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田雨 编辑丨石航千
【亿邦原创】热门景点“人山人海”,年轻人却觉得越来越没意思了。
这个国庆,年轻人依然在抢票、订酒店、做攻略,准备去看一场山水、逛一座古城。但社交媒体上,另一种声音也越来越多:
“国内景区审美完了。”一位博主发文吐槽,收获2.3万点赞。
另一位博主则直接发问:“为什么旅游越来越无聊了?”她给出的答案是——同质化太严重。
“我在某某地方很想你”的蓝色路牌、千篇一律的巨幅城市打卡墙、复制粘贴的网红小吃街、换了个城市却没换配方的竹筒奶茶、换了个造型却没换原料的文创雪糕……这条吐槽视频获得了超过55万点赞。
显然,景区们努力地制造的“网红感”,反而成了年轻人最“忍不了”的“千篇一律”。
他们发现,自己花几百甚至上千元跨越一座城市、一个省,看到的却可能是一套熟悉的景区模板。
于是,有人把目的地换到了国外,有人甚至干脆决定“不出去旅游了”……
“国内景区审美完蛋了”
“我在XX很想你”,可能是这几年国内景区最常见的一句话。从城市街头到名山大川,从热门景区到小众古镇,换一个地名,就能重新成为一个打卡点。
这些年,类似的景区标语越来越多。比如,“想你的风吹到了XX”。换一个城市、换一块牌子,同样的句式还能继续使用。最开始,这类路牌确实有点新鲜感,游客站在前面拍一张照片,也能留下“来过这里”的证明。
00后小鱼第一次看到时也觉得挺好。“我可以直接拍照,让别人知道我就是在这个地方旅游。”
后来,她在青岛、上海、北京等地一次次看到同样的句子,感觉就变了。“看太多了,我就会觉得很无聊,很模板化。”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迷茫漂泊的众生安住于大圆满吧”(四川甘孜德格县竹庆寺)、“凝望过大地最深邃的瞳孔,从此人间尽是通透的星穹”(新疆喀什帕米尔之眼)......
“这样的标语简直夯爆了。”博主“山川在野”发文道,收获了19万人点赞。
除了雷同的标语,还有一类备受吐槽的“景区审美灾难”是,把自然景观做成“网红摄影棚”。
“逢假必出游”且一向喜欢自然景观的小R对此深有体会:“画蛇添足!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她感叹,“没有审美真的太可怕了。”
比如,高原湖泊旁边放一个巨大的粉色爱心,山水之间架一座彩色秋千,天然洞穴里打满高饱和度的红、绿、蓝灯光,瀑布前插满塑料花,山顶上立一个卡通人物雕像……
这些装置往往和原本的景观没有关系,甚至显得“格格不入”。原本的自然景观变成了背景板,人工装置却成了主角。
有网友表示,“国内景区审美没救了.......好端端的瀑布下面为什么要加这么多假花”,2.3万的点赞量已经说明了一切。
“自然景观就不应该加那些乱七八糟花里胡哨的东西。”是那条内容下很多网友的共识。
英国美学家罗纳德·赫伯恩指出,如果我们与自然建立关系,这种关系“应该建立在自然本来的样子之上”,而不是建立在我们“有选择地、带有扭曲地想象”自然可能是什么样子之上。
当然,被诟病的不只有被当成“网红摄影棚”的自然景区,还有“中式美学”的过度使用。
飞檐、红灯笼、仿古建筑、亮化工程、大面积暖黄色灯光……很多景区试图用这些元素制造“古风感”,结果却变成了千篇一律的仿古街。
到了夜晚,一些古建筑被五颜六色的灯光从上到下照亮,不少人直呼“吵到我的眼睛了”。更有甚者,在典型的欧洲哥特式宗教建筑外挂上一圈大红灯笼,“东西方文化疯狂对抗中......”有人评价道。
如果反过来,也不行。
“宣传物料、标识标牌,无处不在的广告,原本和谐统一的历史遗留建筑,因为这些当代广告宣传的丑东西,破坏老祖宗的美学,或拉低设计师原有的设计水准,破坏整体美感。”社交媒体上,一篇对于“广告和标识侵入风景”也获得了数万人的赞同。
说到底,雷同的标语路牌也好,“画蛇添足”的网红装置和“无处不在”的广告侵入也好,景区正在用越来越相似的方式制造“打卡点”。而当这些“审美糟糕”的东西盖过了山水、建筑和当地文化本身,景区也就越来越难留下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年轻人看腻了“标准答案”
“为什么很多景点往往不是审美,是审丑?”
对此,在冰岛读可持续空间科学硕士的户外旅行博主“橘一橙”从景观遗产和景区管理的视角分享过自己的观察。
“首先是决策权和设计权的错位。”她表示,“我们不缺好的设计师,但往往决定产出的不是设计师的水平,而是决策者的审美水平。”而决策层,通常患有“老登审美”与“色彩饥渴症”。
另一个重要原因是:“美育”在整个社会层面是普遍缺失的,也存在一定的代际差异,“如果人们连鉴别美丑的能力都缺失,那么要谈何创造美呢?”
