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老刘头拎着两瓶老白干,哆哆嗦嗦掏出钥匙开儿子家的门。
门打不开。
他抬头一看,门锁换了。
崭新的指纹锁,闪着冰冷的蓝光。
“咚咚咚”,他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儿媳董丽娟探出半张脸:“爸,您怎么回来了?”
老刘头愣了:“这不我家吗?”
董丽娟皮笑肉不笑:“浩浩要考研,家里腾不出地方。您先去省城姐姐家住段日子吧。”
说完,门关上了。
老刘头站在门口,手里的酒瓶差点掉地上。
走廊的风呼呼地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屋里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
半年前他亲手把房子过户给孙子,儿媳拍着胸脯说“往后有我们养您”。
这才半年,家就没了。
01
这事得从头说起。
老刘头全名刘国强,退休前是机械厂的钳工,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老茧。
老伴三年前走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那阵子他从医院到家,从家到医院,来回跑了小半年,还是没把人留住。
老伴走后,他一个人住在城北的老房子里,两室一厅,七十来平。房子是厂里分的,虽然旧了点,但地段不错,菜市场、医院都在附近。
一个人住着冷清。他每天早上去公园下棋,中午凑合吃两口,下午看看电视,晚上早早躺下。有时半夜醒来,看着旁边空着的床,心里头空落落的。
儿子刘建国在城南的机械厂当车间主任,一个月五千多块钱。
儿媳董丽娟在超市当收银员,早出晚归的。
两个人加一块儿,一个月七八千,要养一个上大学的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老刘头每个月有三千二退休金,他留一千自己花,剩下的两千二攒着,打算给孙子刘浩结婚用。
这是他跟老伴商量好的,老伴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国强,咱就这一个孙子,得帮衬着点。”他点头。
孙子刘浩争气,考上了省城大学,学法律。
每次放假回来就陪爷爷下棋,听爷爷讲以前在厂里的故事。
老刘头逢人就夸:“我孙子聪明,以后准能当大律师。”
去年秋天,董丽娟突然带着刘建国来看他,还带了一兜子水果。
“爸,我们商量个事。”董丽娟坐在沙发上,脸上堆着笑,“您看您一个人住这儿,我们也不放心。要不您搬到我们家去,也好有个照应。”
老刘头有点意外,但心里头热乎。这么多年了,儿媳头一回主动说要接他过去住。
“我在这儿住习惯了。”他说。
“嗨,习惯能当饭吃?”董丽娟往前凑了凑,“您一个人在,我们要是有个啥事也顾不过来。再说了,浩浩以后结婚买房,不还得指望您这房子?”
老刘头明白了。
这些年他也不是没听说,城里好多老人房子被孩子惦记着。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就这一个儿子,房子早晚是他们的,早给晚给都一样。
“房子的事好说。”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我搬过去住可以,但房子得过给浩浩。”
董丽娟眼睛一亮,声音更甜了:“爸,您放心,往后有我们养您,保证不让您受委屈。”
刘建国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就低着头搓手指。老刘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儿媳妇是个精明人,儿子又拿不住她,以后日子怕是得看眼色。但他又觉得,自己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只要孙子好就行。
“那成,”他站起来,“找个日子去过户。”
董丽娟走的时候,拉着他手直掉眼泪:“爸,您真是好爸。”
老刘头心里不是滋味,又有点高兴。高兴的是,终于能跟儿子住一块儿了,不用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过日子。
当天晚上,他给外甥女马小云打了个电话。
马小云是他姐的女儿,在省城开了个小饭馆,人实在,跟他走得近。他老伴走的那阵子,小云还特意关了三天店回来帮衬。
“小云,我跟你说个事。”他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舅,房子过户可以,但得写清楚呀。您得住他们家,不能过户了就把您撵出去。”
“不能吧,丽娟看着挺孝顺的。”老刘头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有点没底。
“舅,人心隔肚皮,”马小云叹了口气,“您自己多个心眼。过户之前,把条件都说清楚,该写的写下来。”
老刘头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昏黄,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
他想着老伴还在的时候,两个人虽然也吵架,但从来不用算计这些事。
第二天一早,董丽娟就来了电话,说已经约好了房管局。老刘头收拾了证件,坐上公交车去了。
一路上,他看着窗外的街景,那些住了一辈子的老店,那个他经常买菜的市场,那个他每天遛弯的公园。
他心里头有点舍不得,但转念一想,反正房子给孙子了,孙子以后回来,这儿还是他的家。
到了房管局,窗口前排着长队。董丽娟很熟练地填表、排队,不时回头催他:“爸,您快点,手续多着呢。”
轮到签字的时候,老刘头拿着笔,手有点抖。
“爸,签呀,”董丽娟在旁边催,“签完咱们就能回家收拾东西了。”
他想起马小云的话,抬头说:“丽娟,我想加上一条,我搬过去住的事得写清楚。”
董丽娟愣了一下:“这有什么好写的?”
