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力电池的话语权,正在被主机厂从供应商手里一点点夺回。
前脚,小米汽车刚刚宣布联合中创新航、欣旺达联合打造龙甲电池;后脚,理想汽车便抛出自研电池搭载计划。小鹏 G9L 发布会刚结束,董事长何小鹏又公开放话 “ 今年开始,电池全都自己做 ”;零跑更是在技术发布会上亮出 “ 全球唯二电池自研自制车企 ” 这一头衔。
进入 9 月,“ 电池自研 ” 几乎成了各家车企发布会的保留节目,也迅速点燃大量讨论。
但热闹归热闹,值得追问的是:每家都在聊 “ 自研 ”,可各家的 “ 自研 ” 到底是不是一回事?这个 “ 自研 ” 具体到什么程度?在行业已有成熟可靠产品供应的情况下,车企们为什么依旧要重金下场?自研电池浪潮,又会给电池产业链各方角色带来什么影响?
车企都在宣传 “ 电池自研 ”,但自研到什么程度,各家差别很大——投入多少成本、参与到哪个环节、和电池厂商是什么关系,都不尽相同。
就像中国工信新闻指出的那样,有部分车企 “ 把联合研发说成完全自研,把供应商制作包装成自主制造,把供应链合作关系变成营销话术 ”,这样不仅容易误导消费者,也不利于整个行业形成尊重专业、尊重技术的创新环境,并且存在低价竞争向企业链上游传导的风险。
要想弄清车企电池自研的程度,得先厘清一个概念:我们通常说的 “ 电池 ”,其实是车内一整套动力电池系统。
以 MTP( Module To Pack )电池结构方式为例,电池单体( Cell )是该系统最小的组成单元,是能量输入输出的核心。将电芯串并联固定在一起,加上连接板、固定件等,打包集合成电池模组( Module )。把多个模组,加上电池管理系统 ( BMS )、热管理等配套部件一起,组装成了 Pack 电池包。Pack 电池包是动力电池系统的核心硬件总成,依靠内置软硬件并配合整车交互逻辑,构成完整的动力电池系统。
此外,还有 CTP( Cell To Pack )、CTC ( Cell To Chassis )结构模式。但毫无疑问,在三种结构模式所有部件中,电芯既是动力核心,也是成本的绝对大头——这正是后文所有故事的起点。电芯生产工艺复杂,各家生产工艺流程也不完全一样。
对于不同主机厂声称的 “ 电池自研 ”,核心区别主要在 “ 电芯制造 ” 这一块。
目前主机厂自研最彻底代表是比亚迪弗迪电池,从锂矿到电芯生产工艺,再到 Pack 环节,完全的自研自制。
对于主机厂而言,这种完全自研使得产品具有独特性,整车具有竞争力,同时供应和成本可控,缺点则是对前期资源投入和时间成本要求极高。
目前,理想汽车和小米汽车龙甲电池等选择了更加轻资产的一条路,把产品定义、系统验证和质量把关的权力都掌握在车企手里。
这种模式中,车企虽然不参与电芯实际生产,但是已经深入并主导电芯设计环节。
某资深电池工程师王工告诉知危,过去主机厂对电芯生产往往只提出性能需求,例如给出电压、循环寿命、内阻等指标;而小米汽车不仅提出参数,还参与参数设计,并面向后续 Pack 集成乃至整车应用完成热管理、功率管理等前置设计。
与之相比,在车企与电池厂商合资模式中,车企深入电池研发的深度与广度会相对更少。
比如上汽、广汽、一汽、东风、长安等车企都选择了和宁德时代成立合资公司,车企提供大部分资金和稳定的订单,电池供应商主要负责技术和制造环节。相较于过去单纯从电池厂商采购电芯,在该阶段的电池生产环节,车企和电池供应商会根据合作协议来分配主导权。但是另一方面,这些合资公司又不像小米汽车、理想汽车这样完全深入主导电芯设计和研发。
还有相当一部分车企直接外购电芯,这时,电池核心部件掌握在电池厂商手中,车企只在此基础上完成后续流程,自主开发电池包,是介入成都最低的。
从不同模式来看,电池厂商也扮演着不同角色。电芯测试开发工程师郭先生向知危简单介绍了电池厂商作为代工厂、联合开发、供应商这三种角色的区别。代工厂模式虽然还是走传统车企出钱、电池厂商出货的模式,但是车企与电池厂商深度绑定,产品定义权、产品责任完全背负在车企身上;联合开发模式则是双方都出钱出力,融合双方优势共同开发,利润与风险由双方共同承担;供应商模式则是车企出钱,并不长期绑定固定电池厂商,后者竞标获得订单。在这种模式下,电池厂商定义并制造电芯,承担相应的电芯责任。