出现审美意识前后
此外,景区自身的运营与维护不足、只建不管,过度商业化都是导致审丑和游玩体验较差的重要原因。
这些因素叠加起来,最终形成了一种高度相似而又糟糕的“景区审美”。
“橘一橙”还提到,景观作为一种叙事工具,往往承载着我们文化中“宏大”逻辑。而“景观的可读性与‘可见’的暴力管理是冲突的。”
当景区希望通过建筑、装置、标识等元素,把某种文化符号快速传递给游客时,“可见”就变得越来越重要。要醒目,要容易理解,也要方便被拍下来。久而久之,景区越来越习惯于把环境变成一个个明确的视觉符号。
但问题在于,人的审美体验并不只有“看见”。
罗纳德·赫伯恩在讨论自然审美时提到,人的身体、所处的位置、观看尺度,都会进入审美体验。
他还特别谈到“注意力的流动性”是审美多样性的生成因素之一。因为我们的体验内容,会随着光线、天气、移动物体等外部变化而变化,也会受到人的分类、思考,以及“此刻选择把什么作为焦点、什么放在边缘”的影响。
当一个景区提前把“这里拍照最好”“站这里最出片”“这里一定要打卡”都规划好了,游客的注意力也就被提前框定在有限的空间内了。而关键是,这些装置和规划往往“千篇一律”,没什么新意。
山川是什么样子,建筑有什么细节,周围的人如何与这里互动,甚至天气和光线带来的变化,都被那些“规划”挡在了后面。
“大家还是想要千地千面的东西,就是我去到一个地方,都有新鲜的不一样的体验,才是值得的。”在小R看来,如果不同地方最终都只能提供相似的商业街、装置和打卡点,“那我为什么还要去不同的地方?干脆只去一个地方就得了。”
所以,这几年来,她越来越偏好具有地方性的自然景观。因为“祁连山只能在那里,青海的荒漠和草原只能在那里。”她补充道,“如果我没有站在这里,我就无法知道此刻的风是什么样的,山有多高,空气有多冷,眼前的荒野究竟有多辽阔。”
所以,年轻人看腻的,或许只是一套被反复复制的“旅行打卡标准答案”。当不同景区越来越像,旅行本身也就越来越难提供“非去不可”的理由。
逃离“审美完蛋”的景区
当“不可复制”的体验再难从传统景区获得,年轻人的假期消费,开始有了新的去向。
今年国庆,小鱼就没有选择国内热门景区,而是去了柬埔寨暹粒。这里有高棉古国时期的庙宇群吴哥窟,《花样年华》的结尾,梁朝伟曾在这里对着洞窟轻声低语,用草泥封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起初,小鱼就是想到了这个片段。“那些寺庙,以及在寺庙建筑群里盘旋的参天大树,都让我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她决定去“一探究竟”。
在她看来,选择旅行目的地,最看重的其实是独特体验。““这种体验可能是当地风景、文化,甚至是当地居民的热情,有没有给你带来新鲜的感受。”
真正让她觉得值得的,是在这些新鲜感受里,可以暂时忘掉日常生活里的烦恼。“在旅行当中,你可以完全沉浸在里面。”
这种对独特体验的追求,可以用“地方感”来理解。
加拿大地理学家爱德华·雷尔夫(Edward Relph)曾指出,“地方”并不只是一个地理空间,还承载着人类经验、情感与文化意义。与之相对的“无地方性”,则是标准化、匿名化的空间生产模式,侵蚀了地方的独特性。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些年轻人开始对高度同质化的景区感到审美疲劳,转而选择国外的“小众旅行地”。根据同程旅行数据,截至9月14日,2026年中秋国庆假期出境游搜索热度月环比上涨260%。
小R的选择更直接:抢票回家。热门景区大同小异,又能预想到人挤人的“盛况”,“还不如回老家陪陪父母,顺便也休息一下”。
很多人平时工作忙,真正能完整回家待几天的时间并不多,现在他们更想把长假留给父母和朋友。他们可以一起周边游,找个离城市不远的地方住两天,吃顿饭、散散步,晚上回到酒店小聚。
也有人选择陪自己。
“国庆不旅游。在家看书、玩游戏、休息。抚平调休的痛苦。”有人在社交媒体上说道。一位网友表示:“躺七天太爽了,点个外卖,点杯奶茶,开始追剧,累了倒头就睡,醒了接着追剧,看小说,人生一大乐事。”
甚至还有人贴心整理好了“假期不旅游如何度过(实操版)”,如整理换季衣物、学会一个没啥用的小技能、找一个本地没去过的街区,当一次短途探索......
小R觉得,与其赶景点、抢酒店、排长队,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不如把假期真正留给自己。“给当牛做马好几个月的自己放个假休息。”她说。
出境旅行也好,回家休息也罢,都透露出一个共同的趋势:年轻人更愿意为“体验”而买单,厌倦了形式感的他们不再为了旅游而旅游。
根据小红书《2026兴趣游趋势报告》,以手作、访古、户外为代表的“体验型”旅游搜索,今年以来环比增长了48%,增速是以景点游览和拍照为主的“打卡型”搜索的1.6倍以上。
当年轻人开始用脚为假期目的地投票时,那些还停留在“老登审美”“网红审美”的景区,也该醒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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