“写清楚,”老刘头坚持,“房子给浩浩,但我得住你们那,养老。”
董丽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就又堆起来:“行,写就写呗,都是一家人。”
结果工作人员说,赠予合同附加居住条件,需要双方都同意并签字确认。董丽娟有点不情愿,但还是让刘建国也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刘建国的手也在抖。老刘头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从房管局出来,董丽娟很高兴,一路上都在规划怎么布置房间:“爸,等您搬过来,我给您单独收拾一间房,靠南边,阳光好,您住着舒服。”
老刘头嗯嗯地应着。他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02
搬家的那天是个周六,天气不错。
老刘头早早起来,把老房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那些旧家具,有的要搬走,有的他舍不得,但董丽娟说了,“爸,家里都有的,您不用带太多”。
他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几件换洗衣裳,老伴的照片,还有那个用了二十年的搪瓷缸子。老伴生前最喜欢用这个缸子喝茶,他舍不得扔。
锁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好一会儿。楼道里静悄悄的,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他摸了摸门把手,冰凉冰凉的。
“走吧,爸。”刘建国在楼下叫他。
他应了一声,关上门。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放进了口袋。他想,以后怕是再也用不着了。
儿子家在南城的一个老小区,也是厂里分的房子,三室一厅,比他的大一些。但家里东西多,到处都堆得满满的。
董丽娟给他收拾了一间朝南的房间,确实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床上铺了新床单,还放了一束塑料花。
“爸,您看中不中?”董丽娟笑眯眯地问。
“中。”老刘头点点头。
头一个月,日子确实过得挺好。
董丽娟变着花样给他做饭,早上起来给他煮粥,中午做点软和的好消化的菜,晚上还给他削水果。
刘建国也经常陪他下棋,虽然每回都输,但爷俩挺开心。
老刘头心想,这样也挺好。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比什么都强。
但一个月后,风向变了。
先是饭桌上的菜越来越少。
老刘头吃得多,他干了一辈子体力活,胃口大。
但董丽娟开始夹菜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说一句:“爸,您吃这么多,消化得了吗?”
他愣了一下:“我胃口好。”
“好是好,但得多运动,”董丽娟笑着说,“您老吃了就躺着,对身体不好。”
老刘头没多想,以为她是关心自己。但从那以后,他开始注意自己的饭量,夹菜的时候少夹点,吃不饱也忍着。
然后是作息。他习惯早起,五点就醒了,起来在客厅里走走。但董丽娟说,他走路声音重,吵着孩子睡觉。他只好在房间里待到七点才出来。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的房间变了样。
那天他去公园下棋回来,推开门一看,房间里的床被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架。
他的行李被塞在角落里,堆在一起。
“妈,我房间呢?”他问董丽娟。
“爸,浩浩要考研,得有个安静的学习环境,”董丽娟笑了笑,“您先睡客厅沙发吧,反正您也睡得早。”
老刘头没吭声。他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沙发,窄窄的,还没他个子长。
从那天起,他就在沙发上睡了。铺一层薄褥子,盖一床旧被子,腿蜷着才能睡着。半夜有时候翻身,就掉到地上。
但他没抱怨。他觉得,孙子考研是大事,自己吃点苦算不了什么。
刘建国倒是说过一次。那天晚上吃饭,他看见老刘头坐沙发上揉腰,小声说:“丽娟,要不让爸回房间睡?”
