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小鹏,被两件事夹在中间,一边是理想,一边是现实。
一边,是广州工厂里的人形机器人IRON。据媒体报道,7月24日这天,IRON开启了小批量试生产,量产产线进入最后的联调阶段。根据小鹏早前披露的时间表,这款机器人打算在2026年底完成量产,2027年一季度先放进自家线下门店,干点导览、导购的活儿。在它之前,负责这个项目的头号人物施晓鑫,已经在6月初离开了公司。
另一边,是召回公告。同一天,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缺陷产品召回技术中心挂出一条消息:肇庆小鹏新能源投资有限公司要召回一部分小鹏X9,总共33473辆。原因写得很清楚,部分车辆的前空气弹簧因为制造工艺波动,气密性出了问题,在高温高湿环境里用久了可能会慢慢漏气,极端情况下会影响到操控,存在安全隐患。
一条业务线,一号位刚走就冲量产;另一条业务线,旗舰车型因硬件缺陷被拉回车间。小鹏正站在它想去的未来,和它绕不开的基本盘之间。
过去这几年,何小鹏反复强调,小鹏不是一家普通的汽车公司。从AI汽车、Robotaxi,到飞行汽车、人形机器人,它试图把自己重新定义为一家物理AI公司。2026年6月,何小鹏发内部信,宣布自己亲自兼任机器人业务的CEO,把IRON的量产称作“小鹏从智能汽车公司转向物理AI公司的关键一步”。
但X9的召回提了一个很朴素的醒:无论故事讲到机器人,还是讲到物理AI,最终都要落到一桩最基础的事上——硬件必须能稳定地造出来。不能只在发布会上稳定,不能只在Demo里稳定,得在重庆40℃的夏天里稳定,在门店日复一日的运营中稳定,在用户每天真实的驾驶中稳定。这是此刻小鹏身上最大的矛盾。
重庆,40℃的高温天,一辆小鹏X9从地下车库开上地面。跑了十几分钟,仪表盘跳出悬架故障的警报,车身一侧开始往下沉,像突然瘸了一条腿。车主只能站到车流边上,等着拖车来。很快,车主群里的消息开始密集弹出,一张张车身歪斜、底盘几乎贴地、路边等拖车的照片在屏幕上滑过。
这套原本用来证明旗舰感和智能化的双腔空气悬架,反而让小鹏体系里最贵的一台车趴在了路上。
九天内,两套说法先后出现。7月15日,小鹏为高温之类极端场景下的“不好用车体验”道了歉;到了7月24日,召回公告里用的是另一组词:制造工艺波动、气密性下降、安全隐患。
横在“体验”与“缺陷”之间的,是33473辆待召回的车,以及586起投诉。
裂缝出在空气弹簧上,这一点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小鹏的软件信仰上。软件的Bug,可以靠OTA修补;制造环节留下的气密性缺陷,没办法靠算法更新去消除。X9趴窝,不是一次简单的质量事故,更像是“软件定义汽车”一头撞上了“硬件定义责任”。
7月15日,小鹏汽车官方社区发了一份公告,把部分X9车主遇到的事故,定性为“极端场景下的不好用车体验”。企业给出的对策,是把前空气弹簧系统的核心部件质保延长到8年或16万公里。这一步,把事件卡在了售后服务的范畴,暗示问题属于个别车辆在特殊环境里的偶发情况。
九天后,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的召回公告用了完全不同的话语体系。公告的定性是“制造工艺波动导致前空气弹簧气密性下降”,明确指出“极端情况下影响车辆操控性”,并宣布从8月28日起,召回2023年8月8日到2025年8月11日期间生产的小鹏X9,共计33473辆。召回的措施,是免费更换改进后的前空簧滑柱总成。
重庆、武汉、广州等地都已冒出车主集中投诉,社交媒体上的相关帖子还在继续扩散。
定性上的变化,指向的是企业内部对既有数据评估尺度的调整,也是对风险边界判断的重新校准。小鹏在召回答疑中明确表示,公司具备对悬架运行状态的后台监测能力,能在车辆出问题前识别出异常趋势,并主动去联系车主。从X9车端的传感器,到云端的数据系统,理论上存在着一条从异常识别到主动触达的通道。这套能力在新势力车企里算是走在前面的,它让车辆故障从“看不见”变成了“看得见”。
智能监测的本意,是更早发现故障,但这项能力也可能让故障被人为地看作“可控”。系统能持续记录空气弹簧的压力变化、压缩机的工作频次,当售后又能联系车主维修赔偿时,那种渐进式的慢漏气,就容易在内部被视作一种“可管理的运行偏差”。
单辆车的故障,被当成个案处理了,各地4S店的维修记录没能及时汇总到一起。小鹏可能因此迟迟没有察觉,那些散落各处的零碎故障,其实都指向了同一批次,或是同一种工艺缺陷。
技术上的可控感,盖过了风控上的紧迫感。小鹏比传统车企手里握着更多车辆的运行数据,按理说,本该更早看到共性问题,更早启动召回程序。实际发生的情况却是,外部投诉集中爆发了。33473辆车的规模与586起投诉的公开数字,构成了对数据闭环有效性的直接检验。
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的召回公告,披露了那586起投诉。这586起投诉里,有多少是后台监测系统主动识别、提前预警的?又有多少,是车辆已经趴窝、或者车主报警之后才去保修的?那些异常数据,有没有被按照零件批次、生产日期、使用地区的温度,去做过聚合分析?企业内部的缺陷评估机制,究竟是在哪一个时间节点,从“个案售后故障”,演变成了“制造工艺波动”这种系统性的判断?去年夏天,广州等地就出现过小范围的空气悬架投诉,当时小鹏推送了一次OTA来优化底盘调节逻辑。那次软件调整,技术目标究竟是独立的体验优化,还是试图通过降低调节频次,来缓解硬件的压力?
