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王仁杰蹲在单元门外,脚边躺着个花布编织袋,里面装着他全部家当。

屋里传来儿媳李丽的叫骂:“房产证写的是我和建军的名,他想住就住,不想住就滚!”

老王低着头,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嵌着中午洗碗时沾上的油星。

远处花坛边,亲家张武祥躺在躺椅上晒太阳,他儿子正端着碗红糖水往跟前凑,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老王认出来了,那红糖水,是他上周买给孙子的。

他攥紧编织袋提手,站了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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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仁杰这辈子做得最利索的一件事,就是把房子过户给儿子。

那天是个周六。

老房子客厅的方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李丽穿着一件红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挂着笑,喊了一路的“爸”。

王建军站在旁边搓手,说:“爸,让您费心了。”

张武祥特意打来电话劝他:“老哥,你疯了?房子给了他们,你手里还剩什么?”

王仁杰握着电话站在阳台,楼下传来李丽跟邻居唠嗑的声音:“我公公那人可好了,说房子早给晚给都是给,不如趁早办了。”他听得心里舒坦,对着电话回了句:“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挂了电话,他在老花镜底下眯着眼,把转让协议看了三遍,其实一个字也没真正看进去。

李丽端来一杯热茶,说:“爸,您放心,以后这家里,您想住多久住多久。”

他在签字那一栏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风刮得沙沙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又低下头,落笔了。

那天晚上,李丽在卧室里对王建军说:“这老头子还算识相。”

王建军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李丽拍了他一把:“你听见没有?这房子以后跟那老头没关系了。”

王建军没吭声。

同一个晚上,王仁杰躺在老屋的小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是儿子媳妇的动静,楼下传来鞭炮声。

他把老伴的遗照拿起来擦了擦,对着照片说:“老太婆,咱儿子的房子落实了,你在那边放心吧。”

遗照上的老伴嘴角微抿,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

那套房子不大,六十多平米,单位分的老公房,当年房改的时候花了三万多块买下来。

王仁杰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钳工,加班加点,省吃俭用,攒了好几年才交齐这笔钱。

老伴那会儿天天念叨:“咱有自己的窝了。”她走的那年,房子刚装修完,她站在新刷的墙跟前,摸了又摸,说:“老王,这墙白得晃眼。”

王仁杰那会儿还笑话她:“白了还不好?”

老伴走了六年了。

他一个人在这房子里住着,觉得到处都有她的影子。

厨房里她站过的位置,阳台上她晒被子的地方,床头柜上搁着她常吃的药瓶,过期了好几年,他也舍不得扔。

张武祥又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老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房子这东西,搁在谁名下,谁就有话语权。你把它交出去,就是把命交出去了。”

王仁杰笑了笑:“武祥,你手里那房本攥了多少年了?闺女儿子跟你生分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武祥说:“生分是生分,但他们至少还惦记着我。”

王仁杰没接这句话。他把老伴的遗照放回床头,关了灯。黑暗中,他听见隔壁李丽大声笑起来,笑声穿过墙,刺得他耳朵疼。

从那以后,他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悄没声地变了。

先是吃饭。

以前李丽做饭会喊他:“爸,吃饭了。”后来变成了他做饭:“爸,您在厨房呢,顺手把菜切了呗。”他还没坐下,筷子已经摆好了,李丽带着孙子忙忙叨叨地坐下,王建军去盛饭,没人喊他。

他自己去厨房拿了碗,回来夹了几口菜,配上馒头。

饭后,李丽把碗一推:“爸,今天碗不多,您顺手洗了呗。”

王仁杰站起来,收拾碗筷。

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他听见客厅里李丽的声音:“建军,你爸住咱家这么久了,一分钱生活费不出,你说这叫什么事?”

王建军说:“我爸退休金也不高,你让他拿什么出?”

李丽哼了一声:“他是没钱,但他没别的本事吗?他以前开过电焊,你不能让他出去找个零活干干?”