“回什么回?”董丽娟白了他一眼,“浩浩学习要紧,你别在这里添乱。”
刘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了。
老刘头看见了,心里头凉了半截。他倒不是气董丽娟,是气自己的儿子不争气。但他又觉得,自己年轻时也怕媳妇,这毛病改不了。
有天晚上,老刘头去上厕所,路过儿子两口子的房间,听见里面在吵架。
“你爸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的?”董丽娟的声音尖尖的,“一个月三千二,他自己花一千,剩下两千二,够他吃药的?”
“那不是还有房子吗?”刘建国的声音低低的。
“房子?房子早是你儿子的了!”董丽娟的声音更尖了,“刘建国我告诉你,你爸要是生病了,咱可没钱给他治。他那点退休金,还不够医院的零头。”
老刘头站在门外,手扶着墙,身子僵住了。他想推门进去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动。他慢慢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
他看着老伴的照片,小声说:“老婆子,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照片里的老伴笑着,没说话。
03
天气渐渐冷了,老刘头在儿子家已经住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的活动范围越缩越小。
早上五点醒来,不敢出声,披着衣服坐在沙发上等天亮。
七点过后才能去卫生间洗漱,然后出门去公园。
一去就是一整天,中午在公园附近的小饭馆吃碗面,下午再走回来。
到了晚上,他尽量在董丽娟下班前回去,帮忙做点家务。但董丽娟嫌他洗菜不干净,说他拖地不仔细,什么都看不顺眼。
“爸,您那菜没洗干净,上面还有泥呢。”
“爸,您拖把要拧干点,不然地上都是水。”
“爸,您炒菜放这么多盐,不是我说您,您血压高,得少吃盐。”
老刘头每次都不吭声,默默把事情重新做一遍。
他有时候想,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干钳工,谁不说他手艺好?
可到了儿子家,连洗个菜都被人嫌。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刘秀兰。刘秀兰是董丽娟的表姑,隔三差五来串门。她一来,董丽娟就拉着她坐沙发上嗑瓜子,两个女人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刘秀兰嗓门大,说话也不避人。
有一次老刘头在厨房收拾东西,听见刘秀兰在客厅说:“丽娟,你爸这么赖在你们家也不是个事呀。你看你家里多挤,浩浩回来都没地方住。”
董丽娟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但我能怎么办?他房子都给了,我能把他撵出去?”
“撵出去怎么了?那是你儿子名下的房子,又不是他的,”刘秀兰压低声音,“他要识相,就该自己去养老院。”
老刘头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他扶着水池,站了好一会儿。
当晚,他没吃晚饭,早早就躺沙发上睡了。刘建国下班回来,看见他没吃饭,问了句:“爸,您怎么不吃饭?”
“不饿。”他说。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有时候老刘头想打电话给孙子刘浩,说说话。但电话通了,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孙子在省城读书,学习忙,他不愿意打扰。
有一次刘浩打来电话,问他最近好不好。他笑着说:“好,好着呢,你妈对我可好了。”说得自己都觉得假。
“爷爷,您不舒服?”刘浩问了一句。
“没,没有,”他赶紧说,“你好好学习,别担心爷爷。”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他赶紧擦了擦,怕被人看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老刘头觉得自己像一粒灰尘,在这个家里可有可无。他每天去公园坐冷板凳,看着别的老头儿有说有笑,心里头空落落的。
有天下午,天下起了雨。
他没带伞,在公园的凉亭里躲雨。
雨越下越大,风呼呼地刮进来,他的腿都冻僵了。
他想起以前在老房子的时候,家里有暖气,还有老伴给他煮姜汤。
他掏出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最后还是没拨出去。他怕董丽娟又说什么。
雨下了两个小时才停,他浑身湿透回到儿子家。
董丽娟正在看电视,看见他进门,皱着眉头说:“爸,您淋雨了?赶紧去卫生间冲一下,别感冒了,感冒了还得花钱买药。”
他嗯了一声,走进卫生间。热水冲在身上,他才觉得暖和了一点。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老的脸,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怜。
这件事后没几天,董丽娟开始跟他提“去省城看看姐姐”的事。
“爸,您不是有个姐在省城吗?”她吃饭的时候随口说,“听说她身体不太好,您不想去看看她?”
老刘头愣了愣:“我姐?她......”
