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长庚，今年六十一，属蛇。这名字是我爹起的，说是国泰民安的意思。他一辈子在砖厂推车，也没见着啥国泰民安，倒是一辈子腰没直起来过。
我在城西物流园看仓库，看了十一年。三号库，四千二百平，冬天冻手，夏天闷得跟蒸笼一样，一推门就是纸箱子和机油混在一块儿的那个味儿。
十一年，我把那个味儿闻成了自己的味儿。晚上回家脱工装，我老伴张秀兰就捏着鼻子说，老周你身上又是一股仓库味。我说这叫踏实味，你闻着不踏实？
十月初，园区把仓储外包给了南方一家公司。我们这批五十岁往上的，统一办内退，签个字，补八个月工资，工牌交上去。
我签了。签完往外走，走到大门口，习惯性地往三号库那边拐，走了七八步才想起来，我不用去了。
那七八步，我站那儿站了得有五分钟。
本来这事也没什么。内退就内退，一个月还有一千八，加上秀兰的退休金，日子过得下去。
真正让我心里长草的，是老韩。
韩德海跟我一个班组，住了半个月院。我去看他的那天，他三个儿子在走廊里吵，吵的是医药费怎么摊。老大说我是长子我出得多，老二说我家孩子上学，老三干脆不吭声，蹲在墙根玩手机。
一人一句，越说越难听。我拎着一兜香蕉站在门口，半天没敢进去。
后来我进去了，老韩躺在床上，眼睛闭着，眼角那儿是湿的。他听见我脚步，赶紧抬手抹了一把，说长庚你来了，坐。
我坐了二十分钟，一句正经话也没说出来。
我有三个闺女，没儿子。街坊都说我有福气，说闺女是招商银行，贴心。我这些年也一直这么觉得，谁说我我就笑。
可从医院回来那几天，我老做梦。梦见我躺在病床上，仨闺女站在走廊里，谁也不说话。
秀兰看我半夜坐起来抽烟，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做梦了。她把灯打开，说你有事。
我憋了两天，跟她说了。我说我想试试。
秀兰当时正择韭菜，手一停，说你试啥？
我说我试试，我要真有一天啥都没有了，她们仨是个啥态度。
秀兰把韭菜往盆里一摔，说周长庚你可真行，你闲着没事干了你试孩子。你要是敢发，我跟你没完。
我没听她的。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语音。群名叫“周家三朵花”，是我起的，里头五个人：我、秀兰、晓梅、晓萍、晓雨。
我清了清嗓子，说得挺慢：爸被辞了，明天不用去上班了。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扣得挺重。
秀兰在厨房喊，你发啦？
我说发了。
她说你个老东西。
第一个打进电话来的是大闺女晓梅。前后不到两分钟。
她在建材公司做会计，接电话的时候还在加班。她声音都变了，说爸你说啥？辞了？为啥辞的？是不是身体不行？
我说不是身体，园区外包了。
她那边安静了几秒，我听见鼠标点了几下，然后她说，爸你先别急，我问问我们公司后勤要不要人，看仓库也行，工资可能没你原来高。
我说不用不用，爸有手有脚。
她说那你先歇着，别乱想。
挂了电话不到一支烟工夫，微信弹出来一条转账。四千。备注写着：爸，先用着。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我知道她什么情况。房贷一个月四千八，孩子上初二，正是花钱的时候，女婿在4S店卖车，车市这两年不好，一个月拿不了几个提成。
这四千块钱，不是她随手能拿出来的。
我给她回，太多了，爸不要。
她回得很快：收着。你要是不收，我明天请假回去。
我就收了。
二闺女晓萍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七点刚过，门就响了。我开门，她站在门口，头发随便扎着，脚上还穿着雨鞋，一看就是从店里直接过来的。
她开个小超市，在菜市场那头，二十来平，卖油盐酱醋。她男人赵大勇跑长途，一出去就是四五天。
她没说话，先往楼下指，说你下来搭把手。
楼下停着大勇那辆旧面包车，后门敞着，里头塞得满满当当。
两个大编织袋，一个蛇皮袋。我们爷俩搬了三趟才搬完。
五十斤的大米，一袋面，一桶十斤的花生油，两提卫生纸，一箱牛奶，一桶洗衣液，一床电热毯，两双棉拖鞋。还有一塑料袋冻好的饺子，三种馅，是茴香、白菜、还有我最爱吃的酸菜。
最后她从兜里掏出两盒降压药，往我手里一塞，说这个别忘了吃，你这血压，我记着呢。
我看着这一地的东西，鼻子有点酸。
她一边归置一边说，爸，我那小店，货都在那儿摆着，你缺啥直接去拿，别自己买，自己买贵。
我说你搬这么多干啥，我跟你妈俩人吃得完吗。
她说不怕，慢慢吃，米放得住。
然后她进了厨房，蹲下就擦抽油烟机，擦得挺使劲。
我进去看了一眼，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退出来了，没敢吱声。
那天上午她把我们家收拾了个底朝天。漏水的水龙头修好了，阳台那两盆君子兰挪了地方，冰箱里过期的酱豆腐全扔了。
中午她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吃完了才走，走的时候还说，爸你别送，我店里还有个送货车要来。
三闺女晓雨，一直没动静。
她在上海，做电商美工，租在闵行，一个月房租三千八。她从小是最黏我的那个，也是走得最远的那个。
我发消息那天晚上，群里她没回。第二天，还是没回。
我一天看了二十几遍手机。早上看，中午看，晚上躺床上还看。
秀兰说你歇歇吧，别把眼睛看坏了。
我说她忙。
秀兰说，忙也能回个字。
