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一瞬间,茶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到我脚边。
屋里那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抬起头,眼里的光像被什么东西打碎了。她张了张嘴,没出声,但那个口型我看得清清楚楚,是“哥”。
我脑子嗡的一下,腿像灌了铅。
22年了。
我以为我忘了那个在拖拉机后面哭着喊我的丫头,以为那些年的事早就被日子磨平了。
但此刻看着她眼角细细的纹路,看着我手里那张被汗浸湿的相亲地址,我突然明白过来,有些东西不是忘了,是藏得太深,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我妈在身后推了我一把,声音里带着笑:“傻站着干啥?人家姑娘等半天了。”
我没动。因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子里一遍遍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01
我四岁那年冬天,我妈在公社卫生院捡了个妹妹。
那天我妈去卫生院给我爸抓药,路过后面那个草垛子时听见有动静,像猫叫,又不像。
她绕过去一看,草垛底下缩着一个小人儿,估摸两三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唇冻得发紫,身上裹着一件破棉袄,棉絮都露在外头。
我妈蹲下去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她四下看了看,没人。
那会儿正是腊月,天冷得能冻掉耳朵。我妈把药揣兜里,弯腰把那小人儿抱起来,用自己身上的棉袄裹紧了,一路小跑回了家。
我爸蹲在灶台前烧火,看见我妈怀里抱着个孩子,愣了:“谁的?”
“捡的。”我妈把孩子放在炕上,翻出我的旧衣裳给她换,“卫生院后头草垛子里,冻得都快没气了。”
我爸没吭声,蹲在那儿抽了好一会儿烟。
那时候我家穷,我爸在队上干活挣工分,我妈身子弱干不了重活,一家子就指着我爸那点工分和自留地里种的那点菜过日子。
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难处。
我扒着门框往里看,看见炕上躺着个小人儿,脸黄巴巴的,头发又稀又黄,像只病猫。我心里想着,这就是我妈说的妹妹?
那天晚上,我爸出去借了半袋米回来。我妈熬了米粥,一勺一勺喂给那小人儿喝。她烧得迷糊,但闻到米香味,嘴就张开了,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
喝完粥,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从哪儿偷来的光。
“叫妈。”我妈指着自己说。
她没吭声,嘴唇动了动。
“叫哥。”我妈又指了指我。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那笑容晃得我心里一暖,不由自主也笑了。
我妈给她取名叫小米。
我妈说,捡到她那天,身上除了那件破棉袄,什么都没有,连个生辰八字都没留下。
我妈说,估摸着有两三岁,生日就定在捡到她那天的日子,腊月十六。
从那以后,我家多了个人,我多了个妹妹。
小米刚到我家那会儿,我是不待见她的。
她什么都跟我抢,抢我的窝头,抢我睡觉的位置,还抢我妈的抱。
有一天中午,我妈做了两个窝头,我和小米一人一个。
我吃得快,几口就咽下去了,她还在那慢慢嚼。
我看她碗里还有大半块,伸手就去拿。
她没反应过来,窝头被我抢走了,她愣了一下,嘴一瘪,哇地哭了。
我妈听见哭声跑过来,看见我拿着小米的窝头往嘴里塞,气得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跟妹妹抢吃的!”