不难看出,尽管各家参与电池制造的程度不同,但方向是一致的:不再满足于外购电芯,而是努力往上游的研发和制造深入,一步步探进电池企业的腹地。
车企为什么非要这么做?第一个原因,也是最直接的:钱。
动力电池作为新能源汽车成本占比最高的零部件,直接左右整车的盈利空间与供应链稳定。早在 2022 年,广汽集团董事长曾庆洪就曾在世界动力电池大会上调侃,动力电池成本已经占到整车成本的 40%-60%,“ 我们现在不是在给宁德时代 ‘ 打工 ’ 吗 ”。到了 2026 年上半年,宁德时代归母净利润 432.8 亿元,但同期,A 股和港股 15 家主流上市车企的归母净利润总和只有 210.5 亿元,不及宁德时代的一半。
比数字还难熬的,是话语权。欣旺达工作人员张弛( 化名 )告诉知危,“ 面对宁德,车企议价能力不足,价格和供货条件基本没有谈判空间。售后方面,宁德也更独立,按自己的体系和标准来办,并不事事配合车企,车企难以掌握主动权,整体处于被动地位。”
既然电池这么贵、这么被动,车企为什么不学比亚迪,自己全干了?答案是:真学不起。
郭先生透露,单是制造电芯的设备,一条整线少说也要大几个亿。“投入 50 个亿,大概能建一个 20Gwh 的工厂吧。这还没算时间成本,建设加产能爬坡,最快也要两年。按照中国汽车市场目前日新月异的变化,没有车企敢现在才下场做完全的电池自制。”
在 2023 年时,蔚来就曾评估自制电池的可能性,创始人李斌当时的判断是:“ 三年内看不到( 自制电池 )能改善公司毛利率,所以我们选择了其他方法——研发电芯、材料、电池包等,委托别人来生产。”
于是,轻资产自研成了多数车企的现实选择——自己抓住定义权和核心研发,制造环节交给电池厂。而它也确实管用:
首先是真能省钱。聆泽私募研究总监朱伟琪就提到,用二线电池厂商的产品可能带来 10-15% 的降本空间。而且主机厂引入赛马机制,无论是二供还是自研,头部的电池厂商的议价能力都会相对减弱。
张弛也补充说,“ 电池是整车报价大头,要想提升利润,必须要从中抠入手。车企通过自研掌握核心,能够在一定情况下提升议价能力。”
其次是保供。动力电池的供应受制于原材料、产能、市场需求,主机厂深入动力电池研发制作的腹地,也更容易保证供应稳定。
再者是电池能更好地适配整车。主机厂能在电池自研中掌握更多的话语权,意味着能生产出更多适配车身结构和新能源车需求的电池。
“ 以往车企更多是根据电芯性能或者电池包方案去设计整车模型。如果电池包不适配整车模型,那大概率是整车让步。但是随着主机厂在电池制作中担任更多的角色,车身的优先级会提得更高。” 郭先生如此预测。
如果说省钱、保供、适配是自研电池看得见的收益,那么还有一层更为隐形的动机:关系知识。
企业战略顾问朱翊则从组织层面点出了企业更深一层的考量:企业把外部能力拿回内部,真正重构的并不只是生产线与产能,而是知识在哪里生成、谁能够持续调用和更新这些知识,以及谁拥有基于这些知识做出产品决策的权限。
在外购供应链模式下,供应商聚焦 “ 如何把电池本身做好 ”,可以精通制造工艺,却无法深度掌握某款车型在不同路况、不同温度、不同驾驶习惯下热管理痛点、能耗波动、充电适配问题;车企掌握整车场景知识,却难以吃透电池底层技术的优化逻辑。双方各自独立形成天然的知识壁垒,之间的关系知识被忽略,但这两类知识模块交叉融合的区域恰好是产品迭代、体验升级、差异化竞争的核心突破口。
正如理想整车电动研发高级副总裁刘立国所说,电池并不是个可以简单采购、装车的标准件。它需要和整车的底盘、车身、热管理、充电系统以及软件算法共同开发,才能满足用户对续航、补能速度以及安全性的需求。
朱翊进一步指出,具备高度个性化、非标准化的关系知识具备极强的企业情景专属性,只能在企业长期的产品打磨、场景测试、用户反馈、跨部门协作中持续生成、沉淀和优化。
“ 企业真正的风险,从来不是'买不到成熟的电池技术与产品',而是'买到了标准化技术,却无法持续拥有围绕自身产品体系不断新生的专属知识'。外部合作可以买到当下的最优解,但无法买断未来持续迭代的认知优势。” 朱翊提到。
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多家车企都在向 "自研+代工" 的模式转向。与此同时,二线电池厂商同样能获得订单与成长。
