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四十分,我推开家门时,贺景川还坐在客厅。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抱着手机看财经新闻,反而端来一杯温热的蜂蜜牛奶,顺手接过我的图纸筒。
“滨江那个项目谈得怎么样?”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结婚四年,他从没认真问过我的工作。在他眼里,建筑设计无非是画图、改方案、陪甲方熬夜。
今晚的体贴显然另有目的。
“第三版方案通过了。”我接过杯子,“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贺景川笑得有些勉强,在我身旁坐下,指尖不停摩挲着表带。
“你还记得白薇吗?”
我当然记得。
他大学时谈了六年的初恋。两个人一度订了婚,后来白薇去了国外,贺景川不愿放弃国内的工作,这才分手。
我们第一次吃饭时,他喝醉后提过白薇。
他说她是自己青春里最遗憾的人,还说当年白薇的母亲罗秀岚把他当亲儿子,对他的照顾比亲妈都周到。
那时我觉得,肯坦白过去的人至少算真诚。
现在想想,坦白未必是放下,也可能只是把某个人藏在嘴边,等一个重新提起的机会。
“记得。”我抿了一口牛奶,“她怎么了?”
“不是她,是罗阿姨。”
贺景川身体向我靠近了一些,语速明显加快。
“罗阿姨前阵子做了手术,虽然已经出院,可她一个人住在旧小区,白薇又忙着给公司融资,根本照顾不过来。”
我没有接话。
他观察着我的脸色,继续说道:“我想把罗阿姨接到咱们家住一阵。最多半个月,等找到合适的护工就送她回去。”
墙上的挂钟走了十几下。
我问:“你为什么要照顾前女友的母亲?”
贺景川握住我的手,语气变得格外诚恳。
“当年我爸住院,是罗阿姨帮忙联系医生。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对不对?”
“白薇连照顾亲妈的时间都没有?”
“她手上的项目关系到公司生死。再说,罗阿姨不习惯陌生护工,住在熟人家里会安心一点。”
他说的是“熟人家里”。
可这里是我婚前买的房子,首付和贷款都来自我与母亲。贺景川搬进来四年,竟已经能替我决定谁算熟人。
“你答应她们了?”
他的目光偏向窗外。
“我只是说回来问问你。”
“也就是说,她们已经在等结果。”
贺景川沉默片刻,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知微,我知道你一向心软。罗阿姨住不了几天,不会给你添多少麻烦。”
茶几上的手机忽然亮起。
发消息的人被他备注为“W”,只有一句话。
“她同意了吗?我妈的东西都收好了。”
贺景川几乎是扑过去扣住手机。
“公司同事,问一个合同。”
“你们公司同事知道我同不同意?”
他的脸色僵住。
我盯了他几秒,没有继续追问,只平静地点了点头。
“接来吧。”
贺景川怔了怔,随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捧住我的脸,重重亲了一下。
“老婆,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为难。”
我擦掉脸侧的湿意,拎起电脑包走向书房。
“我明天还要去现场,先睡了。”
关门前,我听见他压低声音发语音。
“她答应了。嗯,按原计划来。”
我背靠着门,等客厅彻底安静,才打开笔记本。
三周前,共同账户出现过两笔用途不明的转账。贺景川解释说,是帮客户做资金归集,过几天就会退回。
当时我没拆穿他,只让律师朋友程珂悄悄查账。
而此刻,账户里原本用于提前还贷的四十六万八千元,已经一分不剩。
转账时间就在一个小时前。
收款方是罗秀岚。
我截下流水,又登录自己的邮箱。垃圾邮件里躺着一封银行通知,显示有人用我的身份申请了八十万元抵押授信。
抵押物是外婆留给我的一套小公寓。
申请材料上的电子签名,与我的名字一模一样。
可我从没申请过这笔钱。
我给程珂发去消息。
“之前的事不用再等了。明早八点,把你查到的东西全部带来。”
她很快回过来。
“他动钱了?”