我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哭,瞪了小米一眼。小米被我瞪得不敢哭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吃饭的时候,我发现枕头底下多了一样东西。翻开一看,是一张糖纸,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
我知道那张糖纸。
那是隔壁二牛前两天吃喜糖时扔在地上的,我捡起来看了看,准备留着玩的,后来不知道搁哪儿了。
没想到被小米捡去了,还偷偷压在我枕头底下。
我拿着那张糖纸,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后来那张糖纸我一直留着,夹在书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那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慢慢明白,大概是因为那张糖纸让我头一回觉得,有个妹妹也挺好的。
02
日子一天天过,小米在我家渐渐养出了人样。
刚来时她瘦得皮包骨,脸上蜡黄蜡黄的,像棵蔫了的小白菜。
过了一年多,脸上开始有肉了,皮肤也白了,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两个小酒窝,村里人都说这丫头长开了,将来准是个美人胚子。
我妈听了这话,又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孩子养得好,发愁的是越养越舍不得。
小米从小就黏我,我去哪儿她跟到哪儿。
我去河边摸鱼,她蹲在岸边等,晒得小脸通红也不走。
我去山上捡柴火,她非要跟着,背着一小捆柴火跟在我后头,步子小,走得慢,但从来不掉队。
我去村里跟小伙伴玩,她就在远处站着看,不敢过来。
有一次,村里的几个半大小子欺负我,把我按在地上往我嘴里塞泥巴。
我挣不过他们,气得眼泪都出来了。
正闹着,突然听见一声尖叫,紧接着一块石头飞过来,砸在领头那小子后脑勺上。
那小子哎哟一声松了手,回头一看,小米站在不远处,手里还举着另一块石头,眼睛里又是害怕又是倔强。
“你敢打我哥!”她声音发颤,但石头攥得紧紧的。
那些小子被她那架势唬住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巴,看着小米。
她跑过来,用袖子帮我擦脸上的泥,一边擦一边哭:“哥你疼不疼?”
我摇了摇头,拽着她的手往家走。手心里她的手又小又凉,但攥得紧紧的。
回到家,我妈看见我一身泥,问我怎么回事。
我没说,小米也没说。
但那天晚上,小米偷偷把自己的鸡蛋塞到我碗里,说我挨了打要补补。
我把鸡蛋夹回她碗里,她又夹回来,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我妈看不下去了,把鸡蛋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那时候的日子是真穷。
一年到头吃不了几回肉,鸡蛋得攒着换盐,新衣裳要等到过年才有。
但小米活得跟个小太阳似的,走到哪儿都笑嘻嘻的。
她会在田埂上摘野花编成花环戴在我头上,会把省下来的糖块塞进我书包里,会在夜里偷偷爬起来给我盖被子。
有一回她发烧,我妈熬了姜汤喂她。
她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但看见我妈脸色不好,又乖乖地喝完了。
喝完靠在我妈怀里,小声说:“妈,你别担心,我不难受。”我妈眼圈一下就红了。
小米就是这样的性子,从来不说苦,从来不让别人操心。她越是这样,我妈就越心疼她。
村里人开始议论了。
先是王婶子来串门时,说话阴阳怪气的:“哎呀,玉兰你可真有福气,白捡个大闺女,将来长大了还能给你当儿媳妇,多好。”
我妈脸色一变,抄起扫帚就往外撵人:“放你娘的屁!谁再瞎编排,我撕了她的嘴!”
王婶子被我妈追得窜出老远,站在远处骂骂咧咧的。
我妈插着腰站在门口,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我程玉兰把话搁这儿,小米是我的闺女,是我闺女!谁再敢胡咧咧,别怪我不客气!”
我站在屋里,透过门缝看我妈的背影。她气得肩膀都在抖,但嘴里还在骂。小米坐在炕上,低着头,手指揪着衣角,一圈一圈地绞。
那天晚上,小米问我:“哥,什么叫童养媳?”
我愣了愣,说:“不知道。”
她又问:“哥,我是不是不是你妹妹?”
我看着她的脸,瘦瘦小小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暗了。
“你是我妹妹。”我说,“谁说你不是我跟谁急。”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荡起的涟漪。
但她没再问那个问题。我也没有再想那个问题。
03
事情是从那年夏天开始变的。
那年我十四,小米十三。
我在镇上念初中,她在村里的小学读到四年级就不读了。
不是家里供不起,是她自己不肯去了。
她说她不是读书的料,早点下来帮家里干活。
我妈骂了她好几次,说她不懂事。
她低着头不说话,但第二天还是背个竹篓去地里拔草了。
我妈气得直掉眼泪,跟我爸说:“这孩子心里头装事,什么都替别人想,就是不想自己。”
放了暑假我回到村里,发现小米变了。
长高了不少,瘦条条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她不爱出门了,整天待在家里,要么帮我妈干活,要么坐在院子里发呆,手里拿个草叶子编来编去。
我叫她出去玩,她摇摇头不愿意。
有一天傍晚,天快黑了,她坐在院门口的石墩子上,手里拿着半个窝头,掰成小块扔给鸡吃。
“哥。”她喊我,“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儿?”