“去吧去吧,散散心也好,”董丽娟打断他,“也没多远,坐火车几个小时就到了。”
老刘头张了张嘴,想说他姐三年前就去世了。但他看见董丽娟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去看姐姐,分明是要打发自己走。
“我姐早不在了。”他低声说。
董丽娟愣了一下:“不在?那......那您不去看看您外甥女?她不是在省城开店吗?您去住几天,换换环境也好。”
“丽娟,”老刘头抬起头,“我哪儿也不想去。这儿就是我儿子家,我哪儿也不去。”
董丽娟的脸冷下来:“您这是嫌我伺候得不好?”
“不是......”
“那就别说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反正我也没亏待您。”
那顿饭,老刘头没怎么吃。他放下筷子,回了沙发。刘建国追过来问:“爸,您吃饱了吗?”
他没回答。他不想说话。
04
腊月十六,刘浩放假回来。
老刘头高兴坏了,一大早起来把客厅收拾干净,还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条鱼,想着好好给孙子做顿饭。
但鱼还没杀,董丽娟就回来了,看见他在厨房忙活,说:“爸,您别做了,浩浩在外面吃了。”
“吃了?”他有点失望,“那我这鱼......”
“您自己吃吧,”董丽娟接过鱼,扔进冰箱,“浩浩跟同学聚会,不回来吃。”
老刘头坐在沙发上,等着孙子回来。等到晚上八点,刘浩才进门,身后跟着个同学,一进屋就喊:“爷爷!”
他站起来,看见孙子又长高了,瘦了些,但精神头好。他拉着孙子的手,左看看右看看:“瘦了瘦了,在学校吃得不好?”
“挺好的,爷爷,”刘浩笑着说,“您看着也瘦了不少。”
“没瘦,没瘦。”他连连摆手。
刘浩看见他睡的沙发,愣了一下:“爷爷,您怎么睡这儿?”
“方便,”他说,“你妈说你学习要紧,书房给腾出来了。”
刘浩的脸变了。他走进自己原来的房间,发现里面摆着一张书桌,橱里全是学习资料,床也不见了。
“妈!我爷爷住哪儿?”
董丽娟正在厨房热菜,头也没抬:“不是说了吗,睡沙发。”
“凭什么?那是三室一厅,有他一个房间怎么了?”
“你懂什么?”董丽娟把手里的抹布一摔,“你考研不考了?家里就这点地方,你让爷爷住你屋,你住哪儿?”
“我......”
“别闹了,”董丽娟推他出去,“你爷爷自己愿意睡沙发,你别在这儿添乱。”
刘浩回头看爷爷,老刘头冲他摇摇头,小声说:“没事,没事。”
但刘浩看见了爷爷眼里的泪。他攥紧了拳头,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刘浩跟同学出去吃夜宵。
老刘头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钟声滴答滴答。
他听见楼上传来孩子的哭声,隔壁传来电视声,热热闹闹的。
只有他这儿,冷冰冰的。
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往年,他都会在老房子里贴对联,包饺子,等着儿子一家回来团圆。今年,他连睡哪儿都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想着老伴。要是她还活着,应该会骂他:“你个没用的东西,让人欺负成这样。”他想着想着,眼泪又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桌子上压着一张火车票。省城的,腊月二十的票。
董丽娟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杯子,脸上的笑跟三月春风似的:“爸,给您买了张火车票,去省城看看小云,散散心。她一个人在那儿开店,也不容易,您去陪陪她。”
老刘头看着那张票,半天没说话。
“妈,您干嘛?”刘浩从房间冲出来,“大过年的,您让爷爷出去?”
“你懂什么?”董丽娟白了他一眼,“你爷爷想去玩玩,你拦着干嘛?”
