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躺在病床上,手里攥着遗嘱,非要我签字。
那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写的是他名下20套房,全给一个叫马爱娣的女人。
我气得手发抖,钢笔戳破纸面。
母亲却走过来,拿起笔,笑着说:“成,你爸高兴就行。”
她签字的时候,笔尖平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个月后,马爱娣拿着遗嘱去房管局。
工作人员翻了翻系统,抬头看她一眼:“这房子,您办不了。”
马爱娣的脸瞬间白了。
而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母亲昨晚塞给我的文件,浑身发冷。
01
那年春天来得早,公园里的桃花才开了一半。
父亲从单位退下来有二十年了,身子骨一直硬朗,就是脾气越来越怪。整天在家挑三拣四,嫌母亲做饭咸了,嫌屋里闷得慌,嫌电视声音开太大。
母亲从来不还嘴,顶多嗯一声,然后该干嘛干嘛。
我那时候在菜市场开了个小超市,每天起早贪黑。女儿嫁到外地,一年回不了几趟家。就剩我和老陈,还有这一对老人,挤在厂区宿舍楼里。
老陈开出租车,三班倒,白天黑夜没个准。
我每天下午关店回家,母亲已经把饭做好,父亲却总不在家。
“又去跳舞了。”母亲把菜端上桌,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
我没说话,心里堵着一团棉花。
父亲跳广场舞是去年冬天开始的事。
那天他遛弯路过公园,看见一群老头老太太在跳,就站住看了一会儿。
有人拉他进去,他推了推,最后还是跟着扭了几下。
回家以后他高兴得像个孩子,跟我妈说:“腿脚利索多了。”
我妈给他倒了杯水,笑了笑。
后来他就天天去,雷打不动。
刚开始我还觉得挺好,老年人有点爱好是好事。可后来我听说,父亲跟一个女舞伴走得很近,跳完舞还一起去喝茶。
我开始留个心眼。
那是个周末下午,我特意绕到公园。远远就看见父亲和一个女的在跳舞,那女的穿着一件花裙子,身子扭得挺欢。
她的手搭在父亲肩膀上,两个人贴得近。
父亲脸上的笑,我从来没见他对我妈露过。
那个女的叫马爱娣,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广场舞队的领舞,六十二岁,比我爸小了二十多岁。
她长得不算好看,但会打扮,头发烫着卷,嘴唇抹得红红的。
最关键的是,她会说话,一口一个“徐大哥”叫得亲热。
父亲被她哄得团团转。
我妈也知道这事,但从来不提。
有回我忍不住问她:“妈,你就由着他胡来?”
她把手里的毛线绕了绕,说:“你爸一辈子好面子,临老让他快活快活吧。”
我不服气,还想说话,她摆摆手:“吃饭,饭凉了。”
我只好把话咽进肚子里。
可我心里憋屈,特别憋屈。
我跟我妈这么多年的感情,比不上一个外面认识的女的?
我为这事跟父亲吵过一回。
那天回家,父亲又不在,我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择菜。她低着头,满头的白发,手背上的青筋鼓得老高。
我突然就哭了。
父亲回来的时候,我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他坐在沙发上,脸胀得通红,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最后他一拍桌子:“你懂个屁!小马人家懂我心思,你妈整天就知道闷着,跟块木头一样!”
我妈正端菜出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
她把菜放在桌上,轻声说:“吃饭。”
父亲没看她,拿着筷子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太咸了。”
母亲没吭声,转身去倒开水。
我看着我父亲,再看看我母亲,心里那个气啊。
可我又能怎样?