王仁杰手里的盘子,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很久,冲洗了一遍又一遍。

他确实搬进了儿子家,房子过户后的第三个月,李丽说老屋那边离孙子学校远,让他搬过来一起住。

老屋就空着了。

王仁杰想着,自己在哪儿住都行,孩子方便就好。

他搬来那天,李丽给他收拾了一间朝北的小屋,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没了。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李丽补了一句:“爸,这屋小了点,您先将就着。等孩子大点,咱再换个大房子。”

王仁杰说:“挺好,挺好。”

他站在屋中间,转了个身都费劲。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他又想起老伴的那句话:“咱有自己的窝了。”

那个窝,现在已经不是他的了。

02

王仁杰在儿子家住了四年零两个月。

头一年,李丽对他还算客气。

第二年,态度就模糊了,脸上的笑越来越少,说话越来越直。

第三年,有一天晚上,孙子在客厅写作业,喊了句“爷爷你挡我光了”,她立马接话:“爸,您以后在屋里待着,别老在客厅晃来晃去,影响孩子学习。”

王仁杰哦了一声,走进自己那间朝北的小屋,关上门。

门一关,屋里只剩下他自己。他坐在床沿上,听客厅里传来动画片的声音,孙子笑得咯咯响,李丽在厨房喊:“建军,你爸又没出来吃饭吗?”

王建军应了一句:“他刚才说吃过了。”

王仁杰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路灯亮了,又暗了。他在床边坐了很久,起身去厨房里找了一包榨菜,就着开水吃了两个馒头。

第四年,矛盾终于摆到了台面上。

那天孙子写作业,王仁杰端着水递过去,不小心碰洒了一点。

实际上水没洒多少,就是几滴,洒在作业本的角上。

李丽从厨房冲出来,看到沾了水的作业本,脸色当场变了。

她把作业本往桌上重重一摔:“爸,这孩子不是您亲孙子吗?您就不能上点心吗?这作业明天要交的!您知不知道学区房竞争多激烈?您儿子闺女这一辈子,就指望着这孩子出人头地呢!”

王仁杰张了张嘴,想说“就几滴水,晾干就好了”,但看着李丽发红的眼睛,那句到嘴边的话又吞回去了。

他说:“是我不小心,对不起。”

李丽没再说什么,一把扯过孙子:“小宝,走,奶奶带你去书房写去。”

书房就是那间朝北的小屋。从那以后,王仁杰每天等孙子写完作业,才敢回屋里睡觉。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李丽从书房出来,看着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盹的王仁杰,对王建军说:“建军,咱爸一把年纪了,老这么跟着咱挤也不是个事儿。”

王建军低头看手机:“那你想怎么办?”

“楼下那间储藏室,我上个月收拾出来了,原先放杂物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让爸搬下去住?那地方大,还有窗户。”

王建军没吭声,过了半天才说:“那屋没暖气吧?”

“装了个小太阳,够了。”李丽说,“爸年纪大了,住楼下清净,不用天天爬楼。”

王建军沉默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李丽推了他一把:“你说话呀。”

他终于开口了。从书房门口,隔着客厅,朝着王仁杰说:“爸,您说呢?”

王仁杰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他没抬头,说:“行,搬就搬吧。”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李丽在旁边喊:“爸,那储藏室我给您收拾干净了,铺了张床,您看看缺什么跟我说。

他走进储藏室。确实收拾过了,墙边放着两张架子床,铺了褥子,被子是旧的,但洗得干净。墙角一个电暖器,散发出微弱的橘黄色的光。

王仁杰把被褥重新铺了铺,发现床板有点塌。

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听见头顶传来笑声和麻将声,哗啦啦的,穿过楼板,一阵一阵。

他想起楼上的“家”,想起那个他住了四十年的老屋,想起老伴。

他低头,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起身把电暖器开大了些。

明明屋子里不冷,他还是把外套穿上了。

那晚,王仁杰梦见老伴。

老伴站在老屋的阳台上,手里端着搪瓷盆,正在晒被子。

他喊她:“老太婆。”她回过头来看他笑了笑,说:“老王的被子该晒了,都有霉味了。”王仁杰想走到她身边去,脚却迈不动。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脚陷在泥里,越陷越深,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惊醒了。储藏室的屋顶黑漆漆的,压得很低。电暖器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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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张武祥的生日是三月。春暖花开的日子。