在部分欣旺达工程师看来,电池厂商也不会沦为传统意义上只会纯粹接受技术方案、负责生产的 “ 代工厂 ”。
在张弛感受里,欣旺达在本轮主机厂电池自研项目中,扮演地更多是 “ 开发者 ” 和 “ 工厂 ” 并行的角色:除了帮助主机厂制造产品,欣旺达也将自身的成熟系统应用到客户产品里,并且能同步提升自己的研发能力。“ 欣旺达有很多研发资源和人力资源投入给小米汽车和理想汽车,项目优先级也是最高的 ”。而且,有了小米汽车和理想汽车的强背书,如东风、上汽、吉利等走量车型也会选择和欣旺达合作。
合作的另一面,是更重的责任。这份责任最终落到消费者身上,换来的是质量更有保障的车。汪韦( 化名 )是欣旺达的一名质量工程师,在他看来,在与理想汽车、小米汽车自研电池项目中,他们本身工作内容并没有发生过大的改变,依旧是按照标准管控,按照风险拦截,不断提升制程良率以及解决制程问题。“ 不过,更累了。”
据汪韦透露,因为目前合作模式下,小米汽车需要对 “ 全链路负责 ”,所以它对电芯质量要求更为严格,甚至到了外界看来 “ 有点过剩 ” 的程度。一些普通电池厂在出货时,如果某类缺陷经评估 "风险很低、基本不影响使用",是可以放行出货的。但按照小米的标准,这种 "低风险就放行" 的做法是不被允许的。
张弛也提到,理想汽车对质量要求更为严格。比如其他车企用户那里可能忽略掉的偶发问题,理想汽车会要求当日跟进、追根到底。
汪韦补充道:“ 车企和电池厂商正好能形成互补——车企划定严格的质量标准,电池厂提供专业化的风险识别与管控能力,二者结合才能共同守住电芯质量的底线。”
不可否认,宁德时代的产品实力,对大多数二线电池厂商而言都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二线厂商们也在努力向宁德时代的方向追赶。然而,两者差距在实际使用中,却很难被消费者显著感知。
汪韦提到,在采用相同磷酸铁锂材料、且快充倍率也完全相同的前提下,宁德时代与欣旺达的电芯,在相同的工况下充电、在相同的工况下使用,最终结果的差异最终会落在续航里程上——而这个差异大约在 0.5%~1.4% 之间。在严谨的测试体系里,它已经算是相当显著的差异了。但从用户端的真实体验出发,这几公里的续航差,对普通消费者来说几乎察觉不到。
那么二线电池厂商会有被车企取代的风险吗?答案是否定的。
除了前文提到的车企完全自研自制需要投入大额资金和时间成本,同时需要靠大批工程师长年累月的经验积累。正如中国工信新闻提到的那样:动力电池本身就是资本、技术、人才和制造高度密集的产业。规模化制造尤其需要长期的工艺积累和质量控制,绝不是建起厂房、买来设备,就自然形成的产业竞争力。
王工告诉知危,车企自研自制电池最大的壁垒在于 “ 生产流程中一个个用小方案试出来的细节体验 ”。混浆、涂布、辊压、烘烤、注液、化成,这些工艺环节众所周知,因此 "会走一遍流程" 并不能构成竞争门槛。
他强调,真正的壁垒藏在工艺参数和它们之间的耦合关系里:正负极涂布厚度、正负极配比、辊压压力等参数,每一项都直接决定最终电芯的容量、内阻、老化速率等核心性能,而这些性能指标又是彼此牵连、相互制约的。
例如,增大负极比例可以改善抗老化性能,但如果处理失当,又可能导致内阻上升。于是,如何在相互矛盾的性能目标之间找到平衡,才是真正的难点——面对一个新的电池需求,应当向哪个方向微调、如何调和各环节之间的矛盾,这种判断力并不是靠简单合作、几句结论就能获得的。
“ 这些知识靠挖几个高管、做几轮仿真是学不来的 ” 他最后说,“ 因为它压根没写进 SOP,沉淀不成文档,只能靠一大批工程师、靠时间一点点摸出来。”
在这场自研潮里,车企获得了更加适配车型的稳定货源,拥有了核心专属 “ 知识 ”,二线电池厂借头部客户的背书切入走量车型并获得成长,消费者有望获得价格更低、电池质量更优的产品。
但所有人都清楚,当 "自研" 成为标配,竞争会回到最朴素的原点:谁愿意用更长的时间,更多的成本精力,把一个个工艺参数摸透,提供真正有质价比的东西。新一轮动力电池行业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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