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设计院一楼大厅,大理石地面凉得透过鞋底往上钻。
我捏着那封信,指头把信封边都攥皱了。
林俊楠站在面前,比我记忆里高了,瘦了,脸上的笑客客气气的。
我递过去,手在袖子里抖。
他接过,看一眼信封,又看一眼我,顺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盖子哐当一声弹回来,那声音像砸在我心口上。
边上同事起哄笑了一声。
我盯着那个绿色的桶,“这是我写的。”我嗓子发紧,声音却大得吓了自己一跳。
他愣在那里,手里的工牌啪地掉在地上。
01
我站在那张垃圾桶跟前,脚底下灌了铅似的,一步也挪不动。
林俊楠弯腰去掀垃圾桶盖的时候,手是抖的。
他捞了一把,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个空奶茶杯和几张废纸。
他直起身,眼睛在楼梯口扫了一圈,拔腿就跑。
我没跟上去。
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安全通道拐角。
旁边那两个同事还在。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端着保温杯,谁也没说话。
女同事看了我一眼,又假装低头看手机。
那眼神我懂,隔着我这个外人都能嗅出尴尬。
我站在原地,脑袋是空的。
来之前台词在肚子里过了八百遍。我准备说,林俊楠,这封信我写了八年,你不管看不看,都收着。结果一句没用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封信没了。
信封是昨天夜里挑的。
翻出来一盒子信,从十三封里挑了字最好看的那封,又把那张毕业照放进去。
挑来挑去,最后都放进那个信封里了。
打车路上我抱着包,心跳得跟擂鼓一样。
我甚至想过他会说什么。
是惊讶,是尴尬,还是装作没事人似的说一句“好久不见”?
我唯独没想到,他会看都不看,就扔进垃圾桶里。
“别帮人跑腿了。”他嘴里的“人”,指的是谁?
我压根没替他跑过腿。
愣神的工夫,林俊楠从消防通道跑回来了。
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信封上湿了一小片,像是沾了什么东西。
他站在三米开外的位置,喘着气,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似的。
“周瑾萱。”他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连名带姓地叫“周瑾萱”,是只叫了后两个字,瑾萱。
尾音有点飘,像是他自己也没想到还能从嘴里叫出这两个字。
我喉头发紧,眼泪已经涌上来了,硬憋着没掉。
我点了点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
他把信封翻了个面,看见那张毕业照从信封口露出一角,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抽出来,看见是那个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的信封,翻到背面。
他看了很久。
“这个……怎么在你手里?”
我的声气已经稳了一些:“毕业那年你们班搬教室,我在旧课桌抽屉里捡的。”
他手里那张毕业照,是他自己的。单人照,穿着一件洗旧的白衬衫,头发剃得很短,站在操场树下,太阳很烈,他眯着眼看镜头,表情有些别扭。
他一直没说话。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往里缩了缩。掏出来,摸到兜里那张车票,摸了摸,捏得很紧。
“我先走了。”我说。
他没拦我,也没叫我。
他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头。
走出大门那一瞬间,秋天干冷的风扑了我一脸。
走了五十米,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出来,回头,看见他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我没停步,也没回头,走了。
02
那封信,是我来省城之前从饼干盒里翻出来的。
饼干盒是铁皮的,红色格子花纹,装了两包袜子。
这些年搬过几回家,盒盖早就变形了,扣不严实。
我一直舍不得扔。
那里面装的东西不多,一张毕业照,三张电影票根,还有十三封信。
准确地说,是十二封写好的信,和第一封只写了个开头的。
第一封是那年上高二的时候写的。
母亲查出来有肾病,父亲瞒了我一个礼拜,最后还是说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屋里,想到明天要转学去县城,心里发慌。
翻到一本旧练习簿,上面是省城学校的名字。
我撕了一页纸,写了个开头:“今天是我在省城高中最后一天,明天我就要走了。”写到这里,笔尖在“走”字上顿住了。
我坐了很久,没有写下去。
那页纸被我折成对折又对折,塞进了抽屉深处。
后来那次转学,什么都没带走。
到了县一中,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教室里坐满三十几个人,都不认识。
前一天还在省城上课的女孩,一夜之间变成了外来插班生。
我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周瑾萱你争点气,别让人看出来你慌。
上课铃响过第二遍,英语老师走进来,我低着头翻课本。
第一节课下了,马慧芳坐过来,往我桌上放了一瓶水:“你是从省城来的啊?”
我点头。她笑起来:“那你英语肯定好,以后教教我。”
我被她那种自来熟的样子逗得松了点劲儿,说了句好。午间做广播体操,我在操场上站了五分钟,太阳晒得我眼前发白。我蹲下去,觉得天旋地转。
“没事吧?”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抬头,看见一个男生,背着光,逆着太阳看我。他弯下腰,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另只手拿着瓶水。
“你脸色不好,去那边坐坐。”
他指了个方向,我顺着他指的看过去,看见不远处的树荫。他自己先走过去,找了个石凳坐下,拍了拍旁边。我坐过去,喝了口水,缓过来一些。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林俊楠。
那天他穿着蓝白条纹的T恤,袖口有点长,撸了半截。
后来我在心里反复回放过那个画面,每次想到,细节都清清楚楚的。
他的下巴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摔跤蹭的。
他没问我是哪个班的,也没问我叫什么名字。
他只问了那三个字,没事吧。
那时候我记得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像有人在我胸口使劲擂鼓。
我不太确定那算不算喜欢,我只知道,那一天的太阳,从那天起就跟别人的不太一样了。
03
我在县一中待了整整一年。
那一年有多长呢?