他请了几个老哥们儿下馆子,定了包间,点了满满一桌菜。

王仁杰到的时候,他已经喝了一圈了,脸红扑扑的,见到王仁杰就招手:“老哥,来,坐我旁边。”

酒过三巡,张武祥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往桌上一放。

那是一个暗红色的房本硬壳。

在座的老兄弟们都有点愣。

张武祥用指头敲了敲房本,带着几分得意:“看见没有?这玩意儿,一天不改名,我闺女儿子就得掂量掂量,怎么对我。”

有人打趣:“老张,你这是怕孩子惦记?”

张武祥摆了摆手:“惦记是好事。我就怕他们不惦记。他们惦记,就得上赶着对我好。要是我不攥着这个,你看看刚才王仁杰家那个,儿媳妇连个饭都不给他好好安排。”

这话一出口,包间里静了几秒钟。

王仁杰正夹着一颗花生米送到嘴边,顿了一下,还是送进嘴里嚼了。

大家一起碰杯,有人岔开话题:“来喝酒来喝酒。”

张武祥又说:“老哥,我不是拆你台。当初我劝你,你不听,非把房子给了孩子。你说说,那房子给了他们之后,你在那家里说话还硬气得起来吗?”

王仁杰端起酒杯,说:“房子都给了,还说什么硬气不硬气的。”

张武祥的话他听进去了,但不服气。他也当过爹,知道当爹的怎么想,孩子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房子算什么。

但他回家后躺在储藏室那张塌陷的床上,忍不住坐了起来,摸出手机看了看。

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

他没给儿子打电话。

电话拨过去又能说什么呢。

日子在鸡毛蒜皮里流淌。王仁杰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给孙子做早饭,再收拾厨房,接着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坐在储藏室里等中午。

李丽每天上班前把孙子送到楼下,由王仁杰送去学校。

下午再接回来,辅导写作业。

有一回,孙子的算术题他不会,孙子抱着作业本说:“爷爷你真笨。”他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说:“爷爷是笨。”

他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在这个家里变成了透明的。

吃饭时没人喊他,但他不上桌菜就端不齐。

他在储藏室吃饭,偶尔端到院子里,邻居看到了都要问一句:“王叔,咋坐外面吃呀?”他总是说:“外面晒太阳,暖和。”

那天张武祥又来了。提了两瓶啤酒,一包卤猪头肉,坐在储藏室门口的小马扎上。张武祥看着他住了半年的储藏室:“老哥,你这是图的啥?”

王仁杰说:“图个清静。”

张武祥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房本,翻开来:“你看,我这上面写的不还是我的名字吗?我闺女上次回来,跟我说要她妈帮忙带孩子,我说可以,房本明年再说。她妈听了脸色就不好看,但我心里有数。”

王仁杰接过房本摸了一下,又还给他。他问:“武祥,你觉得这样,晚年就算体面了?”

张武祥灌了一口啤酒,半天没说话。

他这人平时嘴硬,但这会儿眼珠子有点发红。

他说:“老哥,我跟你心里话,什么体面不体面的,我就是怕。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这一套房。房本在我手里,我还有个底气。房本要是也不在我手里了,我连个撑腰的都没有。你说我可怜不可怜。”

王仁杰说:“你不可怜,你有房本撑着。”

两人都沉默了。窗外传来一阵风吹树叶的声音,春天到了,卷起地上枯黄的叶子,打了个旋又落下。

“你儿子最近来看你没?”张武祥问。

王仁杰说:“去看我老伴了,连个电话都没打。”