那是我亲爹。
02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一天推着一天。
父亲的身体开始出毛病,先是血压高,后来查出来脑萎缩。医生跟我说,这个病慢慢来,先把情绪稳住,别让他受刺激。
我听了这话,心里凉了半截。
他要的是马爱娣的关心,不是我一家的照顾。
父亲住院那阵子,我去送饭,他总说:“你妈炖的鸡汤太淡,没味。”
隔天马爱娣来了,带了一盅银耳汤。父亲喝了一口,夸:“甜,软乎,小马做的就是这个味。”
我气得牙痒痒,可我妈说:“算了,你想吃啥,我去买。”
她说完就出门了,背影瘦瘦的,撑着腰。
我没跟着去,只是看着她。
我心里那个难受啊,比刀割还疼。
有一天我翻家里的东西,在户口本里看见一个夹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马爱娣。
我再仔细一看,她的户口已经迁到我们家来了,备注栏写着两个字:保姆。
我当场就炸了。
晚上父亲回来,我把户口本甩在他面前:“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说:“小马没地方住,我带她落个户。”
“保姆?”我指着那个备注,“你当她保姆?”
“写啥不一样?”他有点不耐烦,“你能管我?”
我气得说不出话。
我妈在旁边坐着,脸色白白的。
她站起来,说:“你爸做的对。”
我愣住了。
“小马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没地方落脚。”母亲的声音不大,像雪花落在地上,“咱们帮帮她,也是积德。”
我看着我母亲,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一定是怕我闹,怕这个家散。
可我心里不服。
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户口本上那两个字:保姆。
第二天一早,我给社区的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是居委会的,住了三四十年,谁家的事都门清。
“马爱娣那个人,你们了解不?”
老周沉默了一下,说:“她老家在四川,带一个儿子,说是来这边打工。听说儿子有病,瘫了好几年。她出来跳舞,就是散散心。”
“她跟我爸……”我没说下去。
老周叹了口气:“老徐是个好人,就是有时候……”
他没说下去,我也没再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发呆。
母亲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杯水。
“别上火,没用的。”
“妈,你到底图啥?”
她没回答我,转身回屋了。
我一个人坐着,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心里五味杂陈。
妈的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03
父亲的病情越来越重。
医生开了药,每天要按时吃。母亲把药分好,放在一个个小盒子里面,早中晚,一样不差。
父亲却开始嫌麻烦,经常偷偷把药倒了。
母亲发现过好多次,也不说,又重新配好。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有一天下午,马爱娣来医院,带了一盒中药。她说她是老家的方子,养心护脑的。
父亲很高兴,当场就要喝。
母亲接过中药,闻了闻,说:“这药跟我开的那些不冲突吧?”
马爱娣笑着说:“没有,专门配的。”
母亲没再说什么,把药放在桌上。
我总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陪床,看见父亲偷偷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小马,房子的事你跟律师说没?”
我装作没听见,心里却咯噔一下。
父亲出院以后,身体大不如前,走路都要拄拐杖。
可他还是要出去,每天下午去公园,哪怕只坐一会儿。
母亲从来不拦他,他生病那阵子,母亲也是天天去送饭,从不说重话。
社区里的人都夸母亲:“老沈真是好人,老徐能有这样的老婆,烧高香了。”
母亲听了,只是笑笑。
可我知道,她心里不是不苦。
有回我帮她收拾衣柜,看见一件她年轻时候穿的花裙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问她:“妈,你还记得不?这是你跟我爸结婚时穿的那件吧?”
她接过裙子,看了半天,说:“对,你爸那时候说,我穿这个最好看。”
她说完把裙子放回去,关上柜门。
我没再问她。
有一天,母亲的律师朋友来家里坐。那人姓王,是母亲的远房表弟,在城里开了个小律师事务所。
他们聊了很久,我听见母亲小声说:“证据……够不够……”
后来王律师走了,母亲什么都没说。
我留了个心眼,趁她不在,翻她的抽屉。
最里面那一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打开,里面有一份文件,写着“夫妻共同财产赠与协议”。
下面签了两个名字:徐建国、沈月华。
时间是三个月前。
我的脑子嗡嗡的。
我妈她……早就准备好了?