“我没想去。”老刘头低声说。
“您就想去,”董丽娟把票塞进他手里,“我票都买了,退不了。您就去住几天,过了年就回来。”
老刘头看了看手里的票,又看了看孙子。刘浩气得脸都白了,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爷爷,别去。”他说。
“浩浩,”老刘头站起来,“你好好学习,爷爷去几天就回来。”
他心里清楚,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腊月二十一大早,董丽娟帮他收拾行李。一个旧书包,装了几件衣裳,还有一个搪瓷缸子。
“爸,走吧,我送您去车站。”董丽娟说话跟春风似的。
刘浩也要跟着去,但董丽娟说:“你在家收拾东西,别耽误学习。”
老刘头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看这个家。刘晓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朝父亲挥了挥手,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妻子,又闭上了嘴。
老刘头心里说:“儿子,爸不怪你,爸只怪自己眼瞎。”
去车站的出租车上,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后退。太阳出来了,明晃晃的,照得他眼睛疼。他闭上眼,心想,这大概就是命吧。
05
火车哐当哐当开了三个多小时,老刘头到了省城。
马小云来车站接他,看见他一个人拎着个旧书包,立刻就明白了。她没多说什么,接过书包,说:“舅,走,先回店里。”
路上,老刘头知道了真相。姐姐三年前就没了,马小云不想告诉他,怕他伤心。现在姐姐的女儿,也就是马小云,一个人撑着小饭馆。
“舅,您以后就住我这儿,”马小云把他领到店里后面的阁楼,“地方小了点,但暖和。”
阁楼确实小,只够放一张床和一个柜子。但比沙发宽多了。老刘头点点头:“够用,够用。”
马小云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眼眶红了:“舅,您受委屈了。”
“没有。”老刘头摆摆手,“挺好的。”
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还是哭了。他想起老房子,想起每天买菜的那个市场,想起那个他下棋的公园。那些地方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马小云让他帮忙洗碗。老刘头二话不说就上手了。他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手巧,碗洗得又快又干净。
“舅,您慢点洗,别累着。”马小云说。
“不累,”他笑着说,“活动活动筋骨。”
马小云店里客人不多,一天能赚个几十块。老刘头帮忙洗碗拖地,她觉得过意不去,想给他开工资,老刘头死活不要。
“你收留我,我就谢天谢地了,还要什么钱。”
省城的冬天比城里还冷,尤其是阁楼,四面透风。
老刘头晚上冻得睡不着,就把被子裹紧了点。
他想起以前在老房子的时候,冬天有暖气,还能泡个热水脚。
有一次他生病了,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马小云给他煮了姜汤,又去买了药。他喝着姜汤,眼泪掉进了碗里。
“怎么了,舅?”马小云吓了一跳。
“辣,”他说,“姜放多了。”
他不敢让马小云知道自己哭过。一个大男人,哭什么?
日子就这么熬着。
老刘头每天早起帮忙买菜,中午洗碗,晚上打烊收拾。
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想起那个家,想起儿子,想起孙子。
他想给他们打电话,但每次都只是看看号码,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他怕听见董丽娟的声音,也怕听见儿子的沉默。
有天傍晚,他在店里打扫卫生,门口出现一个人影。他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刘建国。
“爸。”刘建国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老刘头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马小云从厨房出来,看见刘建国,脸一沉,扭头进了厨房,砰地一声关上门。
“爸,”刘建国走进来,低着头,“我来看看您。”
“看什么看?”老刘头终于说出话来,“人又没死。”
“爸,我......”
“行了行了,”老刘头摆摆手,“我不怪你,你别内疚。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
刘建国站在那里,半天没动。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
“爸,您收着。”
老刘头没看他。等刘建国走了,他才抬起头,看着那五百块钱,眼泪又流下来了。
那天晚上,老刘头坐在阁楼里,看着窗外省城的夜空。
星星很多,很亮。
他想起以前在老房子的时候,夏天热,他就在院子里坐着,老伴在旁边扇扇子。
两个人不说话,就那样坐一晚。
“老婆子,”他小声说,“你说,我是不是活得太傻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呼呼地吹。
06
半年过去了。
老刘头在马小云的店里干了半年,洗了半年的碗,拖了半年的地。
他瘦了二十多斤,身子骨却比以前结实了。
但马小云觉得不对劲,他每天晚上都要起来好几回上厕所,有时候还头晕。
“舅,您是不是生病了?”马小云问他。
“没事,就是上了年纪。”他总这么说。
但有一天,他正在洗菜,突然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就倒在了地上。马小云听见声音跑出来,看见他躺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舅!舅!”
老刘头睁开眼睛,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只看见马小云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天花板白得晃眼。他听见旁边有机器在响,滴答滴答的,像钟声。
“舅,您醒了?”马小云的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
“我这是怎么了?”
“您......”马小云咬了咬嘴唇,“舅,医生说您肾衰竭,得换肾。”
肾衰竭。换肾。
这些字一个个落进他耳朵里,他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他看见马小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自己想安慰她,但说不出话来。
“换肾要多少钱?”他问。
马小云不说话。
“多少?”