说完这句话,他手中的杯子顿了顿。张武祥也没再接话。

那天他送张武祥走的时候,看到小区门口,张武祥的女儿张倩提着两箱牛奶,站在那等着。

张倩看到父亲出来,迎上去说:“爸,您又喝酒了,不是让您少喝点。”张武祥笑呵呵的,回头冲王仁杰挥了挥手:“老哥,我闺女来接我了,回去了啊,回头聊。”

王仁杰也挥了挥手。

他看到张倩扶着张武祥上了出租车,张倩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他,眼神淡淡的。

那一眼让他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夜里,王仁杰躺在床上,想起白天张武祥翻房本的动作。

那动作,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他翻了个身,对着墙说:“老太婆,你说,当初咱把房子给他们,是不是做错了?”

墙自然不会回答他。头顶传来李丽的歌声,调子不着四六的,好像心情极好。

那是孙子期中考试得了第一名的晚上。王仁杰在储藏室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的枕头湿了一大片。

04

王仁杰晕倒那天,是冬天。腊月初九。

那天早上,他蹲在地上收拾厨房的水管,李丽说水管漏水了,叫他看看。他拧着拧着,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再醒来,人已经在医院了。白得刺眼的灯管,消毒水的味道。王建军坐在床边低头看手机,见他醒了,站起来:“爸,你醒了。”

他说:“我这是怎么了?”

“医生说是低血糖,加上有点脑供血不足。让你住院观察两天。”王建军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王仁杰嗯了一声:“住院得花不少钱吧?”

王建军没接话,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说:“李丽去交押金了。”

王仁杰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说:“建军,你过来,爸跟你说句话。”

王建军走过去,站在床边。

爸存折里那点钱,够不够?”王仁杰问。

王建军说:“爸,你先安心养着,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这个回答让他心里那口气稍微松了一下。

但走廊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李丽的声音透着不耐烦:“交了两千块押金,说先观察。要是后续要检查的,费用另算。”

然后是一阵压低了的嘀咕声,他听不太清,但大致的词飘进耳朵:什么“老头子自己没点积蓄”,什么“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王仁杰躺在床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住院第二天,王建军在医院走廊里打电话。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王建军站在角落,声音压得很低:“王哥,我那套房子楼层好,学区也好,你给的价格真的不合适……再加五万,过户我保证快……”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王建军说:“我挂牌挂了一个多月了,没多少人看,主要是我那房子是老小区,但位置摆在那呢……这事儿你别往外说……我爸不知道……回头等定下来再说。”

王仁杰拄着输液杆,站在走廊拐角。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手扶着墙,输液管轻轻晃了一下。他听见了每一个字。

他慢慢把身体收回来,贴着墙,一步一步走回病房。背后传来王建军的声音:“哎,王哥,那你定了没?要是行,我这边随时能办手续。”

王仁杰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把枕头浸湿了一块,他把脸侧过去,在枕头上蹭了蹭,像是要把那些水渍蹭干净。

他想起当年厂里分房,他为了这套房排了好几年队。

老伴儿在天桥上抱着孩子等他,冻得直跺脚。

他想起那年冬天,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从厂里骑到房管所,来回跑了好几趟,才把手续办齐。

那是他一辈子干得最漂亮的一件事。

他住的房子,老伴咽气前的房子,这栋承载他一生记忆的老屋,现在要被儿子卖掉了。

他眼睛闭上,指甲扣进了手心的肉里。

他不是心痛钱,不是心痛房子。

他是心痛他的儿子,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一个如此陌生的人。

他忽然想念老伴了。她走得太早,没赶上这些事。

出院的时候,王建军来接他,帮他拎包。

王仁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儿子的背影。

王建军已经有些驼背了,头发微微稀疏。

那个背影,曾经很小,小到能骑在他肩上去公园。

现在这个背影,很大,大到能把他挡在门外。

回家的路上,王建军问他:“爸,最近你那储藏室冷不冷?要不要给你装个空调?”