“没想过。”我说。
“我想过。”她掰着窝头,“以前在那边的时候,我总想着,死了就好了。”
她说的“那边”,是她来我家之前的日子。她从来不提那些事,我也没问过,只知道她亲爹亲妈不要她了,把她扔了。
我把她手里的窝头抢过来塞进她嘴里,说:“说这些干啥,吃饱了撑的。”
她笑了,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那年夏天,我在河里洗澡,小米坐在岸边等我。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是我妈用旧布头改的,裙摆上绣着几朵小野花。
她坐在那儿,风吹过来,裙角飘起来,她用手压着,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记了好多好多年。
04
秋天的时候,我妈把邻居王婶子骂了一顿。
原因是王婶子又到处传闲话,说小米是我爸的种,说是捡来的,其实是私生的。还说程玉兰给人养孩子,也不知道图啥。
这次我妈没拿扫帚,直接冲过去揪着王婶子的头发扇了两个耳光,打得王婶子嗷嗷直叫。
邻居们好不容易才把我妈拉开,我妈还指着王婶子的鼻子骂:“你再敢嚼舌根,我让你在村里待不下去!”
但谣言这东西就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王婶子不敢当面说了,就背地里传。村里有些人看我妈的眼神开始变味儿,看小米的眼神也不对了。
小米变得不爱出门了。
她整天待在家里,帮着干家务。
我去找她出去玩,她总是摇头。
我妈气得不行,但也没办法。
有时候我听见我妈跟爸小声嘀咕:“这孩子心思重,怕她憋出病来。”
我爸闷声说了句:“要不找个时间,去县城打听打听。”
“打听了又能怎样?她亲爹妈要她,早就来找了。”我妈声音越来越低,“苦命的孩子。”
那时候我还不太懂这些事,只知道小米是我妹妹。
但邻居们的闲话,父母夜晚的嘀咕,小米越来越沉默的脸,都在我心里埋下了一根刺,刺不大,但扎得深。
那年中秋节的晚上,月亮又大又圆。
我们一家四口坐在院子里吃月饼,是供销社买的,一人一个,用油纸包着,香得很。
小米小口小口地吃着,舍不得一次吃完。
“哥。”她叫我。
“嗯?”
“你以后会娶媳妇儿吗?”
我被问住了,嘴里的月饼噎在喉咙里。
“会吧。”我说。
“那你娶了媳妇儿,还会对我好吗?”
“说什么傻话呢。”我把剩下的月饼掰了一半给她,“你是我妹妹,我肯定对你好。”
她接过月饼,没吃,攥在手心里,低头说:“你要说话算话。”
我拍了拍她的脑袋:“算话。”
她笑了,月光照在她脸上,两个酒窝深深的。
那时我不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以哥哥的身份对她说话。
05
那年的秋天变得格外快。
树叶还没落完,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开进了村。那年头,能坐吉普车来的,不是县里的干部就是部队的,村里人呼啦啦围上去看热闹。
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男的穿着中山装,女的穿着列宁装,一看就是城里人。他们挨家挨户打听,问二十年前谁家在卫生院后门捡过一个女孩。
我妈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这话,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在地上。
我放学回家,看见院子里站着一堆人,中间站着那对陌生夫妇。我妈坐在门槛上,脸色发白。我爸蹲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
“程大嫂。”那男人开口了,声音很客气,“我们是小米的亲生父母。当年成分不好,怕连累孩子,才把她放在卫生院门口。现在平反了,日子好过了,想把她接回去。”
我妈咬着嘴唇,没说话。
那女人走上前,眼眶红了:“大姐,我跟您说实话,这些年我天天想着这孩子,做梦都梦见她。您把她养这么好,我感激您一辈子。您就让我们把她接回去吧,我发誓,一定让她过好日子。”
我妈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着说:“我得问问孩子同意不同意。”
小米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她看着那两个陌生人,眼神冷冷的,像不认识似的。
“小米。”那女人喊她,“我是你亲妈。”
小米没说话,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那女人站在门口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一边哭一边喊:“小米,妈对不起你,妈不是故意的,那时候没办法啊……”
小米的亲生父母在村里住了三天。三天里,我妈没怎么吃东西,我爸彻夜不睡,小米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
第四天早上,我还在睡觉,听见院子里传来哭声。
我猛地爬起来跑出去,看见小米被那个女人拽着胳膊往车上拉。
她使劲掰着车门,指甲剐在铁皮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爸妈把她往外拖,她掰着车门不放,指甲折断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流。
“放开她!”我冲上去要拉她,被我爸一把抱住。
我妈坐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哥!”小米撕心裂肺地喊,“哥!我不走!我不走!”