“四十六万八千,刚刚转走。”
程珂沉默了半分钟,发来一段语音。
“知微,今晚别跟他摊牌。还有,你书房里的公司印章、数字证书和身份证,都先检查一遍。”
我拉开抽屉。
印章还在,身份证也在,可数字证书的位置明显变过。原本朝上的编号被翻到了下面,接口处还有一道新的划痕。
我盯着那枚小小的设备,心一点点沉下去。
第二天清早,贺景川罕见地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
那件衣服不是我买的。他还喷了香水,把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
“罗阿姨腰不好,得住采光好的房间。”他一边打领带,一边安排,“把你的书房腾出来吧。”
我抬起眼:“我的书房?”
“就住十几天。你那些模型和书先搬到储藏间,电脑放卧室也一样能用。”
我的书房在主卧旁边,朝南,有一整面落地窗。
四年前交房时,我亲自画图改造。墙上放着这些年获得的奖牌,柜子里是数百份手稿和模型,也是我在这个家中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
两年前,我妈做完膝关节手术,来南京复查,曾在家里住了二十天。
贺景川说老人早睡,次卧安静,坚持让我妈住北面的房间。
入冬后次卧阴冷,我妈夜里疼得睡不着,他却抱怨老人起夜影响休息。
如今轮到白薇的母亲,他倒知道什么叫采光、通风和舒适了。
“好。”我说,“今天就腾。”
贺景川眉眼舒展开来。
“床垫和床品我已经订了,上午会送到。你帮忙收一下,罗阿姨用东西比较讲究。”
他说完便要抱我,被我借着拿咖啡躲开。
他没有察觉,拎上公文包出了门。
门锁合上的瞬间,我先给物业打了电话,调取这两个月的门禁记录。
随后,我拍下书房所有物品的位置,封存数字证书,又检查了家里的旧监控。
客厅摄像头是装修时装的。贺景川嫌被拍着不自在,后来一直处于关闭状态。
可设备并没有拆,云端还保留着异常启动记录。
近两个月,它在我出差期间被打开过六次。
其中五次,进入书房的人是贺景川。
第六次,画面里多了一个女人。
她戴着口罩,穿米色风衣,进门后熟练地换上拖鞋。贺景川替她拿包,两人一起进了书房。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出来时,那女人挽着他的手。
经过玄关镜,她摘下口罩整理头发。
正是白薇。
我保存了全部视频,给程珂发了一份。
八点二十分,她带着厚厚的文件袋赶到。
“你先坐稳。”
程珂将一份调查报告放到我面前。
“罗秀岚两个月前确实做过手术,是胆囊切除。自费部分八万六千元,术后十天就能正常活动。”
“她最近参加了一个旗袍社,还跟团去了趟苏州。昨天上午,她在高尔夫练习场发了合影。”
我翻开打印出来的照片。
罗秀岚站在草地上,腰背挺直,笑容满面。她右手拎着球杆,左手比着胜利手势,丝毫不像需要卧床照料的病人。
程珂又推来另一份材料。
“白薇前年回国,现在是嘉岳资本的执行董事。那家公司不是经营困难那么简单,而是已经资不抵债。”
“他们用一个新能源仓储项目吸引投资,实际工程根本没有落地。资金缺口至少六百多万。”
“贺景川转给罗秀岚的四十六万八千元,当天就有三十八万二千元进入嘉岳资本的关联账户。”
数字恰好对上。
八万六千元是医药费,剩下的三十八万二千元,才是她们真正想要的钱。
“那八十万授信呢?”