王仁杰愣了一下,没搭话。王建军也没再问。

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王仁杰看着窗外,说:“建军,你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

王建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没什么事,爸。

王仁杰没再追问。他转头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行色匆匆。

那天晚上,回到储藏室,他把门反锁了。

他打开床底下的一个旧木箱子,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破了边,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收据和证明,还有一本老式的蓝皮存折。

那是当年他买“房改房”的付款凭据和工龄证明,一直压在箱底,连老伴都未必记得有这东西。

他抱着那个信封,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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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停。

王仁杰一夜没睡好。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床,叠好被子,把牛皮纸信封揣进怀里,出了门。

他没去菜市场。

他去了小区门口的法律援助中心。

窗口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他站在窗口前,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姑娘,我想问个事儿。”

姑娘很客气:“大爷,您说。”

“我那套房子,被我儿子过户到他名下了。但他现在想把房子卖了,不告诉我。我能不能……把房子要回来?”

姑娘请他进去坐下,耐心地问了情况。

听完之后,姑娘告诉他:如果当初办理过户的时候,他因为受欺骗或者重大误解而处分了财产,可以到法院起诉撤销过户。

另外,如果是他名下的房改房,作为夫妻共同财产,老伴去世后他有权保留自己的份额。

具体怎么认定,要看证据和起诉的时机。

王仁杰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点了点头。姑娘问他:“大爷,您想清楚了吗?这官司一打,您和儿子的关系可能就……”

王仁杰说:“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问了一句:“姑娘,他要是不卖房子,我就不打官司。”

姑娘看着他,没说话。

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王仁杰没有回家。他站在街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出来了,阳光洒在雪地上,刺得他眼睛疼。

王仁杰还是先去了儿子家。李丽开门时愣了一下:“爸,你今天怎么上来了?”王仁杰说:“我来看看孙子。”

李丽让开路,朝屋里喊了一声:“小宝,你爷爷来了。”

孙子正在写作业,头也不抬:“知道了。”

王仁杰站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茶几上摆着一台新笔记本电脑,李丽之前念叨了很久的;鞋柜上多了一双新皮鞋,还有一盒未拆封的男士手表。

他问:“建军呢?”

李丽说:“他出去了,说有事。”

王仁杰坐下来。他坐了一会儿,李丽在厨房里忙活,声音传过来:“爸,中午在这儿吃饭吗?冰箱里没什么菜,就剩点排骨了,要不炖个排骨吧?”

放在以前,王仁杰会说“不用了,我回去随便弄点就行”。但这一次,他说:“好,那就炖个排骨吧。”

李丽愣了一下,说:“行,那我多煮点饭。”

王仁杰坐了一会儿,走到阳台上。

阳台角落里放着一盆君子兰,是他年轻时从厂里带回来的,养了快三十年。

这几年没人打理,叶子有些蔫了,很久没开花。

他蹲下身,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它晒到阳光。

李丽端着米出来淘,看到他蹲在阳台,说:“爸,那花早不行了,要不扔了买盆新的?”

他说:“还能养,浇点水就活了。

中饭做好的时候,王建军回来了。他进门看到王仁杰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爸,你来了。

李丽招呼:“快来吃饭,你爸今天留着吃饭。”

一顿饭吃得很闷。

孙子吃得快,先跑回房间了。

李丽低头扒饭,偶尔给孙子夹菜。

王建军也低头扒饭,不抬头。

王仁杰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咽下去。

问他:“建军,你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大事?”

王建军抬头看他:“没有啊,爸,怎么了?”

“没什么。”王仁杰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爸就是随便问问。”

饭后,李丽难得主动收拾碗筷。王建军坐在沙发上剥桔子,递给王仁杰一半:“爸,吃桔子。”

王仁杰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酸。

李丽在厨房喊:“建军,你那件羽绒服该洗了,我下午给你洗了,你明天要穿的。”

王建军应了一声。

然后客厅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的声响。

王仁杰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不知道屏幕上放了什么。

他开口:“建军,爸问你个事儿。”

“嗯?”

“你打算怎么处理老头子的房子?”王仁杰问。

王建军手里的桔子差点掉下去,他稳了稳:“爸,你说什么呢?”

