿着背心裤衩,头发乱糟糟的。他看了眼行李箱,愣了一下。
“妈,你干嘛?”
“回老家。”
“几点?”
“八点四十。”
他揉了揉眼睛:“这么早?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他往卫生间走,“等我洗把脸。”
我没吭声。
他进了卫生间,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来。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行李箱拉杆。窗外天还没大亮,路灯亮着,街道空荡荡的。
昨晚张薇跟我说她要跟我走的时候,我没当真。她是我闺女,我知道她。她舍不得孩子,舍不得这个家。
可她说了那句话,我心里还是暖了一下。
张强从卫生间出来,套了件T恤:“走吧,我开车。”
“不用。”
“说了我送。”他拿起车钥匙,“你一个人提箱子坐地铁再转火车,累不累?”
我没再推。推来推去的,也没意思。
他穿上鞋,看了眼厨房:“早饭做上了?”
“嗯。”
“那走吧,我路上买点吃的。”
我拖着箱子出门,他跟在后面。
电梯里,两个人都不说话。我看着电梯按钮上的数字一层层往下跳,脑子里空空的。
坐上车,他发动引擎,空调风吹出来。他没急着开,转头看我:“妈,昨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对。喝了点酒,说话没轻重。”
我看向窗外:“嗯。”
“你别往心里去。回去住几天也行,散散心。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我接你。”
我没说话。
他把车开出去,转了个弯,上了主路。
街道两旁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早餐摊冒着热气。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过,后座上载着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张强,我不是去住几天。”
“嗯?”
“我不回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在这儿住了。”
他沉默了十几秒,车速慢下来:“妈,你不用这样。我知道昨天是我说话难听,我跟你道歉。你消消气,过几天我想办法去接你。”
“我不是生气。”
“那你,”
“我就是想明白了。”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停在路边。他没熄火,发动机突突响着。
“想明白啥了?”
我转过头看他:“张强,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有没有把我当一家人?”
他愣了一下:“你这话说的,”
“我就问你有还是没有。”
“有啊,咋没有?”
“那你为啥从来不让我上桌吃饭?”
他嘴巴张了张,没说出来。
“你家来人,我做饭,炒完菜端上去,你们吃,我回厨房吃。你爸你妈来了,我伺候一整天,到最后连个座位都没有。”
“那不是,”
“不是啥?不是故意的?那你说说是啥?”
他别过头,手指敲着方向盘。
“你让我带孩子,我带了。你让我做饭洗衣拖地,我都干了。一年了,我没跟你要过一分钱。”我看着他的侧脸,“你还想要我咋样?”
“妈,我没说,”
“你没说,你干了。”
他深吸一口气:“好,行,是我不对。我以后改。”
“你不用改。”
我打开车门,下车,从后备箱里把行李箱拖出来。
“妈!”
他跟着下车,快步绕过来:“你这是干啥?”
“车我自己坐。”
我把箱子放下来,拉出拉杆。
“你听我说,”他伸手要拦我。
“张强。”
我站住,看着他。
“你以为我是回老家住几天,消消气,过几天又回来是吧?”
他没说话。
“你以为我这一年是图啥?图你叫我一声妈?图你每个月给我那两千块钱买菜钱?”
“那钱,”
“那钱是我出的。”
他从口袋里掏烟,手有点抖,点了几次才点着。
“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你张薇给我办了个卡,每个月从我卡里转两千到你卡上,说是买菜钱。你以为是你们的钱对吧?”
他吸了口烟,没吭声。
“那两千块钱,是我的钱。你们没出一分。”
“我又没说啥,”
“你不用说。”
我把行李箱拉杆握紧。路上开始有行人了,有人往这边看。
“张强,今天我就把话说明白了。”
我打开行李箱,从最底下翻出那个存折。
旧存折,封面都磨得发白了。
我翻到记录的那一页,递到他面前。
“你好好看看。”
他低头看,眯着眼。
“五十万。”
“嗯。”
“这是啥?”
“这是你们买房那天,我到售楼处,一次性交的首付。”
他手里的烟掉了。
“你、你说啥?”
“我说这套房子的首付,全是我出的资。”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看着存折上那串数字。
我声音不大。街上有人回头看我们,我没管。
“我卖了老家的房子,五十二万八。交了首付五十万,还剩两万八,我留着办酒席用了。”
“你……”
“你说借的。我也说是借的。那不是给你留面子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张强,你们住的那套房子,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装修好了。你们在里面结婚、生孩子。你们以为那是你们自己买的房?”
他嘴唇哆嗦着,脸一阵红一阵白。
“可你记住,那房子的首付,是我这个老太婆出的。你们每个月还的贷款,用的也是我闺女的公积金。你张强往里投了几分钱?”
“妈,不是,”
“不是什么?你说不是啥?”
他别过头,不看我。
“我这一年,你让我干啥我干啥。你说我不要上桌吃饭,行,我回厨房吃。你说我带孩子不能看电视,行,我不看。你说我衣服不能晾在阳台上,行,我晾在卫生间。”
“我……”
“我都是忍着,想着算了,一家人,不计较。”
我声音有点抖了。
“可你呢?你把我当人看了吗?”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车上。
“张强,我今天走,不是因为昨天你骂我。是因为我这一年的忍,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你越来越不把我当回事。”
“你……”
“你们住的每一平米,都是我的血汗钱。我忍了一年,今天就让你们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底牌。”
他的手抖得厉害,从口袋里摸烟盒,烟盒掉了,滚到地上。
我没再看他。
拖着行李箱,往马路那边走。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妈!”
是张薇。
她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拖鞋都没穿好,头发披散着。
“妈,你怎么不叫我?”
她跑过来,拉住我的胳膊,喘着气。
我看着她,眼睛有点发酸。
“你不是说要睡到七点吗?”
“我哪睡得着啊!”
她看了眼站在远处车边的张强,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存折。
“妈,这是……”
“五十万的那张。”
她愣住。
“我刚给张强看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
远处,张强慢慢走过来,步子很沉。
走到跟前,他看了张薇一眼,又看向我。
“妈,我……”
他的话卡在嗓子里。
张薇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你们说啥了?”
我把存折收进包里:“我说房子首付是我出的。”
张薇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还说,我不回来了。”
“妈……”
“你想跟我走,就跟我走。不想走,就留这儿。”
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
张强开口了:“张薇,要不你先回去吧,孩子还没醒。”
张薇没看他。
“妈,我跟你走。”
我心里一酸,没忍住。
“那孩子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把孩子也带上。”
张强急了:“你疯了?”
张薇转过身看他:“我没疯。我就是想明白了。”
她拉起我的手:“妈,走。”
我拖着箱子,她跟在我旁边。张强在后面喊了好几声,她没回头。
到了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张强站在车那儿,一动不动。
张薇走在我旁边,小声说:“妈,你说的都是真的?”
“哪句?”
“房子首付。”
“嗯。”
“你咋一直没跟我说?”
“说了干啥?说了你心里不难受?”
她抿着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田野一片绿。
张薇坐在对面,看着窗外发呆。
“妈,你说我是不是太傻?”
“傻啥?”
“我跟张强结婚三年,我一直以为,这个家是我们俩一起打拼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以为他还房贷挺辛苦,每个月工资都交给他还。我连自己的卡都不管。”
她转过头看我。
“可他要是真把钱转走了,我咋办?”
“该咋办咋办。”
“那我……”她咬着嘴唇,“那我们的婚是不是到头了?”
我没回答她。
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往后跑。
我也不知道到头没到头。
但我知道,到头了的,是我替他们过日子的这一年。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离家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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