“签名和资料都是伪造的。银行还没完成抵押登记,因为最后一步需要你本人做人脸核验。”
程珂敲了敲材料。
“我已经向银行提交异议,款项不会放。但他们既然敢准备这些,说明一定还会想办法让你完成人脸验证。”
我突然明白,贺景川为什么非要把罗秀岚接进家里。
她不是来养病的。
她们需要一个长期、合理进入我家的理由,需要接近我的电脑、印章和手机。
白薇也可以借着探望母亲随时出现。
“还有一套房。”
程珂调出一张不动产查询结果。
“十四个月前,贺景川在江北买了一套一百零二平方米的公寓,总价二百八十六万。首付八十六万,登记在他一个人名下。”
“现在住在那里的人,是白薇。”
我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
过去一年,贺景川总说工作压力大,奖金比从前少。他甚至劝我减少买材料和参加行业交流的开支,说夫妻应该一起为未来打算。
原来他所谓的未来,根本没有我。
“他们什么时候重新联系的?”
“至少一年半前。”
程珂拿出几张照片。
医院、餐厅、公寓地下车库,还有民政局附近的咖啡馆。
照片里,两个人牵过手,拥抱过,也曾在车里接吻。
最后一张拍摄于四天前。
白薇把一份文件递给贺景川,文件最上方露出“离婚协议”四个字。
“知微,今天别心软。”
程珂看着我,“他们不是旧情复燃那么简单。他们是在联手侵吞你的财产。”
我没有哭。
从昨晚看到转账开始,心里那块东西已经慢慢碎完了。
九点过后,快递接连送到。
两万六千元的进口床垫,九千多元的桑蚕丝床品,一万四千元的空气净化器,还有成箱的营养品和护肤品。
最后一个盒子里,装着一件酒红色真丝睡衣。
尺码不是罗秀岚能穿的。
我给贺景川打电话,故意问:“这件睡衣也是给罗阿姨准备的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白薇有时加班到很晚,可能会过来看她妈妈。我想着万一下雨或者太晚,她也能在家里住一夜。”
“住哪里?”
“客厅沙发也行。”他干笑两声,“你别多想,就是方便照顾病人。”
他连白薇留宿时穿什么都想到了,却没问过我是否愿意让一个女人穿着睡衣,在我的家里走动。
“知道了。”我挂断电话。
接下来四个小时,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联系做空间改造的师姐秦露,让她带施工团队来家里。
婚纱照被取下,主卧和书房换上新的智能锁。客厅增加了两台高清摄像头,所有文件柜也重新加锁。
罗秀岚要住的房间被彻底清空。
我把母亲的照片请了进来,摆在落地窗前。旁边放着她生前最喜欢的茉莉花,以及她曾在这里养病时用过的旧木椅。
第二件事,是让程珂请来电子数据鉴定人员,提取电脑、监控和数字证书的使用痕迹。
第三件事,是报警并向银行提交正式的书面材料。
警方让我们先保留现场,不要主动刺激对方。如果他们出现进一步索要财物、胁迫签字或者自认犯罪事实,所有录音录像都会成为证据。
上午十一点半,程珂和鉴定人员坐进客厅。
电视连接好设备,画面停在贺景川与白薇进入我书房的那一帧。
我换了套简单的家居服,给自己泡了一壶茶。
十二点零七分,物业发来消息。
“沈女士,贺先生带着两位女士上楼,需要帮忙搬行李吗?”
我回复:“不用,让他们自己拿。”
很快,走廊传来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钥匙插进锁孔,门从外面推开。
贺景川拎着两个行李箱,白薇扶着罗秀岚站在后面。
三个人刚跨进玄关,便同时僵住。
他们先看到客厅里的陌生人,随后看见电视上的监控画面,最后注意到阳光最好的那间房。
母亲的照片静静摆在那里。
贺景川手里的行李箱倒在地上。
白薇下意识扶住门框。
罗秀岚脸上的笑意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回来了?”
我放下茶杯,“不是说罗阿姨身体不好吗?一路上还顺利吧?”
“知微,这是怎么回事?”
贺景川的声音发颤,“为什么把婚纱照取了?他们又是谁?”