“你卖房子的事,办到哪一步了?”王仁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李丽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抹布:“爸,您说什么呢?谁要卖房子?

王建军低着头,把桔子皮一片一片撕下来。

王仁杰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建军,你跟你那个王哥说一声,房子不卖了。过户手续,爸要撤销。你要是不办,我就去法院起诉。爸不是跟你开玩笑。”

客厅里死一般的静。

李丽脸色发白,手里抹布啪地掉在地上,没有人去捡。王建军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王仁杰站起来,看了一眼阳台上的君子兰,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说:“建军,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这回,爸求你,把房子留下。”

门在身后关上了。走进电梯,他靠在电梯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良久没有动弹。

06

第二天,李丽来了。王仁杰正在储藏室里给君子兰浇水,听见敲门声,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爸,我来看您。”李丽挤出一个笑容,把牛奶递过来。

王仁杰没接,也没让开身子:“有什么事,你说吧。”

李丽讪讪地把牛奶放在地上,搓着手:“爸,建军他昨晚上一晚都没睡着。他想明白了,房子不卖了,真不卖了。那事儿是他不对,但他也是想着给小宝换个好点的学区房……”

王仁杰听着,没说话。

李丽又往前凑了凑:“爸,您看,您跟建军是亲父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闹到法院去,让街坊邻居看笑话,多不好看啊。您放心,房子绝对不卖了。您在这住着,我们伺候您,您就别……”

不用伺候了。”王仁杰打断她,“我就是想保住这套房子,不为了别的。

李丽的笑僵在脸上。

她的声音高了一个度:“爸,您这话说的,什么叫保住这套房子?这房子不是咱们家的吗?您把房子要回去,您让建军怎么做人?让小宝以后怎么做人?”

王仁杰说:“这房子,是我和你妈大半辈子的心血。我不能让它在建军手里,变成一笔买卖。”

李丽的声音尖锐起来:“您说得好听!那您的意思,就是建军卖房子,您就要起诉他?

“不卖,就不起诉。”王仁杰说得很平静。

李丽在储藏室门口站了很久,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

“行,您狠。您就让您儿子下半辈子背着个不孝的名声过日子吧!您心里就舒服了?!”她一把提起那箱牛奶,往地上一墩,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王仁杰关上门,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喂,是老刘吗?我老王。那个,你手头还有没有当年房改的底档?对,用来证明产权的,我打官司要用。”

老刘是他的老工友。沉默了一会儿:“老王,你真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成,我下午给你翻翻。

下午,王仁杰去了一趟厂里,找老刘拿了文件。

老刘领他进了档案室,翻出一摞牛皮纸档案袋,边翻边念叨:“你这老同志,年轻时候把命都搭在厂里了,这点老底子,也算你最后的依仗了。”

王仁杰看着那份盖着红章的底档,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王建军来了。他站在储藏室门口,没进来,也没坐下。王仁杰看到他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像是很久没睡好。

“爸,”王建军的声音很哑,“你非要这样吗?”

王仁杰没抬头,他正在叠衣服,把一件旧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我不是非要这样。我是没办法了。

王建军的手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爸,我给小宝看了一套学区房,比咱们那套好很多。我想让他上好的学校,这有什么错?”

“没有错。”王仁杰把毛衣放在枕头边,“你为孩子想,没错。但爸也想问你,你把房子卖了,搬去哪?”

“李丽她娘家有套空房,我们先借住一阵子,等……”

“等你妈的照片挂在墙上?”王仁杰没等他说话,抬起眼睛,看了他儿子一眼,“建军,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老王家这点家底,别败光了。”

王建军低下头,没吭声。

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冬天干枯的树枝,在风里晃来晃去,发出一阵呜呜的声音。

王建军松开攥着门框的手,声音低了下去:“爸,那套房子里都是我妈的味道。”

王仁杰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他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

他沉默了半天,开口:“那就更不该卖了。”

王建军没有接话,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王仁杰坐在床沿上,手攥着那件旧毛衣,攥得很紧,手指关节泛白。

那件毛衣,是老太太生前给他织的,领口已经磨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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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法院的传票送得比王仁杰想象中快。

他起诉了儿子,请求撤销当年以买卖名义办理的房改房产权转移登记,恢复他对这套房屋的所有权。案由是“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

李丽接到消息后,整个人炸了。

她冲到储藏室门口,隔着门板喊:“王仁杰!你有没有良心!你儿子给你端茶倒水,伺候你这么多年,你现在要把他告上法庭!你要他以后怎么见人!”