我想挣开我爸的手,但他箍得紧紧的。我眼睁睁看着小米被拖上车,看着她扒着车窗往外看,满脸都是泪。
“哥!哥!”
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一声比一声凄厉。
车发动了,轰隆隆地往前走。我推开我爸,追着车跑。跑出村口,跑上土路,跑过了田埂,跑过了水沟,跑到肺里像着了火一样,两条腿不停地跑。
“哥——”
“小米——”
我追了不知道多远,跑到再也跑不动了,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脸埋在土里,呛得睁不开眼。抬起头时,车已经变成远处的一个小点了。
我趴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喘着气,眼泪和泥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我趴在那儿,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我没追上她。
06
后来的事,说起来话长,但也就那么回事。
我拼了命地念书。初中、高中、考大学,一步步从村里走到了镇上,从镇上考到了县城,又从县城考到了省城。
毕业那年,我被分配到一家国企,从基层干起。
头三年在车间,天天跟机油打交道,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
领导看我肯吃苦,把我调到了办公室。
从科员到科长,从科长到副处长,一步一个脚印,一干就是十多年。
这些年,我妈没少给我介绍对象。同事的女儿、朋友的侄女、领导的亲戚,加起来少说也有十来个。我一个都没见上。
不是那些姑娘不好,就是不想见。
也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忙,可能是习惯了一个人。
我妈着急了,逢年过节就念叨:“你到底要什么样的?你跟我说,我让媒人照着找。”
我敷衍着说:“不急。”
“不急不急,你都三十五了!”我妈急得一拍大腿,“你这辈子还想不想娶媳妇了?”
我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不是不想娶,是不敢想。
因为每次想到要和一个人过一辈子,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浮出那张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赶紧把念头压下去,继续埋头工作。
这么多年,我不是没打听过小米的消息。
头几年听说,她亲生父亲在县城当了个小干部,家境还算不错,她被送去读了初中。
后来又听说,她没读下去,被她爸妈安排嫁了人,嫁的是县城一个做小生意的男人。
再后来,消息就断了。问谁谁不知道,说是不在县城了,去别的地方了。
我不甘心,有一年出差路过县城,特意去找了打听。打听到她亲爹家的地址,找上门去,开门的是个老太太,说是她妈。
她妈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把我让进屋,倒了一杯水,坐在那儿掉眼泪。
我问:“小米呢?”
她妈擦了擦眼泪,说:“嫁人了,不在家。”
“嫁哪儿了?”
她妈没说话,眼神躲闪。
我又问了一遍,她妈才说:“嫁在县城东边,做生意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我看她那样子就知道没说实话,但也不好再问。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她妈突然拉住我,声音发颤:“你是程家的孩子,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她眼泪又掉下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替我跟你说声谢谢,替我闺女说声谢谢。”
我没应声,转身走了。
出了门,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头空落落的,像冬天刮过堂屋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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