“你先别急。”
我示意他看向那间敞着门的房间。
“当初我母亲手术后来家里住,你让她睡阴冷的次卧。如今罗阿姨来了,你却要她住我采光最好的书房。”
“我想了想,这确实不公平,所以把我妈也请了回来。”
罗秀岚看着遗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白薇先沉不住气。
“沈知微,你故意在病人房里摆遗像,什么意思?”
“你母亲昨天还能打高尔夫,今天就成病人了?”
我将那张合影推到茶几中央。
“白小姐公司的项目这么忙,你怎么有空亲自来送人?还是说,你也打算穿上衣柜里的睡衣,在我家长住?”
白薇瞳孔一缩。
贺景川急忙上前。
“知微,你听我解释。睡衣只是我随手买的,房子的事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套房子?”
我调出江北公寓的产权资料。
“是你背着我买的这套,还是你们试图拿去抵押的那套?”
贺景川的嘴唇瞬间失去血色。
电视画面开始播放。
第一段,是他带白薇进入我家的监控。
第二段,是两人在公寓地下车库接吻。
第三段,是他从我的书桌抽屉里拿出数字证书,用手机逐页拍摄项目文件。
画面最后,停在他复制我电子签名的那一刻。
程珂将银行材料放到他面前。
“贺先生,伪造配偶签名,冒用身份申请抵押贷款,可不是一句误会能解释的。”
罗秀岚厉声道:“你们私下调查别人,难道就不违法吗?”
“物业公共区域录像、房屋产权信息,以及沈知微本人住宅内的合法监控,都有明确来源。”
程珂抬头看她。
“倒是您收到的四十六万八千元,其中三十八万二千元进了白薇公司的关联账户。您愿意解释一下吗?”
罗秀岚的气势顿时弱了。
白薇却仍强撑着:“那是景川自愿借给我的,夫妻共同财产不代表他一分钱都不能动。”
“借款合同呢?利息约定呢?为什么备注写医疗费用?”
我拿起另一份审计报告。
“还有那套二百八十六万的公寓,首付款里至少有五十七万来自婚后收入。你住了一年多,不会以为它与你毫无关系吧?”
贺景川突然跪下。
膝盖撞上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知微,我错了。”
他抓住我的裤脚,眼泪说来就来。
“白薇公司资金链断了,我只是想帮她渡过难关。我没想骗你的房子,更没打算真的离婚。”
我把裤脚抽回来。
“你们四天前连协议都准备好了,还说没打算离婚?”
照片落在他面前。
贺景川低下头,再也说不出话。
我曾以为这个男人只是寡言,不懂浪漫。
我通宵改图,他说成年人都辛苦;我拿到行业奖项,他说不过是一张证书;我母亲来住,他嫌她走路慢、做饭味道大。
可白薇一句公司困难,他可以买房、转账、伪造签名。
罗秀岚一场早已康复的小手术,他准备床垫、净化器、丝绸床品,甚至腾空我最珍视的书房。
不是他不懂体贴。
只是他的体贴,从未打算给我。
“贺景川,离婚协议在桌上。”
我指了指茶几。
“这套房是我的婚前财产。江北公寓作为你隐瞒的婚内资产,依法分割。那四十六万八千元必须归还,伪造贷款产生的一切责任由你承担。”
“签完以后,带着你的人离开。”
贺景川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知微,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跟白薇断了,我现在就让她走!”
白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贺景川,你说什么?”
“都是因为你!”他突然冲她吼,“要不是你一直说公司撑不过去,我怎么会动这些钱?”
“我让你偷数字证书了吗?我让你跟我上床了吗?”
白薇冷笑,“你现在倒把自己说成受害者了?”
罗秀岚沉着脸把女儿拉到身后。
她看看律师,又看看桌上的证据,忽然笑了。
那笑声又尖又冷。
“沈知微,你以为你已经赢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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