X9是小鹏第一款旗舰MPV,也是第一款全系标配双腔空气悬架、把智能底盘作为核心卖点的车型。X9售价最高,扛着品牌冲进40万元以上家庭用车市场的任务。空气悬架在这个定位里,是支撑旗舰价值的技术基石。
问题恰好就出在核心系统上。X9配置了迎宾升降、高速自动降低车身、多种驾驶模式切换这些智能底盘功能,这些亮点客观上拉高了空气悬架系统的调用频次。空气弹簧一旦出现慢漏气,系统就得频繁补气来维持车身高度,压缩机长时间高负荷运转。在高温高湿环境里,开式空悬本来就容易过热;如果软件还在这时频繁升降车身,就会进一步加重机械部件的负担。
小鹏在智能底盘上押了重注,结果功能定义不断往前走,空气弹簧在极端天气下的制造一致性,以及耐久性的验证,却没能完全覆盖住实际的风险。
要理清X9空悬故障的来龙去脉,视线得拉回到2023年1月30日。这一天,前长城汽车总经理王凤英带着降本增效的核心使命,出任了小鹏汽车总裁。她入主之后,推动了采购反腐,以及上百个核心零部件的国产化替代。小鹏X9的空气弹簧供应商,从德国的威巴克,切换成了国产的保隆科技。据公开信息,这一供应链调整,让小鹏X9单车成本下降了大约1.8万元。
到了2025年,小鹏汽车营收767.2亿元,同比增长87.7%;全年交付42.94万辆,同比翻倍;第四季度首次实现了单季盈利3.8亿元。可以看到,降本增效的目标初步达到了,供应链国产化替代的贡献,不容忽视。
保隆科技是国内空气悬架的头部供应商之一。空气弹簧是它的主营业务。除了小鹏X9,理想、蔚来、尊界等品牌的部分车型,同样搭载了保隆科技的产品。保隆方面给出的数据是,膜式弹簧满足500万次常温疲劳试验,袖式弹簧满足100万次高温及1000万次常温疲劳试验,橡胶材料屈挠试验50万次没有裂口。但试验室的数据和现实路况总是存在差异。召回公告里写得很明白,“制造工艺波动导致前空气弹簧气密性下降”,说白了,问题不出在图纸本身,而是出在生产线上没有严格照着图纸去执行。
一位车辆底盘开发的技术人员提到,空气弹簧漏气这类问题,与主机厂的调教或标定也有关联。如果车辆在交付前,没有进行过覆盖全区域的工况验证,有些隐患就不容易暴露出来。
另一边,小鹏机器人的故事也在经历微妙的变化。施晓鑫离职的原因,据相关报道,是跟何小鹏在机器人的量产目标上产生了分歧。何小鹏曾提出过年产6万台机器人的目标,施晓鑫明确表示反对。双方争执过后,量产目标调整到了1万台,但分歧并没有完全解决。施晓鑫曾在内部反问:1万台机器人造出来,放在哪里?得到的回答是,可以放到小鹏的4S门店里去展示和体验。
人形机器人IRON,它的第一个落地场景被设想为自家的零售门店。而就在同一天,本应展示品牌旗舰实力的X9,却因为硬件制造的工艺波动被大规模召回。这两件事在7月24日这天交汇,把一道老问题推到了小鹏面前:当一家公司拼命奔向物理AI的未来时,它是否已经夯实了大型硬件精密制造的基本功?
何小鹏亲自挂帅机器人业务,可见他对这块业务的重视程度。但IRON项目的首位负责人,却是在与老板的量产目标争执后离开。这种张力透露出一种信息:在追逐下一代智能终端的路上,对量产规模、节奏的预期,内部可能还没有完全对齐。
X9的召回则发出另一个信号:旗舰车型的空气弹簧,因为工艺一致性问题导致漏气,这意味着,小鹏即便在最成熟的汽车业务上,依然需要面对供应链切换后,对零部件工艺稳定性的严格把控。
智能汽车也好,人形机器人也罢,最终的考验都不是PPT上的参数,也不是演示视频里的流畅动作。IRON将来要在门店里日复一日地接待顾客,空气弹簧要在各种严酷路况下承受无数次压缩回弹。这些场景没有彩排,也不能事后用OTA来修补机械结构的瑕疵。
小鹏的故事很宏大,从AI汽车到飞行汽车,再到人形机器人,它想证明自己是一家物理AI公司。但X9召回事件用一种冷峻的方式提醒它:硬件制造的一致性、耐久性、质量风险的前置识别,这些看似朴素、不性感的环节,恰恰是决定物理AI能否真正站稳的那条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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