第三天早上六点半，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对门老李借改锥，披了衣服去开。
门一开，晓雨站在那儿。
拉着一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头发乱着，眼睛肿得像桃。她穿着在上海买的那件薄外套，风一吹，抖了一下。
我说你咋回来了？
她没说话，上前一步，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
她身上有股火车上的味道，烟味、泡面味、还有空调吹久了的那种凉气。
我说进屋进屋，外头冷。
进了屋，她坐在沙发上，抱着热水杯，好半天才开口。她说爸，我坐了一夜的车。
我说你咋不坐高铁。
她说买不到。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买不到，是舍不得。夜车硬座两百三，高铁五百八。
她喝完水，抬眼看我，说爸爸，你跟我说实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我上个礼拜就给园区打过电话了。
我一下子就僵在那儿了。
她说，人家说你们那批老员工是内退，不是辞退，还补了八个月工资。
我当时脸就烧起来了，一直烧到耳根子。
我说那你咋还回来。
她把杯子放下，说得挺轻：因为爸你发那条语音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她说，我听了三遍。你要是真没事，你不会那样说话。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秀兰做了一桌子菜。三个闺女都回来了，晓梅是下了班跟她男人一块儿来的，还带着外孙李想。
我端起酒杯，想倒酒，晓梅伸手给我拦了，说爸你血压高。
我说今天高兴，喝一口。
晓萍给我倒了半杯，说就这些。
我把杯子端起来，半天没喝，最后搁下了。
我说，爸跟你们说个事。
桌上就静下来了。
我说，爸没失业。
闯子在外头打游戏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说园区是外包，我们办了内退，一个月还有一千八，补偿也给了。爸那天……爸就是想看看。
晓梅放下筷子，眼圈一下红了。她说爸，你这是干啥呀。
我说爸不对。
晓萍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说我就说嘛。前天我收你那袋米的时候，我说爸你咋一点都不发愁，你还跟我讲价，说这米是不是陈的。
她指了指我，说哪有刚失业的人还有心思挑米陈不陈的。
我说那你还搬那么多。
她说我搬我的，你挑你的，两码事。
晓雨一直没说话。她站起来，把我那半杯酒端走了，倒了，换了一杯茶放回我手边。
她说，爸，你心眼儿太小了。
我点头，说爸心眼儿小。
那天饭吃到九点多。晓梅去洗碗，晓萍在灶台上又炒了个西红柿鸡蛋，说李想爱吃。晓雨蹲在地上，把我那双旧皮鞋拿出来擦，一边擦一边说，爸你这鞋底都开了，回头我给你买双新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仨在厨房里挤来挤去，跟小时候一样。
十点多，秀兰收拾厨房，忽然从米袋里掏出个东西来。
一个塑料袋，裹了两层，里头是两千块钱，用橡皮筋捆着，捆得整整齐齐。
她举着那个袋子出来，问，谁放的？
晓萍正在穿鞋，头都没抬，说我放的。
秀兰说你不是说你没钱吗。
晓萍说我没钱啊，可我爸没钱的时候，我不能真没钱。
她说完就拉着大勇走了，说明天还得早起进货。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秀兰翻了个身，说试出来了？试出来啥了？
我说试出来仨闺女都好。
她说，那可不是。就是当爹的心眼儿小。
我没接话。
她又说，周长庚，你那四千块钱，明天给晓梅退回去。人家房贷压着呢。
我说她肯定不收。
秀兰说那就存着，一分不动，等她孩子上高中你拿出来。
我说行。
她叹了口气，说以后别试了。人这东西啊，你一试探，就矮了一截。你是当爹的，你矮了，孩子心里也难受。
我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晓雨拉着我去社区医院。我说干啥，她说体检，我给你约好了。
我说我没病。
她说，你上个月的体检报告，我在电视柜抽屉里翻着了，肺上有个小阴影，社区让复查，你复查了吗？
我不说话了。
她拉着我的胳膊，说走吧，我请了三天假。
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看她跑上跑下交钱、拿单子，忽然想起老韩。
我掏出手机，给韩德海发了条微信：老韩，好好养病，过两天我去看你。
发完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孩子们的事，别多想，都挺好。
他回了一个“嗯”，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检查单，忽然觉得这十一年我没白干，这六十一岁也没白活。
我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大钱，就攒下这三个闺女。
这笔账，不用试，我早该算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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