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秋天,广东东莞樟木头镇,一家港资玩具厂突然停产。厂门口贴出告示,六千多名工人一下子没了饭碗,拖欠的工资最后由当地政府出面垫付。
这家厂叫合俊,给美国大牌玩具做代工,在行内算得上龙头。压垮它的不是同行,也不是经营不善,而是太平洋对岸一笔笔还不上的房贷。
那个冬天,珠三角不少工厂熄了灯,很多打工的人提前卷起铺盖回了老家。美国的次贷危机,就这样变成了中国普通家庭饭桌上的难题。
这段往事,恰好能解释美国战略界近来想通的一件事:比起一个强大的美国,中国更怕一个动荡的美国。强大的对手带来压力,乱了套的对手却可能把整张桌子掀翻。
在华盛顿,过去流行一种“记分牌”算法:美国在哪儿吃了亏,中国就在哪儿捡了便宜。照这个思路,美国越乱,北京越该偷着乐。
这套算法漏掉了一个基本事实。中美不是在两个世界里比赛,而是在同一条船上划桨。船漏了水,谁划得快都没用。
中国这四十多年的发展,离不开一个相对稳定的外部环境。货卖得出去,原料买得进来,合同能兑现,货款收得回来。这些看似平常的事,背后都需要一个起码讲章法的世界。
眼下的美国,恰恰在一点点丢掉章法。
先看它家里。去年秋天,联邦政府因为两党谈不拢预算,停摆了43天,打破美国历史纪录。保守派活动人士查理·柯克在大学校园演讲时遭枪杀,政治对立直接见了血。
11月初就是中期选举,两党拼命拉票,互相指责一句比一句狠。一个国家内部吵成这样,对外政策很难不跟着摇摆。
再看它对外。去年春天,美国突然对全世界加征所谓“对等关税”,日本、韩国、欧洲这些老盟友也没放过。
今年年初,美军对委内瑞拉动武,把马杜罗带回美国受审。紧接着,美以与伊朗的战火又在中东越烧越旺。
这些动作单看各有说辞,放在一起,变化就很明显:美国越来越少靠规则办事,越来越多靠拳头和临时起意。
这让人想起美国学者哈尔·布兰兹和迈克尔·贝克利几年前合写的《危险地带》。书里说,一个大国在实力见顶、觉得时间不多的时候最危险,容易孤注一掷。他们当时指的是中国。
如今看来,这个道理放在美国自己身上反倒更贴切。底气十足的大国,愿意花工夫维护规则;开始焦虑的大国,更容易掀桌子。
美国一掀桌子,冲击会从几个意想不到的地方传到中国。
最先感受到的是油桶。中国七成以上的原油靠进口,大头来自海湾地区。中东一打仗,油价、运费、保险费全往上蹿,这笔账最后摊进工厂成本,也摊进每个人的生活开支。
接着是订单。油价一涨,欧洲、东南亚、非洲的老百姓手头就紧,买东西自然少了。中国工厂造得再好再便宜,没人下单,也只能停工。
2008年的东莞,就是这么来的。
最麻烦的是钱袋子。全世界做买卖大多用美元结算,各国央行手里都存着美国国债。去年关税风波最紧张时,美债一度遭大量抛售,特朗普随即宣布部分关税暂缓90天,事后他自己也承认,市场当时有点慌。
被视为全世界最保险的资产都开始晃,靠它存家底的国家,谁心里能踏实?
一个变弱但还守规矩的美国,中国可以从容应对。一个变弱又到处乱来的美国,冲击会顺着油价、订单和美元,一路传到中国的车间和菜市场。
明白了这一层,中国这几年的做法就好理解了。
在中美之间,中国一边坚决反制,一边把谈判的门开着。去年秋天,中美经贸团队在吉隆坡磋商后达成共识,美方下调部分关税,中方暂停部分稀土出口管制措施,期限一年。这份安排如今临近到期,怎么续,各方都在看。
在生意版图上,中国主动分散风险。东盟已连续多年是中国第一大贸易伙伴,对拉美、非洲、中东的出口也在增加。去年中国外贸顺差首次突破1万亿美元,大头来自美国以外的市场。
在热点问题上,中国呼吁停火、推动对话,但不派兵卷进去。三年多前,沙特和伊朗在北京握手言和,靠的是斡旋,不是军舰。
美国在中东越陷越深,中国并没有趁机去“补位”。道理很朴素:做生意的人最怕的不是对手强,而是市场乱。谁去当新的“世界警察”,谁就得背上新的包袱。
老话讲,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美国是全世界最大的那座城,它家里着了火,周围的池塘没有一个能置身事外。
美国战略界里那些清醒的人看懂的,正是这一点:中国盼的不是美国倒下,而是美国别乱。一个讲规矩的对手,能谈,能争,底线也看得清;一个失了方寸的美国,才是全世界都得提心吊胆的变数。
明年会怎样,谁也说不准。学会和一个更焦躁、更难捉摸的美国相处,已经成了中国乃至很多国家绕不开的一门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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