长到我把学校操场上的每一块砖都数过,长到我走路走了八百遍食堂那条路,长到我分得清教室窗外那棵老槐树春天和秋天的叶子分别长什么形状。
那一年又有多短?
短到林俊楠和我的所有交集,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话。
可有些事,不需要十句话,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够了。
林俊楠是走读生,他母亲在学校门口卖煎饼,每天下午第四节自习课,他都会提前十分钟收拾书包,从后门溜出去,到他母亲的摊上帮忙。
我假装低头做数学题,余光能看见他从旁边的过道经过。
他走路很快,一迈一大步,太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一晃就不见了。
马慧芳问过我一次:“你是不是喜欢林俊楠?”
我当时正在喝水,差点呛着。
她说:“你老看他,当我瞎啊。”我脸一下子就红了,低头把水拧紧,没搭腔。
她轻轻地拿胳膊肘碰我的:“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跟别人说。林俊楠好像跟人说过,他也觉得你挺安静的,看着挺舒服的。”
那句话我记了整整八年。
后来我才知道,马慧芳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有一点酸。但那会儿我没听出来。
母亲在县医院住院,每周三下午我去看她。
有几次路过校门口,能看见林俊楠坐在煎饼摊旁边的矮凳上,低头翻书,他母亲丁菊香在旁边麻利地翻着煎饼,抽空递给他一杯豆浆。
我远远地看着,从来没敢走近过。
高三下学期,月考成绩出来,我考了全班第十五名。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扭头问我:“你最近在学校,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我将书包带子紧了紧,问他什么情况。
“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上课走神。走神想什么?想你们班哪个男生?”父亲把电视关了,站起来,脸沉得像要下雨。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头发慌,嘴上说没有,哪有的事。
第二天,父亲去了学校。
我中午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是马慧芳从教务处跑回来告诉我的。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瑾萱,你爸来了,在教务处跟林俊楠他妈吵起来了。”我当时觉得脑袋里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我什么都没说,一路跑到教务处。
门开着一条缝。
我听见我父亲的声音,火气很大,一句话烙在了我耳朵里:“你儿子什么条件,就想攀我闺女的高枝?我倒也不是看不起你卖煎饼的,可你儿子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我站在门口,脚底下像生了根。
我父亲那天说了很多话,难听的话。我记不全。林俊楠的母亲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我家俊楠没有那个意思,你放心。”
那天晚上,林俊楠没来上晚自习。
我坐在教室里,盯着他空着的座位,从第一节课盯到第三节。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我桌上的卷子,哗啦啦地响。
我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出不来气。
04
从那以后,我和林俊楠就再没说过话。
不是刻意躲,就是客气。
教室后面过道里碰见,他侧身让一下,我也侧身让一下。
他不再从学校门口那条路走了,他母亲在校门口的煎饼摊也换了个位置,挪到了菜市场那边。
我在心里想,原本家里就横着一道墙,现在这道墙又加高了一层。
我恨我爸,恨他那张嘴。
可我又没办法恨得太理直气壮,因为他是我爸。
高考前最后一天,班里的人收拾教室,把桌子椅子都搬出来摆在外面。
我负责擦窗户,隔着玻璃,看见林俊楠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了一本旧字典里。
傍晚的时候,班里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
我趴在课桌上,看着最后一排的日历。
马慧芳走过来,背着书包,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瑾萱,你还不走啊?”
我说:“我再坐会儿。”
她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说:“那个……林俊楠让我给你带句话。”我当时心跳漏了一拍,抬起头看着她,等着她说下一句。
她也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过了好几秒,她说:“他说,考完试,他在学校门口等你,有句话想跟你说。”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我坐在教室里,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在教室里坐了整整四十分钟。后来,我去了校门口,站到太阳落山,也没等到他。
第二天我考完英语,从考场出来,在教学楼门口看见林俊楠。
他把自己的行李搬上一辆三轮车,他母亲坐在车旁边等。
他抬头的瞬间,我正好看过去,他也看见了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他低下头,把行李捆紧,走了。
什么都没说。
我在那之后才知道,那天傍晚,他在校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没等到我,一个人走了。
我那天下楼的时候,在旧课桌抽屉里翻到那本旧字典。
我把它拿回家,翻开,在里面发现了一张照片,就是那张单人毕业照。
那是我和林俊楠之间唯一的联系。
我把照片夹进日记本里,把日记本放进饼干盒里,再也没有打开过。
那个夏天我考上了师专,林俊楠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我听说他走的那天,他妈在菜市场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后来我从来没有打听过他的消息。
马慧芳偶尔提起,我也只是嗯一声,然后岔开话题。
不是不想听,是听了心里头会疼。
有些东西,你在心里存了太久,已经长成了身体的一部分,碰都不能碰一下,一碰就疼。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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