04
父亲开始立遗嘱。
他找的律师是马爱娣介绍的,一个姓刘的年轻人,三十来岁,西装革履,说话油腔滑调。
那天我回家,父亲坐在客厅,对面坐着刘律师。
桌上摊着一份遗嘱。
父亲的手有点抖,但还是坚持自己写——他要把名下20套房,全部赠给马爱娣。
我当场就摔了杯子:“爸,你疯了吗?”
“你闭嘴!”他瞪着我,“你当我是傻子?我是自愿的!”
我看着他,眼泪都快下来了。
那20套房,是早些年单位分的福利房,加上后来棚改拆补偿的。父亲一辈子省吃俭用,就攒了这点家底。
现在他要全部送给一个外人。
我看向母亲。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遗嘱,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看了很久,抬头对刘律师说:“我签。”
我一把拉住她:“妈!你不能!”
她挣开我的手,拿起笔,在配偶同意那一栏签下名字。
笔尖平稳,就像买菜时签单子一样平常。
刘律师笑了:“沈阿姨,您考虑清楚了?”
“清楚。”
她收起笔,连看都没看父亲一眼。
我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门口哭。
老陈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台阶上,问我怎么了。
我哭着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你可能不了解你妈。”
“你什么意思?”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你妈那个人,看着老实,心里有数。这件事,你别急。”
我不信他。
可第二天,我就发现母亲的行为有点不对劲。
她开始频繁出门,说是买菜、散步,但每次都带回来一个信封。
有回我偷偷翻她的包,里面有一个录音笔,还有一个带摄像头的小录音机。
她拍的是谁?
我心里有个猜测,但不敢往下想。
父亲去世那天,天气很好。
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马爱娣也在,给他削苹果。
父亲笑着说:“小马,这苹果甜。”
马爱娣也笑:“甜的,我挑的。”
父亲咬了两口,忽然就不动了。
马爱娣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母亲从厨房冲出来,看了父亲一眼,然后拿起电话打120。
一切都那么平静。
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05
父亲的遗体火化那天,马爱娣来了。
她穿着一身黑裙子,眼圈红红的,嗓子还有点哑。
她哭得比我厉害。
我看着她那只戴着银镯子的手腕,那是我妈的。
我咬着牙,恨不得撕了她。
母亲拉着我:“别闹。”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有表情。
马爱娣哭着哭着,忽然从包里掏出那份遗嘱:“老徐说了,房子都给我的……你们不能不认账吧?”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
“别急。”母亲按住我的手,对马爱娣说,“遗嘱是有效的,你等我把丧事办完。”
马爱娣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母亲这么好说话。
她说:“那就好,沈姐,你是个好人。”
她说完走了。
我看着她扭着腰的背影,心里的火能烧掉一座山。
“妈,你真打算把房子给她?”
母亲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被我忍住了:“听妈的,别问。”
那天晚上,母亲翻出父亲的手机,用他生前输过的密码打开了。
她在微信里翻了一遍,然后截图保存。
“妈,你到底在干嘛?”
“你别管。”
她说着,把手机放进抽屉。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她的表情既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是一种我说不出来的神情。
那眼神告诉我,她心里有算计。
这一年来她的隐忍,她的沉默,她一次次笑着签字的背后,藏着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计划。
那天晚上,我和母亲都没睡。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母亲那张平静的脸,还有马爱娣那只戴着我妈银镯子的手。
我终于忍不住,起来翻母亲的床头柜。
里面有一个新证据:一张律师名片,背面写着:“过户完成。”
什么过户?
我正想再看,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别翻了,我告诉你。”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旧衣服,头发乱糟糟的。
“那些房子,我已经全部过户到你名下了。”
“半年前,趁着他那段时间清醒,我让他签了字。”
她坐下来,声音很轻:“我知道他早晚会糊涂,早晚会被人骗。”
“那你还签字?”
“不签字,他就不签那份赠与。”母亲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让他以为自己得逞了。他知道房子给了马爱娣,他走得安心。”
“可是……”
“没什么可是。”母亲抬起头,“他能走得顺心,我也能守住这份家产。两全其美。”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爸一辈子好面子,不能让他走的时候名声坏了。”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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