“三十万。”马小云的声音很小。
三十万。老刘头闭上眼睛。他这辈子存折上最多的时候,就是八万块钱。三十万,够他干一辈子了。
他慢慢睁开眼睛:“算了,不治了,反正也一把年纪了。”
“舅!您说的什么话?”马小云急了,“您才七十二,还有好多年要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别管了,”老刘头拍拍她的手,“别为了我背债。这人啊,到什么时候就办什么事。我不怕死。”
马小云没听他的。她关了店门,四处去借钱。亲戚朋友借了个遍,才凑了八万块。还差二十二万。
她把所有的欠条拿给老刘头看:“舅,您看,我借了八万了,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老刘头看着那堆欠条,心疼得不得了。他这辈子最怕欠人情,现在却让外甥女背了这么重的债。
“小云,你别管我了。”他红着眼睛说。
“我不管您谁管您?”马小云急了,“您儿子呢?他把您扔这儿就不管了?”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他也有他的难处。”
“有什么难处?一窝窝囊废!”
老刘头没再接话。
马小云最后还是给刘建国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尽量压着火气:“刘建国,你爸住院了,肾衰竭,得做手术,缺二十万块。你看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我跟丽娟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马小云终于忍不住了,“刘建国,你爸把房子都给你们了,他现在躺在医院里,你还要商量?你他妈还是不是个男人?”
“你到底来不来?”
“我......我来。”
电话挂了。马小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看着病房里的老刘头,瘦得只剩皮包骨,心里头比刀割还难受。
老刘头在里面躺着,听见了外面的电话。他不想让儿子为难,但他心里还是盼着他们能来。
下午,儿子来了。刘建国一个人来的,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
“爸。”他喊了一声。
老刘头没看他。
“我......我没什么钱,”刘建国低着头,“丽娟把钱都管着,我......”
“行啦,”老刘头打断他,“你回去吧,别来了。”
“爸,我想想办法......”
老刘头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不想再看见这个儿子。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一滴一滴,像是在替他流泪。
07
老刘头拒绝做透析,要办出院。
马小云急疯了,守在床头不肯走:“舅,您不能放弃,这病能治。”
“治什么?”老刘头看着她,“三十万,你上哪儿弄三十万?你店里的生意都让我拖垮了,你再这么折腾下去,我死了也不安心。”
“您别这么说,”马小云的眼泪掉下来,“您是我舅——”
“小云,”老刘头的声音很轻,“你听我说。我这一辈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有老婆,有孩子,有孙子,该享的福都享了。这人到什么时候办什么事,我不怕死,真的。”
“我怕!”马小云哭出声来,“我怕您走了,我一个人。”
老刘头看着她,心里头酸酸的。这孩子从小没了娘,自己姐姐又走早,就剩她一个人在这世上。
“小云,”他的声音也变得哽咽,“你听我说——”
“我不听!”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身影冲进来,扑到床前:“爷爷!”
老刘头愣住了。是刘浩。
孙子瘦了一圈,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像好几天没洗过。
他扑在床前,拉着爷爷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爷爷!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怎么不告诉我?”
老刘头没说话,只是用手摸着孙子的头。
这孩子小时候,他也是这么摸他的头。
“我都不上学了!”刘浩擦了把眼泪,“我不考了,我来照顾你。”
“胡说什么!”老刘头急了,“你考你的研,别管我。”
“我不考了!”刘浩大声说,“房子我不要,钱我没花过,我让他们把房子卖了给你治病!”
老刘头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房子不是我的,”刘浩紧紧攥着爷爷的手,“我不要了。谁爱要谁要,反正我不稀罕。我就要我爷爷。”
老刘头看着孙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个孩子,比他那儿子强一百倍。
“浩浩,你听爷爷说——”
“我不听。”刘浩擦干眼泪,“爷爷,你等着,我去想办法。”
他站起来,转身出了病房。
马小云追出去,看见他在走廊里打电话。
“妈,你听好了,”刘浩的声音很冷,“你把爷爷的房子卖了,我要他的救命钱。你要是不卖,我就退学,以后也不回家了。”
电话那头,董丽娟的声音很尖:“你疯了?”
“我没疯,”刘浩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再问你一遍,你卖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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