门没开。李丽踹了一脚门:“你让街坊邻居评评理!哪有当爹的这么坑儿子的!”她喊得很大声,邻居们在楼道里探头探脑,没一个人上前。

门还是没开。王建军站在楼下,低着头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他没有上楼。

开庭前三天,张武祥来了。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储藏室门口,手里拿着两罐啤酒。王仁杰开门看见他,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要开庭了,过来看看你。”张武祥递过来一罐啤酒,王仁杰接了,两个人坐在门口,一人一罐,慢慢喝着。

“老哥,真决定打了?”张武祥问。

“打了。”王仁杰喝了一口酒。

张武祥沉默了一会儿:“我这两天也在想,我要是你,我有没有这个胆子。”他笑了一声,“我想了想,我大概没有。我怂,我害怕。”

王仁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武祥,我不是不心疼建军。但我心疼他,谁心疼我?他把房子卖了,我连个念想都没了。”

张武祥喝了一口酒,咽下去,说:“你说得对。我闺女上次回来,带了一盒保健品,说是托人从国外买的,我一看过期了,她都没注意到。我该说什么呢。”

王仁杰在开庭前那一夜没睡好,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闭着眼,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王建军小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家里穷,他省下饭钱给孩子买了一根油条,孩子举着油条跑过来:“爸,你咬一口。”他蹲下来,咬了一小口,那孩子才满意地笑了。

那时候,他们父子俩是心贴心的。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没有答案。

开庭那天,王仁杰穿了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提前半小时到了法庭门口,王建军和李丽还没有到。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法院门口那颗飞檐上的国徽,心口一阵阵发紧。

他站在那看着,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

王建军来了。

穿着西装,打了一条新领带。

李丽在他旁边,脸上没有笑。

他们看到王仁杰,脚步顿了一下。

王建军低着头,李丽拽了拽他的袖子:“走吧。别看了。”

两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叫他一声“爸”。

王仁杰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法庭里,法官念完起诉状之后,问王建军:“被告,你对你父亲提出的事实和请求,有没有异议?”

审判长看向被告席,整个法庭肃静无声。

王建军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李丽在下面拉着他的衣角,半侧着身子,像是要把身体贴在他肩膀上。

过了很久,王建军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没有异议。”

李丽的脸色骤然变了,猛地侧过头去看他:“建军!”

王建军没有看她。他抬起头,看着法官:“我承认,房子是我爸的,我没有意见。”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李丽开始哭,声音越来越大。王建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王仁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看着儿子的侧影,忽然觉得自己的膝盖有点发抖。

法官宣布休庭,组织调解。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双方的房产转移登记撤销,房屋产权恢复到王仁杰名下。

同时,考虑到被告一家确需居住,给予九个月的过渡期。

过渡期内双方各自克制情绪,不得发生冲突。

王仁杰走出法庭时,阳光刺眼。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李丽从他面前走过去,经过他身边时,站住了:“王仁杰,你赢了。你满意了吧?”

王仁杰没有回应她,视线越过她头顶。

王建军从她身后走过来,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说:“家里那盆君子兰,是您从厂里搬回来的,应该搬回您那边了。”

说完这句话,他没再停留,走了。李丽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远。

王仁杰站在法院台阶上,看着爷俩坐进出租车,汇入车流,走了,消失在了街头。

他独自站了很久,把那句话在舌尖上又过了一遍,眼眶泛红,然后低头,慢慢走下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